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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鹞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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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星洲把阮安一直送到玉璋大门口,看着她走上台阶。她站在两扇紧闭的大门前,又回身朝何星洲看过去。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辉落在她肩膀上,她承载着光。
何星洲心中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有那两个字:“保重。”
当阮安说,要做他们“眼睛”的时候,她不会不清楚未来自己需要面临什么,可她义无反顾。
阮安说:“再会。”
何星洲轻声道:“会的。”
阮安伸手正欲推门,门从里面打开,常泰白净圆胖的面孔,突兀的浮出来,脸上带着惯常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先是探过阮安肩头,朝何星洲那里看了看,才开口:“阮姑娘回来了,王爷正在等你。”
大门重新闭合,阮安随着常泰一路无话,穿过廊檐,檐下挂着的鸟笼子外头罩了罩子,此刻寂然无声。阖府上下,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到处都静悄悄的,似乎人都睡了。
可是这个点儿,也有点太早了,按照传统,吃过晚饭通常都是一家人一起祭月赏月,在院子里面设香案,祈福完了一起分吃月饼。
常泰把阮安引到她自己院子门口,便垂手站在了旁边,院子里,玉璋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穿的月白色长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银辉撒在庭院里,石桌上摆了月饼和蒸熟的螃蟹,两只酒壶,叠在一起的几份报纸,在他手边还有一个没剥完皮的石榴,是阮安院子里石榴树上结的果。
“回来了?”玉璋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剥着石榴,眼也未抬。
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阮安知道今晚上这事,怕是不好过去。
“格格呢?”
玉璋慢声道:“一回来就问她,你找她有事啊。”
“今天中秋节,王爷该跟格格一道过节。”
“我在这儿,碍你眼?”玉璋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睛。“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阮安深吸口气,提步走过去,玉璋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她,离得近了,她闻到玉璋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喝了。”
“喝了酒不能吹风。”
北京的初秋,白天还没什么,到了夜里就开始落凉,阮安穿着单衣,已经试到有些冷意。她走时没有带披肩,这会儿觉得凉,想进屋里披件衣裳。
“我先进去……”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她只好无奈的说:“夜里风凉,喝了酒还吹风,当心等下头痛。”
玉璋扯了下嘴角,“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想赶我走?”
阮安拿不准他今晚这样的说话方式,是不是喝多了,总像在找茬。她索性也不再说话,就站在石桌旁边,始终跟玉璋隔着一段距离。
她这个样子,又让他觉得气不顺了。
玉璋剥石榴的手用大了力气,手指染上粗涩的汁液,石榴籽也被他捏破。“这个中秋节你过得怎么样?去哪了?”
“见了以前的邻居和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阮安看向桌上的报纸,最上面一页,关于日本想要卖给江南造船厂钢材的消息占据整个版面。
“怎么不说话?”
阮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就想问问你,这个中秋你过得怎么样,可还开心。”玉璋终于抬起眼睛,他坐在一株桂花树边,脸上是深深浅浅的阴影。“这报纸你都看过了吧。”
阮安没有否认。
汤先生笔锋之利,这次她算见识了,也难怪玉璋有这么大的反应。报道里说,此次日本计划周密异常,其打通之关节,深入政府高层,日本本次以钢材为饵,实则是想借机控制中国自主造船,锁我江海。
汤先生还写了深度分析报道,其中写道:日本此番动作,绝非仅仅觊觎一厂之利,其根本目的,在于全面扼杀中国自主建造远洋船舶之能力,从而永久掌控东亚乃至太平洋之航运霸权。
若无自有之坚固巨轮,中国的茶叶、丝绸、桐油等物产出口命脉,将永远攥于外人之手;海外侨胞之联络、之国威宣扬,亦将受制于人……自鸦片战争之后,各国列强皆在争夺远东航线,并占有贸易先机,纷纷出台扶持航运企业的法令。如英、法、德、美、日等,都对本国航业采取经济补贴,支持航商扩大对华贸易。
近日,日方动作频频,更于非正式场合频频暗示,若我方在造船事宜上能与之“充分合作”,则远洋航运之利益,亦可酌情共享。
……一旦核心技术、核心产能受制,所谓“共享”,不过沦为仰人鼻息之搬运工,何谈自主?何谈复兴?万望有识之士,勿被眼前小利所惑,而断送我民族海权之未来!
