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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你也挺好看 ...

  •   第二日,803的衣服又扯开了。

      午后的分发区挤得厉害,几个孩子为了抢那两块颜色稍微像样一点的压缩糖,肩膀撞来撞去,金属托盘在台面上磕出一串细响。803本来已经把东西抓到了手里,临走前又嫌旁边那人眼神不顺,一抬手把对方拨开,自己也被拽了一下。等他走到走廊拐角,低头一看,袖口那道本就补过几次的线已经绷断了,布边翻起毛来,线头像一小截灰白的须,拖在腕边晃。

      他第一反应还是去看308。

      308那时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给自己换手背上的固定贴。低温室的轮值刚轮过,手指有些僵,揭胶布时动作慢,像每一下都得先把关节里那点冻死的僵硬掰开。桌上摆着药盒,旁边压着剪刀和一小卷线,白光从顶上照下来,把那几样东西都照得诡异。

      803走过去,把那只开了线的袖子往前一递,没吭声。

      这动作太熟练了,手自己先找到了地方。

      308抬眼看了一下,视线落在那道裂口上,停了停,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伸手接,只把桌上的针线盒往前推了一点,轻声道:“先放着。”

      就这三个字。

      803站在那里,手还抬着,心里先空了一下。他本来都没想过会听见别的,甚至也不觉得这算什么请求。袖口开了线,308看见,顺手接过去,低头缝好,再把衣服放回他手边,这几乎已经成了不用开口的事。

      如今那针线盒被推到眼前,盒盖边沿在灯下泛着一点很薄的光,竟一下显得陌生起来。

      “你现在没空?”803问。

      308把换下来的胶布折起来,压进回收袋里,声音仍旧很轻:“等会儿。”

      没有拒绝或者否认,只是先搁置,不再像从前那样,他把东西一递过来,另一只手便已经稳稳伸过来接了。

      803把袖子收回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可那截翻起来的布边一路蹭在腕骨上,轻飘飘的,反倒比平时更扰乱心神。

      到了傍晚,他照旧先回了休息区。

      桌上留着饭,水也是热的,药分好了压在纸片上,位置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有那只针线盒还摆在桌角,没有打开,旁边压着他那件开了线的外套,像有谁把该备的都备齐了,最后却把那一下真正落手的动作停住了。

      308不在屋里。

      803站在桌前看了两眼,把饭先吃了。营养糊没什么味,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白日里乱跑一圈带回来的躁意略压下去一点。可吃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只针线盒,随后又看一眼自己袖口那道翻着毛边的裂口,心里那点闷便重新浮了上来。

      308回来时,803已经把饭吃完了,杯里的水也喝了大半。

      他手里拿着新领回来的药剂,身上沾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推门进来,看见桌边的人,脚下先停了一停,随后才道:“你今日回来得早。”

      803没接这句,只看着他:“你还没给我补。”

      308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件开线的外套上,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药剂放下,先去洗了手。金属水槽里的水流很细,打在池底,声音轻得发空。洗完了,他才坐下来,把那件外套拿到腿上,拆开线盒。

      803坐在对面,盯着他看。

      灯光太白,照得针尖一闪一闪。308低着头把裂开的布边拢齐,指尖压着布料,动作很稳,却比从前慢些,像还留着低温室里没退干净的冷。

      “你今天怎么不立刻给我补。”803问。

      308没抬头,只把针从布边穿过去:“你白天总在外头跑,补好了也会再扯开。”

      这句很平,既不算顶他,也不算解释。可803听了,胸口还是被堵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自己这几日往观察区跑,往走廊那头跑,连坐下来吃饭都比从前少了半分安稳,袖口开线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偏偏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之一。

      他没再说话,只看着那道裂口在308手里一点点合上。针脚还是细,线也压得平,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前头空出来的那一点时候还横在那里,短得很,落在眼里,却总也越不过去。

      308终究还是不会不理他的。

      308低着头缝,眼睫压得很低。白灯无遮无拦地照下来,把他鼻梁和唇角都照得很分明,连眼下那一点休息不好的淡青也看得见。803本来只是盯着那道线迹,盯着盯着,目光却一点点挪偏了。

      308不像言翊归那样白得扎眼,也没那种被玻璃围起来,谁都碰不得的精细感。他更像一块被人反复攥过又丢回来的旧绸,颜色暗一点,边角也压得更平,可在灯下安静待着时,仍有种收着的娟秀。

      803脑子里那根弦本就不得安生,这会儿盯久了,嘴比脑子先快了一步。

      “你也挺好看的。”他说。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针尖停在布边,没立刻落下去。308仍旧低着头,肩背却像在那一下里轻轻挣扎了一番,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也?”他问。

