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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章 暴雨 黎明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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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卓安走后,江道旻才拉开自己的书包,书包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礼品盒。
江道旻把礼品盒拿出来,拉开打成蝴蝶结的丝带,把盖子掀开。
里面放着一瓶香水,一个香薰,一个红布袋子,江道旻把这些东西一个个的拿出来,才发现下面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很薄的镂空的金板,金板下垫着一张白纸,江道旻看到这个相框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刻画的是谁——
江道旻。
洛千山把给江道旻赔罪的那幅画重新绘制了一遍,用线条代替了对不起,然后又刻在了金板上。
江道旻突然有些握不住这个相框,他放下相框,又去拆香薰盒,拆了半天才拆开。
是洛千山自己做的香薰——一只歪着脑袋,翘着尾巴的波斯猫,底部还刻了三个英文字母——
JDM
香薰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有点像洛千山身上的味道,但又是很不像。
江道旻想起之前,他趴在洛千山身上闻来闻去,洛千山笑着问他在问什么。
江道旻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说:“洛千山你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什么味道?”
“雪里的白山茶。”
“血?”
“雪,白雪的雪,”江道旻抬起头白他一眼,“什么耳朵。”
洛千山笑着搂紧他,洛千山想了想说:“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闻言江道旻从洛千山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洛千山一下子就明白了江道旻要做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任由着江道旻胡闹。
江道旻拉开衣柜,拉了件洛千山挂着的外套,在袖子上闻了闻,然后回头喊道:“洛千山。”
洛千山走了过去。
江道旻又在洛千山身上闻了闻,他说:“不一样,洛千山味道不一样。”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洛千山没和江道旻争执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像是得了一种必须抱着江道旻的病,两人分开连三分钟都没有,洛千山就心痒痒的。
洛千山环住江道旻的腰,他低下头,在江道旻肩膀处学着江道旻闻了闻说:“江道旻,你身上也有味道。”
“什么味道。”
洛千山憋着坏:“不告诉你。”
江道旻愣了几秒后开始挣扎:“不告诉我就别抱我。”
洛千山圈着江道旻,让江道旻有空间挣扎但又挣扎不开,洛千山笑:“江道旻。”
江道旻手抵在洛千山肩膀上,身体往后仰,和洛千山拉开距离,江道旻威胁似的看着洛千山:“干什么。”
“我不想叫你江道旻。”
“听着生疏。”
“那你想叫我什么。”
洛千山一点点把江道旻带了回来,然后又被江道旻推开,他看着洛千山,眼神里是明晃晃的“你是不是当我傻”,洛千山眼里的笑意渐深。
“别想着转话题,”江道旻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戳着洛千山的肩膀,“快说,是什么味道。”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洛千山手牢牢的勾着江道旻的腰,他俯身,在江道旻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再等等,我就告诉你。”
江道旻被亲后就老实了,洛千山在把他带回怀里,江道旻也没有挣扎,他靠在洛千山怀里用洛千山听得到的声音嘟囔道:“那要等多久啊。”
洛千山捏着江道旻的指腹玩,没有回答。
想起往事,江道旻好像知道香水是什么味道了。
他放下香薰去拆香水,拿出来,看见香水瓶上刻着一串英文。
Plain tea。
清茶。
江道旻打开香水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喷,只是将鼻子凑近喷口闻了闻。
很清淡的味道。
这就是洛千山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吗?
