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午》欢枝禾

1、回乡 小镇大

　　小镇大道上，微风拂过，两排大树带动着树影摇曳着。

　　公共汽车鸣叫最后一声喇叭后在车站边缘慢慢停下。乘客陆续下车，司机师傅将他们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拿出，乔望舒的行李箱靠里，她是最后一个拿到的。

　　她走到售票处的大棚内，在包里找出手机，打给来之前已经存好的号码。手机传来铃声，或许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铃声中的歌词“过上了好日子”刚刚唱完，电话就被接通。

　　“奶奶。”乔望舒开口，这个称呼她有些陌生，毕竟她前16年的人生里，只见了这个亲奶奶不过两三次。

　　“喂，望舒你到了吗？”那边传来焦小琴有着浓重方言味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昨天这里下了场雨，天气骤然降温，五月初季节的清晨，虽有阳光，但乔望舒还是冷得紧了紧衣服。

　　“嗯，我在车站了。”

　　“行，你在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到。”

　　话落，乔望舒挂断了电话。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环顾四周。

　　杂乱无章摆放的摊位，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与城中的驱离迥然不同，但格外有烟火气。

　　她觉得，这里能释放压力，到处是自由的味道。

　　不到五分钟，她听见远处有人叫她的名字，顺着声音的来源扭头望去，是比前两年更憔悴些的奶奶。

　　这是一辆白色敞篷三轮，后面坐着的，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这是乔望舒叔叔的女儿——何希瑶。

　　何希瑶面色蜡黄，脸上带着些风吹日晒的红，一双眼眨巴着看向乔望舒，羞涩中伴着好奇。

　　乔望舒也只是在手机中见过她的照片。

　　焦小琴将行李箱放在后座，让乔望舒坐了上去，启动车返程。

　　路上，焦小琴简单问了几句，二人便一直沉默着。

　　乔望舒望向何希瑶，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一点肉，可能是因为大早起来的缘故，一双眼还带着些未消困的神态。

　　她觉得何希瑶可爱极了，特别像动画片里的小团子。

　　她从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何希瑶：“给你糖吃。”

　　何希瑶有些羞涩的接过，便红着脸低下头默默吃着。

　　乔望舒也不再说话，闭眼感受着来自乡间的风。不用上培训课的感觉真好。

　　将近半小时，车子驶进了村口，刻着“何庄村”三个大字的路牌映入乔望舒的眼帘。

　　紧接着，是道路两旁一片片相连，辽阔无垠的金黄的麦地。

　　大块的金黄色交相辉映，此起彼伏，好像每一根金黄的麦子都带着勃勃的生机，这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色，她觉得很美。

　　“前面就是咱家的地了。”何小琴开口，向她介绍着，“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秋收了，到时候家里就该忙了。”

　　“嗯。”乔望舒点头应和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车子在一块麦田前停下，这里有很多的人，男女老少，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

　　“苗儿又来帮忙了？”焦小琴笑着和蹲在麦地前头喝水的人打招呼。

　　那人放下水杯，笑着回答：“这一小块熟了，犯不着用机器，我就来帮帮忙。”话落，又看向后座的乔望舒，“这是您孙女吧？真俊。”

　　“从小城里长大的，这一阵回来住几天。”焦小琴转头向乔望舒介绍，“望舒，这是你何苗姐，大学生，现在是咱村里的干部。”

　　“姐姐好。”乔望舒一口普通话，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看你还是个学生，有不会的题可以来问姐姐哈。”

　　乔望舒抿了抿唇，浅浅地笑：“谢谢。”

　　她不擅长跟不熟悉的人说话，腼腆的性格让她没那么多的话去和人交流。

　　“那你忙，我们走了。”焦小琴打了声招呼，开车离去。

　　何苗看着乔望舒低着头渐渐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不是周六日，也没到节假日的时候，回来那么远的地方，又是一个辍学的孩子。

　　义务教育任重道远啊，何苗叹息。

　　收回视线，何苗不再去想。

　　扶贫路漫漫，麦子一片片，还得接着干。

　　她掂起镰刀，走向一望无垠的麦田。

　　焦小琴将乔望舒的行李拉到一个敞亮的房间，像是家里的主卧，桌上还摆放着老式的电视机。

　　乔望舒进来时观察过，这是一个小平房，进入大门的右侧是厨房和其余两个房间，中间是个大院子，正对着大门的便是这个带卧室的客厅了。至于厕所，她没有找到。

　　一路走来，像这样的平房占多数，楼房少之又少。

　　卧室内的东西一应俱全，床单和被罩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买了这个粉色的床单，都是刚洗的，很干净。”焦小琴笑着，此时竟也有些拘谨。

　　“谢谢奶奶，我很喜欢。”乔望舒扬着浅浅的笑，回应着来自这个亲奶奶的爱。

　　焦小琴嘱咐她收拾收拾行李，自己便出去准备早饭了。

　　何希瑶倚在门边，看着乔望舒。

　　她这一路上都很好奇乔望舒，对于这个从未见过的姐姐突然闯入自己的家，她有一种难言的情感——亲近。

　　注意到她的视线，乔望舒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熊毛娃娃，递给她：“希瑶，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你和它一样可爱。”

　　话落，乔望舒比何希瑶更快红了脸。这不直白的夸人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何希瑶接过，迅速的跑出去，嘴里叫着：“奶奶……”

　　在房内也能隐隐听见，何希瑶稚嫩的口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去跟焦小琴分享着这个来自姐姐的洋娃娃。

　　乔望舒羡慕她的纯真，竟生出一种感慨年轻的错觉，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十六岁，豆蔻梢头，也才刚出芽的年纪。

　　家庭给她提供了优渥的条件，给她带来了攀比的资本，但一同带来的，是禁锢她的枷锁。

　　一条条的家规，数不尽的培训班、比赛，必须优秀的成绩。他们想倾尽所有去培养她，想让她优秀，却用了最极端的方法。

　　她在最温暖的家里快要窒息。

　　或许还有点爱，或许早就已经失望。乔望舒16年里第一次叛逆，是用了自杀换来休学一年。

　　不管将来如何，现在，她只想逃离。

　　早饭后，乔望舒的母亲打来一通电话。

　　命令式的语气，无休止的批评，一家人都沉默不语。

　　焦小琴拿着电话，声音从老年机里传来，格外响亮：“妈，你不要只顾着忙，望舒和希瑶不一样，希瑶没人管，您怎么养都行，但望舒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不希望在这里的一年毁了她的以后。”

　　“嗯，我知道。”焦小琴有些窘迫，一味地应着。

　　何希瑶将头垂得更低，她不是没人管的孩子。

　　“过两天我找人给你们安个无线网，好打视频……”

　　乔母的话未说完，乔望舒将手机接过，声音有些小，但语调很快：“不用了妈妈，我不是很想和你视频。我和希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给我提供了好条件，但她很快乐。快乐这种情绪，和你待在一起时，我从来就没有过。”

　　话落，乔望舒挂断电话。

　　领导做惯了，对谁都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连亲人都不例外。她讨厌这样。

　　清泪从乔望舒脸上划过几滴，焦小琴注意到，开口缓解气氛：“你看我，把你要联网这事给忘了，正好咱旁边就是村委会，我去问问。”

　　乔望舒抹去泪滴，开口：“嗯，谢谢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