      只一个字,很轻。

      803自己先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被那点发虚和不自在顶得难受,下意识想说句什么,把眼前这顺嘴糊弄过去。可这话真落出来,连他自己都听见了那个“也”字。

      二人都心知肚明,前头已经有了一个更显眼的存在,于是轮到308这里,才落下一个“也”。803竟不自觉心虚起来。

      “夸你呢,还挑字,事情真多。”803下意识回了一句,回完了又觉得这句更坏,只好别开眼,声音也硬起来,“我就顺口说的。”

      308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把那根针重新落下去,线从布边慢慢收紧,像刚才那一点极轻的停顿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得有多实。那个“也”字像一枚细小的钉,贴着旧时伤口慢慢往里敲了一下。他以为应该习惯的疼痛,被这么一敲,让他一下清醒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言翊归有几分像。

      同一个父亲,骨相里总有逃不开的地方。哪怕母亲不同,哪怕一个被承认,一个被舍弃,哪怕他从小就站在门外,很多东西也还是会沿着那一点相同的血往下长。也正因为这样,他当年才会自己走进实验区。

      和其他进入实验区的小孩多被哄骗着过来不同,赵时羡是自己选的,他一开始就知道实验区是什么样的凶险苦地。只不过……是和803在一起的玩闹磨平了他的警惕。

      当初的赵时羡想,与其在外头做一个永远靠不近家族的人,不如把自己摆上手术台。试试身为刀俎,能不能换一个更靠里的位置。吃苦挨痛,签掉那些他当时根本看不懂的同意书,身上布满的伤痕,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往里面再走一步,只要不再只是外面那个多余的孩子,他什么都肯试。

      后来他才知道,他把命赌上走进实验区,不代表他能成为最优选,更代替不了言翊归的位置。

      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没有相似的份量。有人天生就该被围在中央,连受罪都受得金贵;有人哪怕自己把自己递上来,也还是次一等的材料。对照也好,替代也好,耗材也好,总之轮不到他当中心。

      而现在,803坐在灯下,盯着他补袖口,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你很好看”,而是,“你也”。

      这一下比803往观察区跑了无数次,更让他难受,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永远只能当次一等的存在。

      等袖口补好,308把外套递回来,低声道:“别再弄坏了,再扯开……我不帮你了。”

      803接过去,手指在那一圈新落下的线迹上蹭了蹭,喉咙里还堵着刚才的口快,一时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停了片刻,才补了一句:“我一会儿还出去。”

      那是本就商量好的约定,放在现在,说出来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308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药你已经吃了,晚些回来也没事。”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还回不回来。

      803站在原地,忽然便觉得这句比追问还更叫人不舒服。他原本以为308多少会说点什么,或者像昨日那样轻轻地把话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听出后头的意思来。可308什么都没说,桌上的物资都还在,别的,却不再替他主动一手包揽,失了一分热切。

      感知到气氛细微的变化,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就逃离吧。

      他没再磨蹭,转身便走。

      观察区那边还是一层层的冷白灯,简直像模特要在T台登场前的准备。

      第二道门已经开了,门缝留得刚好,像谁在里头默不作声地替他把路让了出来。803走进去的时候,苏汲不在外头,走廊尽头空得厉害,只有监控点上一粒极细的红光时明时暗,是眼睛也是针尖,盯得人后背发凉。他要是意图不轨,随时会被设置的机关击毙。

      言翊归仍坐在那面四围都是玻璃的房间里。

      棋盘摆着,不是昨日那局,靠边却留着几颗没动的子,像早有人先把局面推到一半,又停在那里,等着后来的手落进去。桌边那卷用剩的纱布还压在原处,白得很安静。803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棋盘上,随后才看见言翊归抬起的眼。

      “你来晚了些。”他说。

      803走过去坐下,语气不大好:“我又不是专门来伺候你下棋的。”

      言翊归没接这句,只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动过了,和昨天不一样。”

      803低头,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那圈新线,随后又很快收回来:“嗯。”

      “先回去过了?”

      这句一落,803先是一怔。

      他没想到言翊归会问得这么准,像一眼就把自己今日的路线看穿了。可这人偏偏又不是质问的口气,只是平平淡淡一提,像在说盘上这颗子原本不该落在这里。越是这样,越叫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吃了饭。”803最后只回答。

      言翊归嗯了一声,手指把一颗黑子推到他跟前:“那就接着下。”

      这一局和昨日不大一样。

      昨日803一门心思要赢,要赖,要在堵死之前找出点别的法子,整个人像压着火。今天火还在,却没昨日那样直,底下混着别的东西,他在纠结今天和言翊归玩多久回去。

      那点踌躇,跟着他从桌边一路带到这里,落在棋盘上,连呼吸都像沉不稳。言翊归大概也看出来了。他没像昨日那样一句句纠正,只在803明显要走偏的时候抬手点一下盘边:“这里不通。”

      803皱着眉,又换一处。

      “这边更死。”

      “那你到底要我走哪里?”

