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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浮生(一) ...

  •   雕花窗外大雪纷飞,庄秋水翻了个身,伸手向上扯了扯下滑的锦被,不多时,均匀的鼾声便再次响起。
      时值深冬,庄秋水体恤下人,整个温柔居内并未安排守夜之人,旁边的小院也和主人家的世子一样——发出如雷般鼾声。
      一只麻雀落在院内的枯枝上,枝头积雪簌簌抖落,悄无声息地跌落在雪地上。它的两只眼珠泛着无机质的色彩,显然已死多时了。
      然而此时两眼却滴溜溜地乱转起来,将院内景致尽收眼底。
      不消片刻,它倏然振翅,直直飞向温柔居屋顶。
      琉璃瓦上积雪深重,其中隆起一个雪丘,雪丘旁立着个白衣人,一身素白与雪色相融。
      麻雀一头扎进他的手心,便再也不动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落雪,足尖轻抵檐脊,身影如烟,转瞬间便飘落温柔居内,不紧不慢地抬脚走向庄秋水的榻边。
      室内帐暖,他手中所持的竹筒内,积雪渐渐化为清水,几片雪花在水面打了半转,也消融成了雪水。
      白衣人一手掏出张符箓,符箓无火自燃,转眼消散成灰,尽数落入竹筒之中。
      滴答—滴答——
      符水缓缓滴入庄秋水双唇之间。
      直至竹筒见底,白衣人方才悄然离去。

      “殿下!今日共此食坊的食客都排到二里地外了,幸好今日侯府的鸡鸣得格外早,这才买到一份,快些趁热用吧。”
      说着,侍女镜花见庄秋水一动不动,顿觉奇怪——世子殿下纵然有多大的起床气,听见共此食坊的大名,也定会一跃而起。
      镜花便大着胆子凑到庄秋水跟前:“殿下……”
      她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锦缎,猝然撞进一双涣散的瞳孔——那眼底还凝着半粒未化的雪,像共此食坊水晶糕上的糖霜。
      话音未落,她骤然失声尖叫:“啊!——”
      糕点顺着笼屉滚落一地,镜花似是吓破了胆,踉跄着夺门而出,脚步声仓皇远去。

      晏临端坐济慈殿正中,提笔欲书,却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宫门有规,不可疾行,不知是哪个不知深浅的下人。
      下一刻,水月已跨步冲进门来。
      晏临微微讶异,水月自幼服侍左右,性情素来平和,如此情态着实少见,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殿下……定宁侯府世子……”水月气息不稳,声音发颤,“昨日夜里……殁了!”
      晏临一怔,毫尖的墨水不堪重负,坠落在案上,洇开一团浓重的墨迹。
      这也难怪水月如此慌张,在学宫时,庄秋水便是她的伴读。
      而在尚未到婚配之年,老皇帝晏复行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堪称迫不及待地为二人指了婚。
      所以,庄秋水是她的未婚夫。
      纵使大宛风气开化,女子也可休夫再嫁,但贵为皇室之女,若守了望门寡,难免遭人议论。
      晏临搁下手中狼毫,眉头微蹙:“殁了?”
      “禀殿下,世子确已……去了,像是夜里突发急症,又无旁人侍奉左右。镜花说,发现的时候,世子脸都青了。”
      水月说着,声音越发低了,唯恐触得晏临伤心。
      晏临沉默不语,水月便大着胆子觑她的脸色,却发现晏临面上不见愁色,只是蜷着手指,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此刻,晏临心中冷笑,世子暴毙?
      庄秋水的身体再强健不过,自她与他相识以来,他连一次风寒都未曾染过。
      更遑论此人贪图享乐的本领可谓登峰造极,近日天寒,夜里若不燃上几个暖玉炉,他就不是庄秋水了。

      四海之内门派林立,虽都是修道之人,但行走世间难免需要和俗世凡人打交道,因此总保持着和谐共处的关系。
      仙道中人炼制的一些小物件,有时也会拿到凡间集市售卖。不过,这与真正的货郎区别可大了去了,仙人拿来卖的仙器,再不济也是仙器!
      诸如暖玉炉此类仙器,常常是有价无市,刚一上架就被京中的达官贵人收入囊中。
      即便冬日里烧些炉火也可驱寒,但在居室里摆上几个仙器,岂不更惬意?也好借此更彰显出自己不凡的身份。
      至于镜花口中面色发青的庄秋水……呵呵,有这几个暖玉炉在侧,就算在屋内停尸三日,都能保得尸体面色红润,貌似活人。
      庄秋水怕不是偷习了什么秘术,金蝉脱壳,逍遥九州去了?
      晏临站起身,勾了勾唇角:“去备轿,本殿要去侯府瞻仰一番世子尊容。”
      水月领了吩咐,带着满心的不解离开了济慈殿。