阮安几乎能把那篇文章一字不漏的背下来。晚上跟何星洲还一起讨论过文章内容,造船与航运,不仅关系国计民生,不致商贸利益被洋人占尽,亦能在战时抢运物资。这些年,只有招商局开辟了一些国际航线,其它的基本都被外商垄断,目前中国的船舶总吨数,只占0.4%。
有了这些报道,玉璋想要涉足远洋航运领域,就比从前要难。以后任谁想要涉足这一领域,都将要接受全民关注,还有记者们的层层扒底。
“你一定很开心吧。”沾了石榴皮粗涩汁液的手指敲了敲那叠报纸,玉璋淡声说,“这简直就像投下了炸弹,不仅民间,官场也极受震动。这些文章,处处没提华家,可处处都是华家,外头的那些讨论,他们都成民族英雄了。这些报纸在同一天,同时刊载这样的报道,他们怎么会同时掌握这么多重要信息?”
阮安垂着眼:“王爷不是派人盯着华家么。”
玉璋轻嗤一声,“是啊,就是一直在盯着,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华家至今也未发丧,对外只是宣称重伤,都重伤了,还怎么向外界传递消息,还偏偏是北京这边的报馆。重伤之人,不可能亲自奔波传递,那么,又是谁在为他,为华家奔走?谁能接触到那些证据或者消息……甚至打通南北报馆同步信息渠道呢?”
他停顿了一下,眼光上下一扫,“如果没有一个跟他相当亲近的人在中间串联,是不可能做到的。即便不是串联,也是在中间起到了重要作用,才能让北京的报馆和南京那边,在同一天,同步刊发如此详尽,指向明确的重磅消息,尤其还是涉及日本人和贪腐这种敏感事务,南京政府那边的人都未必能做到。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多强的渠道吗?走明路根本不可能见报,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玉璋的话,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每一个问句都是一根勒紧阮安的绳索。
小王爷的长相古典贵气,给人一种偏阴柔的感觉,容易让人联想到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像个耽于书画古玩的旧王孙,具有一定的欺骗性。令人忘记他是一个在复杂政局与家族存续中淫浸多年,不仅能够活下来,且活得比其他人更好的角色。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耽于旧梦的闲散王爷呢。
就像今晚,他仅仅通过报纸上的内容,还有阮安近日以来的种种表现,就能做出这样的推断与剖析,其心思之缜密,思路之敏捷,都教阮安暗暗心惊。
这是一个对权力运作,情报传递规则具有深刻了解的人,他的思想路径,还有警觉性,超乎普通人。阮安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日本人如此在意玉璋,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身份,那褪色的光环在当下固然仍是一面可供利用的旧旗帜,也不仅仅因为他手里可能还掌握着一些什么。
而是因为这样一个人的立场,会关系到一方水潭的流向,甚至影响堤坝的稳固,斗争的势态。
“阮安,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玉璋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我没什么要说的。”
庭院里有桂花的甜香,阮安站在月下,一双清水样的眼睛,映着皎皎月光,玉璋长久的望着那双眼睛,想要望进去,发现一些什么,可他只看到一片明澈。
她依然选择保留完整的自己,在她与他之间也筑起一道高墙。
玉璋的头果然开始有些疼。
“当时是你自己答应到我身边来,做我的鹞子。”
阮安平静道:“是我答应的。我答应到你身边,是希望能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看清楚前路,这不是主仆的契约。”
“那是什么?鹞子就是鹞子!”玉璋两指按住太阳穴,声音里带出一些沙哑,“我知道你是为了华东霆,那个叫柳莺的女学生,其实是华东霆的妹妹。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一步,说实话,我对你有些佩服,甚至觉得你的倔强清醒和果决,实在难得。我看中你身上的这些特点,所以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我正是这样做的,我答应到你身边,做你的鹞子,是希望能与你做彼此依仗的同行者。”阮安接过玉璋的话。
“同行者?”玉璋眼中幽深变幻。
阮安极淡的笑了一下,“也许王爷你更习惯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非主即仆,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和误解。你有你要护的,我有我想要看的,而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去看的席位。做为回报,我愿意站在你身边,做你的另一双眼睛。我需要有更大的视野,而你身份所限,在不便的某些角落,需要有人替你瞥上一眼。我们交换彼此拥有,对方恰好需要的东西,这很公平,也远比主仆或者恩情,更清晰,更……不易滋生误解。”
听到最后,玉璋放下手,深且复杂的看着阮安。她依旧站在那里,像钉在月光里,眼神依旧明澈,没有躲闪。
她这是在自己跟他之间,划下清楚的一道线。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层意思,他都听懂了。
她来到这里,是基于自身目地的选择,而非他的恩赐,更不是不可收回的归宿。
阮安很直白,也够坦然,如果玉璋还是坚持想要驯服她,强迫她以示忠心,她可以随时转身离去,哪怕他真的要把她囚禁起来。
不过,此刻她更想能够打动他,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而非他的私有物。
“既然你这么说……好,那就要拿出对等价值的东西,本王给你的席位,可不是白坐的。虽然这一次,你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能让明玉肯为你出头,算是有些本事,但还不够。”
玉璋再一次重新去看阮安,这一次,他眼里的幽深都已经消失,只有冰封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