江道旻将瓶口盖好,放下香水后去拆最后一样东西。
红布袋子是被纽扣扣起来的,江道旻掰开扣子,将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个只有江道旻两指并起来大的平安锁。
平安锁的背面被画了一个小小的弯月,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工整的字——
阿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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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玉醒来时已日近黄昏。
她大梦一场,将自己的半生都重走了一遍。
蓝田玉刚睁开眼,洛千山就看到了,他紧张的问道:“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蓝田玉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费力的支起身,洛千山见状将隔壁空床上的枕头拿来,塞到了蓝田玉身后。
蓝田玉眼神有点空,她刚醒嗓子还有点哑:“千山,我梦见你爸爸了。”
“我好多年好多年都没梦见他了,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他一切照旧,他又问我,‘小千山现在怎么样啊,还爱不爱吃糖’,我突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我看着你变得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和人交流,也不爱吃糖,如今面对你爸爸的那些问题,我竟然……一个也说不出口。”
“妈,”洛千山垂着眸,“我不是因为爸才不爱吃糖的,你别多想。”
蓝田玉已然听不进去洛千山说的话了,她哽咽道:“在他问到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时,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仓皇想逃。他还是那么聪明,看我半天没说话,也没再问,然后他告诉我,遇到我之后他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我能开心。”
“有了你之后,他的愿望就变成了喜欢我们开心。可我……”
蓝田玉哭到不能自已,她跪倒在洛苍的怀里,洛苍身上的警服颜色慢慢变深,但蓝田玉泪眼朦胧,没注意到这些变化,蓝田玉用破碎到不成调的声音说:“可洛苍,失去你之后,我就没有快乐。”
洛苍脸色苍白如纸,他在蓝田玉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声音轻的几近空灵,他说:“可是田玉,你还有千山。”
“你都不快乐了,千山又怎么会快乐呢。”
蓝田玉把脸埋进掌心里,她疲倦的唤道:“千山。”
洛千山站在床边看着蓝田玉弯下去的腰,“嗯”了一声。
“你就一定一定,要喜欢那个男孩子吗。”
“妈,”洛千山手成拳死死的攥着,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你忘了吗?是你告诉我同性恋无罪的。”
蓝田玉一怔。
对,是她告诉洛千山同性恋无罪的。
那是洛苍刚去世,网上流传出死者是同性恋的时候。
那段时间蓝田玉过得浑浑噩噩,照顾小千山已经耗费了她仅剩的精力,更别提去关注网上的舆论。
知道这件事,还是在某天下午,蓝田玉带小千山回家时,在电梯里碰巧遇到了认识她的住户,那人目光中含着怜悯,她安慰着蓝田玉,让她节哀。
蓝田玉只是笑了笑,对她道了声谢。
女人见蓝田玉的反应,觉得有些无趣,就主动提起了网上的事:“要我说洛警官就不该去救那个同性恋,让你们孤儿寡母的,哎呀,这日子以后可难过啊。”
“慎言!”蓝田玉难得的带上了点硬气,往常她和人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蓝田玉看了眼在电梯里自娱自乐的小千山,压着脾气和声音说,“洛苍救人是他的职责,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就不配活了吗?同性恋有什么错,有错的是你们这些带着偏见的人。”
蓝田玉话音刚落,电梯就到了女人的楼层,“叮咚”一声打开,女人扔下一句“疯子”就匆匆跨出了电梯。
电梯门重新关上,小千山的脚尖点在地面上画着半圆,他突然开口:“妈妈,同性恋是什么?有罪吗?”