      言翊归垂着眼,看着盘上那团被黑白咬住的局,过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看。”

      803最烦听这句,别人不咸不淡的,把处置权递给他。

      盘面明明就在眼前,线也都在那里,可他越看越觉得那些格子像一层层叠起来,把路藏在更深处。尽管看得见空格,真正该走的地方,仍是云里雾里。往前走一步,敌方的棋跟着变;退回来,局面又没法保持原状了。

      他心里忽然就烦躁起来,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手里的黑子却迟迟没落下去。

      言翊归也不催。

      屋里只剩灯照在玻璃上的一层白,和极远处设备运转的轻响。过了许久,803才忽然问:“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么走?”

      言翊归抬眼看他:“我想不想,和你落不落这一步,不是一回事。”

      “可盘是你摆的。”

      “子在你手里。”

      803一下被堵住。

      这话比盘上的局还让人无措。它听着像把一切选择权都让给了你,偏偏盘面早已在那里,逼你只能那么做。前有追兵后有猛虎,选择了救一边,就要放弃另外一边。

      他只有一颗棋,平衡不了两边的活路。

      他盯了言翊归半晌,最后还是把那颗黑子按了下去。

      落子的一瞬,胸口像有什么轻轻一沉,他为舍弃的棋子,感到难过。

      言翊归看了看,声音很淡:“这一步还行。”

      803心里那点拧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松完了,又莫名其妙生出些别的。他没抬头,只装作不在意地问:“那我昨天走的算什么?”

      “算乱走。”

      803立刻瞪他。

      言翊归看着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随后把白子落了下来:“今日比昨日好。”

      这句比刚才那句更轻。

      可803听见鼓励,胸口那点憋了一路的闷意竟也跟着散开了一点。他嘴上还想顶,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把下一颗子捻了起来,像那点不服里又掺了新的劲,非要继续往下走不可。

      下到后头,他还是被堵住了。

      那是棋盘边角的一小片地方,白子压得不凶,却收得很死,留出来的缝细得可怜。803盯着看了一阵,忽然看见袖口织补的痕迹,308欲语还休的表情,时间一点点过去,逐渐到了和308约定的回去时间。手心便不自觉地发热,棋迟迟难以落下。

      那颗黑子被他捏在指间,像也跟着烫起来。他猛地抬头:“你是不是也在等我?”

      言翊归看着他,没立刻答。

      灯从四面玻璃外头照进来,照得他眼里那点期待也无处可藏。他垂眼看了一下盘面,又抬起眼,目光落回803脸上,像是在分辨这句到底只是棋里的一问,还是别的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道:“你要是觉得这条路不对,也可以不走。”

      还是这种口气,似在说人,也在说棋。

      把人按在原地硬拦不是言翊归的风格,他只是把路摆在那里,叫你自己选。可越是这样,找不到依托的803,心里越发焦躁难安。

      你若不走,谁也不会怪你;你若走了,也只能算你自己愿意。

      他盯着言翊归看了几分,像还想从那张总不肯露出太多东西的脸上再逼出一点别的。可言翊归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棋盘边,神情淡淡的,连目光都没再往前逼半寸。偏偏就是这种不进不退的样子,反倒更叫人想挖掘点别的东西。

      803最后低下头,盯着盘上那条细得发窄的缝,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只把手里那颗黑子稳稳落下去。

      “我走。”他说。

      那一下落得并不重,瓷子碰上棋盘,只发出很轻的一声。言翊归垂眼看了看那一步,没有立刻再压上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803指尖还压在那颗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他没再说话,视线仍落在盘上,耳根却一点点热了起来。言翊归也没有继续看他,只把原本停在指间的白子轻轻转了半圈,才往下一落,像是把刚才那一句话,就这么收进了局里。

      再往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些。

      803不像前头那样一句接一句地顶,落子时反而更慢。遇见看不懂的地方,眉头会先皱起来,手指在棋盘边停一停,再去看言翊归的脸色。言翊归也仍旧不多说,只在他明显要走错的时候,抬手在某一处点一下,或者把一枚该落下去的子先扣在指间,不紧不慢地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这局棋走得很长,长到外头的灯又换了一轮。

      803再抬眼时,玻璃外头那片光已经比来时更白了,映在桌面边沿,像一层薄薄压下来的霜。想到流逝的时间,在休息区等他的人,他心里极轻地一沉,原本落在盘上的心思散开了一下。那一下散得不多,却还是被言翊归看见了。