      周遭一片喧闹,如军中一般鼎沸的人声直冲进庄秋水耳朵里,何人敢在侯府如此放肆?
      庄秋水不满地起身,待看清周围的陈设布局,不由得大吃一惊——哪里有什么陈设布局可言。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尘土,屋梁上、墙角边都布满了蜘蛛网,霉味直冲头顶。
      这是什么腌臜地方?
      不等庄秋水细想,那扇破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衣着褴褛,用庄秋水的话说,便是勉强蔽体。
      他一手捧着只缺口瓷碗,一手端着盛满水的木勺,瞧着像京中的乞儿。
      四目相对,庄秋水还来不及开口,那小乞丐眼神一亮,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便喜气洋洋地蹦出木门,对着外头喧闹的人群大喊一声:“帮主他醒啦!”
      人声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猛烈地涌进屋内,一句叠着一句、一声高过一声的“帮主”,几乎要将庄秋水当场砸晕。
      看着众人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样子,庄秋水低头看了看自己。
      很好,一身破烂,好在身上还缀着几个补丁,不至于让他想一头撞死。
      这是什么帮?丐帮吗?
      人群众星拱月般围在庄秋水的榻边——说是床榻,其实不过是张五尺长的烂草席子,庄秋水躺下,小半条腿都得耷拉在地上。
      你一言我一语,庄秋水不堪其扰,遥遥一指最先进门的那个小乞丐,示意他上前来。
      小乞丐原本已被挤出人群之外,见庄秋水点名,便顺着人群分开的缝隙,有些不好意思地挤上前来。
      庄秋水眯着眼揉了揉眉心,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搓了搓衣角,虽然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帮主,小人名叫祖四……家中原本有一分薄田,却被县丞夺去。全家不遗余力供我科举,谁知……谁知在赶考途中遭了劫,无奈之下,才沦为乞丐。”
      说着说着,他又流下两行清泪。
      庄秋水一个头两个大,这还真是个丐帮。他彻底清醒过来,听完祖四的话,又皱起了眉头。
      “我们这是个什么……嗯……什么帮派?若你所言非虚,我定当为你讨回公道。”
      祖四不可置信地看着庄秋水:“帮主……您不记得了?”
      庄秋水投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我该记得什么”。
      祖四又掉下两颗豆大的泪珠,“扑通”一声跪在庄秋水跟前。
      “帮主!您虽然伤了脑子,但连我们青龙帮也不记得了吗?我们这些人无依无靠,在京城里本该死路一条,是您救了我们呀!”
      "......."
      庄秋水嘴角一抽,好么,还是个伤了脑子的,怪不得能取出“青龙帮”这么大逆不道的名字。
      幸好只是个没名没姓的丐帮,换作旁人,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人群后面一个小子依言开口,发出的却是脆生生的女孩声:“前几日在城西,若不是帮主您,我恐怕早已去见泉下家人了,这您也不记得了吗,帮主?”
      “帮主有仁有义!”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随即一呼百应,众人齐声高呼“帮主有仁有义”,庄秋水都怀疑这破烂屋子会不会被震塌。
      城西……
      庄秋水心头一跳,猛地想起一桩事来。

      几日前,共此食坊二楼雅间。
      庄秋水轻拈一枚桂花糕,正往窗外望去,欲扮几分文雅姿态,却见两个醉醺醺的流浪汉围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形单影只,一看便无家人依仗,否则那两人也不敢如此放肆。
      小丫头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去,眼里满是惊恐。两个男人见状,气焰更盛,步步紧逼,直至将她逼入墙角。
      庄秋水眉头紧锁,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如此贼人。
      他眸光一冷,就着手中的桂花糕,瞄准其中一人,手腕一抖,桂花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那人后脑。
      那人吃痛,一摸后脑,只摸到一手糕点碎屑。他环顾四周,行人匆匆,不见异常,正欲破口大骂。
      却听头顶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口哨声,二人循声抬头,看见庄秋水倚着窗,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此人衣着光鲜,隔着一层楼都能瞧见衣上的金玉,暗纹隐隐流动,昭示着其身份非富即贵,是他们绝不敢招惹的。
      见两人望过来,庄秋水开口道:“二位仁兄,在下请你们吃块桂花糕,吃饱了就识相些,快些滚蛋吧。”说着朝他们一笑,“别扰了小爷的雅兴。”
      两个醉汉酒醒了大半,不知对方是京中哪位贵人,哪敢顶撞,只能交换一个眼神,悻悻离开。
      前日夜里刚下了场新雨,那桂花糕早已裹满泥水,连颜色都看不大分明了,这人就是成心来坏事的。
      楼下,小丫头却还站在原地怔怔地对着那块从天而降的糕点出神,像是被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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