蓝田玉蹲下身,搬过小千山的身体,让小千山看着自己,蓝田玉也看着小千山的眼睛,郑重的说道:“同性恋,无罪。”
“是啊,”蓝田玉喃喃道,“是我告诉你同性恋无罪的。”
“可是千山,千山你告诉我,你的父亲是为了救同性恋死的,而你又成为了……同性恋,千山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绕开这个死结。”
蓝田玉眼眶中的泪终于一涌而出:“是啊,是我教你,可我绕不开,过不去,我每次看到、听到这三个字,都会想起他盖着白布躺在停尸房里的模样,千山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去接受,你告诉我……”
蓝田玉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妈!”洛千山伸出手给蓝田玉拍背。
蓝田玉一边咳一边抓住洛千山的手,等她缓下来后,蓝田玉仰头看着洛千山,几乎哀求道:“千山,我们离开平南吧。”
“千山我知道你…你其实不是对吗,我们离开平南,回荣西,或者去华清?去宁北?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
“妈,”洛千山任由蓝田玉抓着他的手,他说,“不是平南的原因,我很早就喜欢他了,妈,”洛千山顿下身,仰视着蓝田玉,“我喜欢他,哪怕他是男生。”
“怎么会呢,你怎么……”蓝田玉又开始咳。
洛千山抽出自己的手,去给蓝田玉倒了一杯温水,转身回来,还没来得及把水给蓝田玉,洛千山就听见蓝田玉疲惫且沙哑道:“洛千山,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们必须离开平南。”
回应她的,是被轻放在桌上的水杯发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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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号到28号两天,江道旻都表现的异常乖巧。
他像是没有和闻秋莱发生争吵,没有对闻秋莱说出“你给我安排的课程我都不喜欢。”像以前一样上课、练琴,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两天闻秋莱和王修一直在扯皮,王修想要更进一步,但闻秋莱坚决不让,并且找到了其中和她有交情的投资人,用来威胁王修。
“王修,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否则你就滚回去,像你父亲一样重新再白手起家一次吧。”
王修敢怒不敢言,最终同意了闻秋莱的方案。
闻秋莱用八百万买断了所有照片。
处理完这事后,闻秋莱心情大好,在听到管家汇报的江道旻这两天的情况后,她略微一思索,说:“关了屏蔽器吧。”
江道旻安静的坐在餐桌前吃着午饭,闻言头也没抬,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吃好后,江道旻对着闻秋莱恭敬的说:“我吃好了,母亲。”得到闻秋莱的首肯后,江道旻就上了楼,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信号屏蔽器刚刚被关掉,桌上的手机轻微震动着,江道旻拿起来一看,各式各样的消息挤满了屏幕。
全是熟悉的人发来的,问他怎么了,还有问洛千山的,但江道旻都没管,目光在洛千山这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后,就径直点开一个三无小号的聊天框,对面是在今天一点钟发来的照片。
江道旻看着这几张照片,毫不犹豫的把这些转给了江肃帆和他的两个助理。
闻秋莱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问他是不是疯了,江道旻看着发送成功的标识,低低的笑出了声。
他就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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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道旻发完消息后就把手机关了机,他从房间出来去了二楼的琴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琴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狠狠推开。
“江道旻,”闻秋莱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疯了吗?”
江道旻一直安静的坐在钢琴前,节拍器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听到声响,江道旻伸手让节拍器停了下来,他转身,平静的看着闻秋莱:“是,我疯了。”
闻秋莱举起手,又放下,她被气的胃疼:“江道旻,你想没想过你这么不管不顾的把事情捅到你父亲面前后果会是什么?”
“我想过。”
江道旻撕破了所有的伪装,把自己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想法全部倾泻了出来:“我很清醒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妈妈,我从都不稀罕江氏,从来都不稀罕继承人的位置,我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是活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麻木中,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如果我的后半辈子都将是这样,那我不宁愿去死,我不想也不愿意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你不想?”闻秋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她扯开唇笑了起来,“江道旻你说你不想,你不稀罕,可你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你现在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来的,没有你不稀罕的一切你什么也不是!你看看你身边那个叫白衡的人的生活,你不要这一切,你就只能和他一样,为生活奔波,用尽一生都够不到这里的生活。”