      “你分神了。”他说。

      803回过神,立刻否认:“没有。”

      言翊归没和他争,只把手里那颗白子停在指间,没有立刻落下去。他看了一眼玻璃外那片更亮的白光,才淡声道:“你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门禁不会关。”

      803一怔。

      这句话和昨日不一样。昨天是把人轻轻留一下,今天却像把路主动让了出来。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比昨日更叫人捉摸不定。因为他很清楚,言翊归不是看不出来他的行动轨迹,也不是不知道他正在想的事。

      对方什么都看见了,却仍旧把这句话说得这样淡漠,像真的只是把门推开,让他自己决定往哪边走。

      803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下,言翊归把去留的选择权,交给了他。

      他原本都已经要起身了,手也从棋盘边挪开了半寸。可这句话一落下来,那半寸便悬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回收,也没有立刻离开。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观察言翊归设备运转的轻响。

      那个人那么轻忽美好,不现实得像一片梦来到了世间,他若主动放手,可能就再见不到了。

      过了片刻,803低下头,重新把那颗黑子捻起来。

      “这局还没完。”他说。

      他说这句时,声音并不高,像只是顺着盘面往下接了一句最平常的话。可尾音落下以后,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前头那些顶撞和赖皮都没叫他这样卡过壳,偏偏这一句说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最乱的地方拖了出来,连自己都被绊了一下。

      他不想让言翊归脸上,露出失望。

      言翊归看着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淡,淡得几乎像灯影晃过。随后他把那颗一直停着的白子落下去,声音也很淡:“那你继续。”

      这已经够了。

      803听见,胸口那点堵了一路的东西又不安起来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刻到底是在和盘上的黑白较劲,还是在和别的什么较劲。

      等他再回到休息区时,灯还是亮着。

      桌上的水已经倒好了,不知过了多久,水温已经变凉。

      新洗好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边。308坐在床边,手里没再拿针线,只低头在看那只洗干净的药盒。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先看了看803的脸,随后目光落到那圈他新补上的劳动成果上。

      “回来得比昨天早。”他说。

      这句话和言翊归那句像从两头撞过来,轻轻碰在一起,夹得他左右为难。803站在那里,脚下没立刻往前走,像那点碰撞还停在胸口,没有立刻散开。他低低嗯了一声,这才走过去坐下。

      803低头喝了一口半凉的水,把留在棋盘边上的心思,也一并往回按了按。可真坐到了这里,手里捧着杯子,他又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看桌上那包药,看那件补好的外套,看308搁在膝上的手,似乎都不对。

      308没问他那边的情况,和离去的时间。只是在803喝完水以后,把杯子从他手边拿开时,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责怪,又像在祈求:“我给你的东西,你以后能不能爱惜一些,不要再弄坏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还压在杯壁上,声音也还是无奈,像只是顺着眼前那圈新补好的线迹往下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可803听见,还是忍不住抓住308递来接杯子的手。308想撤,被他按住。

      803低头看了眼那只补得细细整整的袖口,拇指无意识地在上头蹭了一下,随后忽然道:“我明天……还先回来。”

      这句出口得很快,像是早在路上就已经压在心里,到了这里,不说出来反倒更难受。可真落出来以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像也没料到会说得这么直白。

      308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只是指节在杯壁上多留了一息。随后他才抬眼看向803。灯光落在那张本就清淡的脸上,把脸庞那一点等待造成的困倦也照得很明白,他在这等了人很久。

      他看着803,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

      这一次,他没再追问。

      803没再说话,只低头,就着308的手,把杯里剩下那几口水慢慢喝完。

      其他的小孩们都睡了。夜里,想着明天的803,还是朝308那边靠了过去。

      向来风风火火的他,动作很慢,生怕把人吵醒。他先是在黑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308的呼吸,随后才慢慢挪过去,肩膀一点点贴上那边的手臂。

      308并没有睡得很沉。

      803刚碰过去时,他像是醒了一瞬,呼吸极轻地乱了半拍,随后才很轻地动了一下,让803靠稳。那动作不大,甚至像是梦里不舒服的挪腾。

      803闭着眼,额头往他肩边更近地蹭了蹭,像是归巢找到温暖源的幼崽,到底没出声。他只把呼吸慢慢压平,借着这一点重新稳下来的温度,把白日里那两头来回拽扯出来的纷乱,暂且先按了回去。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共享着身上的温暖。

      另一头,言翊归仍坐在那片玻璃围起来的白光里。桌上的棋局没有收,803最后落下去的那颗黑子还压在原处,边角那条窄路被留了出来。他看了片刻,抬起手,把一枚原本该归盒的白子轻轻放回盘上,停在离那颗黑子不远的地方。

      棋局还未完,他还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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