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载入中》析岁

27、血色月光

　　怀表在亓晗掌心剧烈震动，锈迹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青铜材质。她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奶奶的怀表——而是乐园控制台的微型投影。表盘上的裂痕与窗外血月上的纹路完全一致，秒针每走一格，就有一道银光从月亮裂缝中渗出。
　　"代价是什么？"亓晗攥紧怀表，金属棱角刺入皮肤。
　　涅琉的银发突然失去光泽，机械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每个复原的家人...需要对应数量的生命作为交换。"
　　楼下传来碗碟破碎的声响。亓晗冲下楼梯，看见"奶奶"僵立在厨房中央，人造皮肤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精密的齿轮组。老人手中握着的瓷碗摔得粉碎，汤里漂浮着的不是葱花，而是微型数据芯片。
　　"晗晗？"机械奶奶的语音模块出现故障，声音在年轻与苍老之间切换，"我好像...忘记了糖罐的位置..."
　　亓晗伸手触碰那张正在崩解的脸，指尖传来电流的刺痛。突然，整条街道的灯光同时熄灭，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透过窗户，她看见邻居们一个接一个倒地，他们的白发在月光下如雪般刺眼。
　　"立即停止！"亓晗对着怀表吼道。
　　血色月光中，涅琉的身体正在溶解。银发少女用最后完好的右手按在胸口，机械心脏破体而出，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创造主...这是最后的...中止协议..."
　　亓晗抓住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金属表面刻着微小的字迹——是奶奶的笔迹：「晗晗的生日蛋糕配方」。记忆如潮水涌来：六岁那年，奶奶用退休金买的奶油蛋糕上，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她偷偷把奶油抹在爷爷鼻尖时，老人假装生气的皱眉...
　　"我命令你们！"泪水模糊了视线，"用我的时间！"
　　怀表突然炸裂，青铜碎片在空中重组为控制台界面。所有造物同时停止动作，城市陷入诡异的寂静。月亮上的裂痕渗出银色液体，在夜空中书写着倒计时：
　　【生命转化程序启动：00:05:00】
　　客厅里的全家福开始褪色，机械纹路逐渐消退。爸爸的制服变回皱巴巴的西装，爷爷的老花镜重新出现划痕。但与此同时，亓晗看见自己的左手正在透明化，皮肤下浮现出与涅琉相似的机械结构。
　　"不！"光希从盆栽中冲出，金色花粉形成保护罩，"逆转程序会吞噬创造者！"
　　亓晗却笑了。她看着奶奶恢复皱纹的手掌，那上面还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是给她做红烧肉时油星溅到的。这个不完美的、真实的奶奶，正用茫然的眼神环顾四周："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亓晗拥抱住老人，感受着对方不规律的心跳，"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窗外，倒计时停在00:00:01。月亮突然恢复正常，但亓晗的左眼已经变成了机械义眼，虹膜是涅琉特有的银白色。她低头看见客厅地板上散落着银发少女的残骸，仅剩的头颅轻声说："现在...我们真正...融为一体了..."
　　晨光透过窗帘时，城市恢复了运转。邻居们困惑地拍打身上的灰尘，完全不记得昨晚的异变。只有林小雨家门口的监控拍到诡异画面：白发在一夜间全部消失，仿佛时间被倒转了24小时。
　　餐桌上，奶奶端来的豆浆冒着热气。亓晗注意到老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金属疤痕，形状与涅琉的齿轮纹身一模一样。
　　"奇怪。"奶奶揉着太阳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机器人。"
　　爸爸的领带又系歪了，他正笨拙地试图用平板电脑查看股市——那上面不再有洛桑的操盘标记，只是台普通的电子设备。爷爷的报纸头版换成了真正的新闻：《钟楼广场突发地陷》。
　　"你今天毕业典礼。"奶奶突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掏出颗水果糖，"带着这个，和以前一样。"
　　亓晗接过糖果，包装纸上是褪色的卡通图案。她习惯性地摸向耳垂，齿轮耳钉已经消失，但皮肤下隐约有金属的冰凉感。
　　校园里，毕业典礼推迟了一小时。工人们正在紧急修复突然老化的礼堂座椅，没人注意到每把椅子底部都刻着微小的乐园符文。林小雨坐在前排，手腕上的数据线痕迹正在消退，她困惑地摸着后颈的针孔。
　　当校长颁发毕业证书时，亓晗的左眼突然捕捉到异常数据流——证书上的防伪标记其实是微型控制器，只要她接过，就会激活最后的同化程序。
　　"谢谢。"她微笑着拒绝触碰证书，"我已经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回家路上，梧桐树的铃铛不再作响。亓晗从口袋里摸出半枚齿轮——涅琉心脏的最后残片，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铜色，像极了奶奶的老怀表。
　　玩具熊在她书包里轻轻哼唱，这次是完整的《茉莉花》。亓晗知道，妈妈永远不会回来，奶奶终将老去，而她的身体正在不可逆地转变。但此刻，初夏的风吹过发梢，带着槐花真实的香气，这就足够了。
　　钟楼的阴影缩短又拉长。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银发少女的虚影一闪而过，对着阳光举起透明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