“你被捧傻了,以为你现在有的一切唾手可得吗?呵,江道旻17年的荣华富贵让你昏了头,醒醒吧,你现在能拥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氏,因为你继承人的身份,没有这些,你什么也不是。”
“洛千山的出现让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是吗?江道旻你最好忘记你今天说的话,滚回房间里去,在这件事没解决之前你也不用上课了,就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江道旻没动,他仰着头,眼眶半红,手成拳死死攥着,轻声说:“如果可以我宁愿是一个普通人。”
江少爷这个身份,是权利,也是囚牢。
“我有时候甚至会羡慕白衡,我宁愿和他一样。过不上这里的生活没关系,为生活奔波也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在每时每秒都活在监视下,不想有无数双有形无形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不想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金融管理,不想去学做怎么当一个继承人。”
“比起在只有白炽灯下练琴,我更想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人世百态。”
“是,我承认我是享福了,可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江道旻站起身,他眼眶通红,“我没有自由,我就像一个木偶,江氏继承人需要懂什么,我就得学什么,江氏需要什么盟友,我就必须和谁打好关系,哪怕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那些人,江氏需要一个多才多艺的拿得出手的继承人,我就一天将近十三个小时连轴转的练琴、拉琴,在不同的课程里打转。”
“在我身边想要接近我的,几乎都带有目的来的,没有人真心待我,他们的目光从始至终投向的,都是我背后的江氏。”
江道旻上前一步,他也笑,鼻尖微红:“母亲,您扪心自问一下,这些年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自己。”
“啪”那个巴掌还是落了下去。
闻秋莱掌心颤抖,她被江道旻逼退了两步,闻秋莱避开江道旻笑着的眼神却是空洞的表情,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疯够了就滚回去。”
闻秋莱转身,对着身后的保镖说:“带少爷回房间,关起来。”
江道旻偏着头,他无声的勾了勾嘴角。
“安排车,去找洛千山。”
江道旻猛然转回头,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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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山接到闻秋莱电话的时候,他刚跟蓝田玉争执了一番。
严谨的说,是蓝田玉单方面的争执,她让洛千山和他离开平南,洛千山没给答复,好脾气的蓝田玉第一次摔了杯子,摔完后蓝田玉也愣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对洛千山。
蓝田玉捂住脸哭:“对不起…千山…对不起……”
洛千山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蹲下身收拾碎成片的玻璃杯。
等洛千山收拾完后,蓝田玉已然睡着了,洛千山洗干净手,为蓝田玉拉好被子,看到雪白的被子上的一抹嫣红,洛千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食指被玻璃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有点奇怪,他竟然没感觉到疼。
洛千山随便抽了两张纸压在伤口处,就是这个时候他接到了闻秋莱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闻秋莱明显是压着火气的:“下楼。”
洛千山默不作声。
“如果你不在意江道旻的生活从此以后会一落千丈的话,那就别下来。”
说完这句话,闻秋莱就挂掉了电话。
洛千山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他静了两秒,看了眼睡着的蓝田玉,用最快的速度下了楼。
一下楼,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和洛千山身高不相上下的人拦住了洛千山,他说:“请跟我来。”
洛千山绷着脸:“江道旻怎么了?”
保镖做了个请的手势:“闻小姐会告诉你的。”
上车关上门后,闻秋莱命人升起挡板,她直接说:“你知道江道旻把照片发出去的事情吗?”
洛千山一愣:“什么?”
“看来你也不知道啊,”闻秋莱嘲讽一笑,“真是个天真的疯子。”
“江道旻做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会替他解决掉所有问题,包括你,”闻秋莱靠着椅背,看着洛千山说:“然后,他就在面前装乖,骗过我,把你们被王修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拍下的照片发给了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助理。”
“洛千山,你听懂他干了什么吗,江道旻的父亲是绝对不会接受有一个同性恋的儿子的,江道旻这么做就是自毁前程。”
“他为了你”闻秋莱看见洛千山明显怔住了,她又笑了一声,“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闻秋莱话音一落,洛千山心脏骤停。
他仿佛呼吸不上来了,洛千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迷茫且无措,有那么十几秒他感觉他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丢到了真空环境中一样。
“为……”洛千山张了张嘴,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为什么…我……”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能为了你做到这份上。”
“洛千山,我就问你一句,你是想让他跌落泥潭,从此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还是让他回到自己该回去的位置?”
“江道旻不喜欢那个位置,”洛千山看着自己的食指,被划开的口子又开始向外面渗血,“可我也不想让他走第一条路。”
闻秋莱挑眉,刚想开口问他哪准备选什么,就看见洛千山抬眸看向她,洛千山说:“我可以去解释,可以把一切都揽到我自己的身上,可以离开平南,但事情解决后,我要你把自由还给江道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你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不然你怎么会回来找我。”
闻秋莱打量着面前人,他冷静聪明到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洛千山坦荡的任由着闻秋莱打量他,最后闻秋莱坐正身体,头靠在座椅上,她按下旁边的按钮,收起了挡板,对驾驶位的人下命令:“开车。”
驾驶位的人一言不发,踩下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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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保镖不间断的在门口走来走去,像是对房间里的人的警示。
江道旻根本不敢去想闻秋莱会带洛千山去做什么。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能够安全出去的方法,最终江道旻将目光缓缓投向阳台。
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从三楼一跃而下。
江道旻狠狠的摔在了石板上。
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膝盖、手肘都火辣辣的疼,左脚好像还扭了一下。
江道旻动了动左脚,有点疼,但好在没骨折,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江道旻落地的动静太大,保镖很快就赶来,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江道旻,他们脸色骤变。
“快,联系医生。”
江道旻踉跄着起身,他有些站不稳,但还是抬起头,看着保镖靠近他,江道旻把带在身上的刻刀拿了出来,他弹开盖子,将刀刃压在自己脆弱的颈部处,江道旻说:“别过来。”
江道旻对自己下了狠手,细小的血珠沿着刀刃往外渗。
保镖霎时间不敢动了。
江道旻疼的有些说不出话,他吞咽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带我去主宅,立刻!”
保镖向后打手势,示意人联系闻秋莱,江道旻注意到他的举动,他轻声道:“你们如果联系她,我就死在这里…”
“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活了。”
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是很想活了。
他的人生,太无趣了。
保镖见刀刃又往里送了几分,血流的更多,江道旻月白色的毛衣领半染血色。
保镖无奈,只好偏头让人去开车,并且马上通知医生来给江道旻包扎。
“我不要。”江道旻似乎是感受不到疼了,他仰起头,雪白的脖颈上点缀着一滴又一滴的血珠,江道旻抬头看着天,日近黄昏,太阳坠海,夕阳尽散,江道旻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保镖惊疑不定,就见江道旻手里的刀又往里送了几分。
“江少爷!”
江道旻闻到了血腥味,他摸到了血珠,江道旻不笑了,也没再用力,他垂下头,看着染红的衣领说:“带我去主宅,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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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山下了车,跟在闻秋莱身后,穿过林园,幽僻的小道,在古典的大门前站定,闻秋莱偏头:“记住你的话。”
洛千山没说,只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这就是江道旻生活的环境。
保镖上前叩门,门开了,仆佣尽散,闻秋莱上前坐在离江肃帆不远处,江肃帆的助理为闻秋莱上了茶水后也跟着离开了大厅。
主位两旁的沙发上各坐着一男一女,都是江氏最大的投资人。
江肃帆面色难看,他从收到照片后心里就一直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江道旻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断自己的路,照片不仅发给了江肃帆,还发给了两个对江氏来说最重要的投资人!
真是……疯了。
闻秋莱也很惊讶,她没想到江道旻还能更疯,甚至直接动摇了江氏的根本。
洛千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对着四个人的审视。
闻秋莱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后开口:“把你在车上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洛千山垂着眸,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张嘴。
“是我引诱的江道旻,江道旻原本……原本不喜欢我,是我故意的……”
一个茶杯砸到了洛千山面前,江肃帆怒道:“跪着说!”
坐着沙发两边的人就像是看戏一样,悠闲的喝着茶。他们今天来,就是要江肃帆给个交代,毕竟,江氏继承人是同性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江氏股价必跌。
不是谁都能东山再起的。
闻秋莱讶然抬眸,但她没开口阻拦,她毕竟坐在了这里,她不能开口反对的江肃帆言行,她和江肃帆是一条线上的。
洛千山听到后,慢半拍的抬眸看向江肃帆,又看向闻秋莱。
闻秋莱只对他做了一个口型,说了三个字。
江、道、旻。
洛千山垂下了眸。
他没想到会这样,他想得太简单了。
就像当初,他想当然的认为他可以承受的起任何代价,只要江道旻在他身边就好。
但这代价真的……真的太沉重了。
同一时刻,江道旻坐在车上,由着医生为他治疗扭伤的脚踝。
江道旻没有让医生处理他身上的血,他一刻也不敢放下自己手中的刀,江道旻半开着窗,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象,他开口催促道:“再快点。”
保镖通过后视镜看到了江道旻脖子上的刀,他不敢有异议,提了速。
车在行道上飞驰而过,风猎猎作响,江道旻的额发被吹向后,吹得他手脸冰凉。
再快一点,江道旻想,洛千山,你一定要等等我。
两个17、8岁的少年,笨拙的用着自己唯一的、惨烈的方式,去保护着对方。
17、8岁的年纪,意气风发,血气方刚。
他们年轻气盛,青涩莽撞,以为有爱就可以不惧一切,就可以无所不能。
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人不惧一切、无所不能的。
爱是软肋、是弱点,让人争先恐后、心甘情愿为之赴死。
洛千山低下了头,跪在了陌生人面前,一字一句的陈述着自己的罪行。
“是我,是我心思龌蹉,不知廉耻,卑鄙不堪,一直缠着他、逼迫他、引诱他,让他和我一起沉沦。”
“是我心思不正,自甘堕落,还想拉着他和我一起。”
“一切都因我而起,江道旻是被我骗的,他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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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道旻赶到时,投资方的人已经走了,洛千山从主宅里出来,侧脸泛红,垂着头站在车前,正要伸手拉开车门。
江道旻跌跌撞撞的下了车,他想跑过去,但扭伤的脚踝连站立都是如此的困难,更别提跑步了。
“洛千山!”江道旻撕心裂肺的喊道。
闻秋莱听到后猛然回头,她没料到江道旻会出现在这里,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她立刻吩咐道:“拦住少爷。”
江道旻被人拦住,不让他靠近洛千山半步,洛千山清楚的听到江道旻的声音,但他没回头。
江道旻,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能来见自己呢。
痛意迟来的涌上心头,江道旻觉得自己好疼,全身都疼,尤其是心脏的位置,疼的他喘不上气,江道旻含着泪又喊了一声:“洛千山。”
他死死的盯着洛千山的背影,声线抖的不成样:“洛千山。”
洛千山回头,他终于看见了江道旻模样。
那一刻像是万箭齐发,一根根的接连不断的扎进他的心里。
洛千山强忍着所有的情绪,对着江道旻浅浅一笑,轻唤一声:“阿旻。”
只两个字,江道旻就平静了下来。
那滴泪被他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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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上,洛千山的目光放空。
食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洛千山就是无端觉得疼,痛意从被划破的食指蔓延到心脏,疼得他感觉自己好像碎成了千万块。
洛千山回到医院时,蓝田玉已经醒了,她见洛千山不在,等了会儿也没见人回来,就想要给洛千山打电话,刚要按下拨号键,就听见了开门声,她问道:“千山?”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洛千山没开灯,就这么走了进去,洛千山听到蓝田玉喊他,他“嗯”了一声。
“你去哪里了?”
“上了个厕所。”
洛千山站在蓝田玉床边,房间昏暗,蓝田玉看不清洛千山的神情,但就是莫名的觉得,此刻的洛千山很难过。
蓝田玉问:“千山,你怎么了?”
“没怎么,”洛千山忍了又忍,把所有的苦都咽了下去后,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说,“妈,我们离开平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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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号办理出院。
30号回校收拾东西,办理转学。
31号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收拾完所有的东西,通知搬家公司来搬,然后就准备出门去赶五点的火车。
高铁票太紧张了,他们走的时间也不太好,于是只能转订火车软座。
幸好,从平南到荣西火车只用14个小时。
蓝田玉原本想订卧铺,但洛千山最后说,就订软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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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道旻疯了两天。
他像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先是在江肃帆面前讲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洛千山,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死,惹怒了江肃帆,江肃帆拿起茶杯砸到江道旻面前,闻秋莱又砸了回去。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他。”闻秋莱冷声道。
她把江道旻带回家,江道旻在床上安静的躺了一天后,起来砸了钢琴和小提琴,最后闻秋莱抖着手又甩了他一个巴掌。
江道旻偏过头去笑了。
他说:“妈,你现在还觉得我能留下来吗?”
闻秋莱想让江道旻留在平南,而江道旻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离开平南。
闻秋莱坐在椅子上,她说:“你父亲给你安排好了,31号晚上的飞机。”
江肃帆动了怒,他让江道旻滚出国去冷静,闻秋莱没办法阻止,她现在手上拥有的权力还不能够去阻止,闻秋莱只能尽自己最大所能,给江道旻选一个好学校。
江道旻的目的达到了。
闻秋莱说:“阿旻,别犯傻。”
江道旻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我没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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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山提着行李箱和蓝田玉进了电梯,电梯里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女孩,她手机开的外放,在放音乐。
旅步匆匆,南来北往。
肩上的行囊落了又起。
前路难测,茫然四顾。
我找不到属于我的归途。
“千山,发什么呆啊,检票了。”
洛千山说:“好。”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平南的标识。
白雪沾肩,薄雾从耳旁升起。
夜色吞没天边的云彩。
“又下雪了。”
江道旻戴着帽子从车里钻出,司机把行李箱送到江道旻身边,江道旻抬起头,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
江道旻回头,他身后满是人却又像是空无一人。
就像是望不穿的大雾,但这次的雾后,没有他想念着的人。
江道旻抬手握住了左手的腕表。
不长的行道,车轮哗哗作响。
透亮的玻璃,映出孤单薄影。
我找不到回你身边的路。
我踏上新的路途。
窗外大雪纷飞,明月高悬于空。
我无心欣赏,此行目的不在于此。
要找到属于我的归途,找到你。
回到你的身边。
“下雪了。”
夜色渐浓,白雪飘飘,车厢里大半的人都看向了窗外的雪,蓝田玉也跟着往外看。
她看了会儿就收回了视线,蓝田玉看向对面,看见洛千山眼一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洛千山身侧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她的耳机质量不算好,放的音乐洛千山听得清清楚楚,和在电梯里听到的是同一首。
列车缓缓驶出平南,雪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列车停靠终点,人潮推搡向外。
天光乍现,白雪消融,万千化空。
我还是没有找到你。
但我会固执地守着这场无期的约定。
直到我们再次相见。
直到你再次对我展露笑靥。
“千山,下车了。”蓝田玉站起身,她没听到回复,低头看去,“千……”
洛千山缓缓转回头,红血丝布满眼底,他像是一夜没睡,一直看着窗外,从夜幕降临看到太阳东升。
他没了知觉,等蓝田玉叫他时,洛千山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蓝田玉有些站不住,她身形晃动了两下:“千山,你……”
“妈,”洛千山把脸埋进掌心,狠狠揉了一把,嘶哑着声音问,“我真的,有错吗?”
分别的日子里,午夜梦回之际。
请你坠于我的梦中。
与我拥吻,相依而眠。
分别的日子里,四季轮换之中。
守候着无期的约定。
找到属于我的归途。
回到你的身边。
云层之上,江道旻不舒服的动了动,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洛千山了。
梦见洛千山抱着自己,一下又一下的亲在他的眼角,最后,洛千山贴在江道旻的耳边问:“会有我们重逢的那一天对吗,阿旻。”
江道旻紧紧的握着左手手腕上的表,他看向窗外,云层翻涌,远处天光乍现,金黄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江道旻看着金黄色的光,感受到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脸庞,一路向下,落入衣领里,一颗接着一颗。
会有的。
洛千山,会有这一天的。
黎明破晓,新的一年到了。
歌词是乱写的,不要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