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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 220 章 马车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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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共有二十辆之多,浩浩汤汤蜿蜒曲折。
每辆马车上都堆满了满满的盐袋,放眼望去像是一座座小山包。
而每辆车的车前也都有一个身手利索的赶车人。
小兵每走到一辆车前细细察验,那车上的赶车人都会略微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他一番,仿佛在看什么小丑。
只是那贼眉鼠眼的小兵却并不顾及这些人的目光,他用随身带着的匕首轻轻的划破每辆马车上的细盐袋子,认真的查看着那里面盛放的东西,又细细的核对着上面盐袋的数量,并一一记录。
这整个过程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在看这样跳梁小丑般的他会在何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来。
而小兵也这样顺利的检查过了前面的十五辆马车。
直到这拐过了山垭口的拐弯来,看到后面剩下的五辆马车,当场便让他傻了眼。
因为那上面摆放的不再是细盐袋子,而是堆满了巨大的纸扎人马、香烛和供奉用的糕点。
纸人的红脸蛋和红唇在半黑半明的光亮下显得诡异异常。
一阵凉风吹过,突然一个纸人的身躯随着风的摆动扬了扬刚才有些静止的头颅,那头在转瞬间一下子便对上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士兵。
它空洞的一双黑眼落在士兵的眼中,配上含着笑的红唇,在随风抖动间,像是活了一般,在对着士兵点头致意。
而就像是第一个纸人发现了鲜活的目标一样,其他几个纸人纸马似乎是也有所感,纷纷也跟随着风的摆动转过了身来看着眼前正在查看他们的士兵。
它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黑的瞳孔和没有生气的眼睛直射着落入那双灵动的眼睛中,仿佛是想要将他也带到它们的那条路上去。
小兵在看到这个样子的纸人和纸马之后立刻喉头抖动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变的煞白,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你们有病啊,为什么会拉这种东西?”他颤抖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话语落了地,胸腔中的跳动反而更急了。
突然起的寒风吹拂在他的身上,让原本就一身冷汗的他打了个寒战,脚下步伐不稳,差点绊倒在地。
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这才停稳了脚步。
他抬起头来挣扎着往身后长长的路看去。
弯曲的道路曲折绵延,不知道拐过了多少道弯,此刻他已经看不见刚才来时的关卡以及站在关卡旁边的人儿了。
眼前只剩下了那些不停抖动的纸人对他频频致意。
马车上驾车的男人头上带着一个蓑笠,遮盖住了大部分的脸。
小兵感觉有些奇怪,他在这里站了许久,都未曾见到这男的动过,一时间有些好奇,便强压住那纸人看向他来的目光抖着腿上前轻轻喊了他两声:“兄弟,兄弟。”
他的声音颤抖,眼睛里是因为恐惧而渗透出的泪水。
此刻他的脸更白了,心脏跳动间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胸膛。
可是那座位上的男人并没有回他,他仍然保持着一个动作,半倚靠在马车之前,胸前没有任何地起伏,仿佛那是一个没有呼吸的死人。
小兵大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众纸人纸马的注视下,站到了那人的身前来,他又重重的喊了两声:“兄弟,兄弟。”
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全然被吞到了口中,喊出的话只带着轻微的尾音和气音,声音恍惚的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可那人仍然没有回应,而不止是他,他身后的那几辆剩下的马车上,所有的赶车人都是摆放的同一个姿势,他们都被蓑笠盖住了脸,整个人的头埋在了阴影之中。
风起的更急了,吹动间,吹凉了小兵的身子。
他哆嗦着想要跑,可双腿定在了当场,怎么动都动不了。
突然之间,也不知从哪里升起了一股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伸手向着那帽檐底下抓去,电光石火间,一下子就掀开了那人头上的蓑笠帽,而在这帽子被掀开的瞬间,一个画着五官的没有生气的纸人,立刻便转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双眼睛黝黑空洞,直直的望着他,嘴唇鲜红,仿佛刚刚吃过人一般。
突然一阵大风而起,没有固定好的‘赶车人’在大风的吹拂下直挺挺的就往小兵的身上扑来。
那小兵眼见着纸人的面目离着自己越来越近,逐渐放大五官似乎带着恐惧的狞笑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耳朵边。
至此,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整个人抖动着双腿,疯叫着跑回了刚才来的方向。
“鬼啊!!!!”
直到跑到距离郭口不远的地方,见着人,他仿佛就像是回到了人间,一整个人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那都尉看见他晕在了地上,还在不停的抽搐着,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他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人说道:“来啊,你们两个把他搬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一旁的两个士兵听到之后,立马听话的走上了前去,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搬他像搬死狗一样搬到了道路的一旁。
随着风的吹动,二十辆马车开始缓缓的、慢慢的辘辘前行通过了关卡。
而在马车逐渐行驶的过程中,因着它们的遮挡,那小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慢慢的移动了一下,像是被鬼魂附体一样抬起,又落下,不一会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郭幼帧从远处观察着这些慢慢驶进关卡的马车,在最后一辆车载着无数的纸人走进之后这才把那千里镜取了下来。
对着晓月邪魅一笑,轻轻说道:“东西来了。”
等到郭幼帧再回到福王府时几近晌午,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眼,一把就推开了福王府书房的大门。
明媚的光亮从外面投射进这间有些沉默的屋子中,给它带来了些许的生气。
她重重的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打湿了有些疲软的面庞。
“真没想到这事竟然会搞到现在。”进门的瞬间,她随口抱怨了一句,然后便习惯性的转身关上了房门。
只是在关门的瞬间她才感觉到了异样。
与往常不同,原本在听了自己说话之后便会立刻回话的张砚,今日并没有回复自己。
郭幼帧好奇地往那桌椅的范围看了一看,还在猜测他是不是因为一整夜装扮成小兵辛劳,此刻在等待自己的过程中睡了过去,却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他一整个人恹恹地窝在了那太师椅中,一脸呆滞的望着前方不知何处愣神。
他的面前散乱着许多书册,打开的、合上的,又或者被扔在了一旁直立着。
地上、桌上、柜子上到处都是,懒懒散散的,像是铺了一层层被子。
郭幼帧被这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原本疲惫的身心在见到他的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之时瞬间清醒了片刻。
她疾步往前走了两步,往他的面前凑来,可就算是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张砚也始终不发一语,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木头雕刻而成的逼真人偶,只懂得坐在那里,无神的望着前方的道路。
郭幼帧见着他的这个样子心中不免慌乱,脚下未注意便踩到了一旁一本散乱的书脊之上。
她条件反射的将那书从自己的脚下拾起,合起书页来这才看清楚上面的名字:《博物志》。
看到这名字,郭幼帧一时有些好奇,他不明白张砚今日这是抽了什么风,竟然看起了这种志怪故事集,但紧接着她又发现,那散乱在地上其他的书集也都是这种类型的:《搜神记》、《山海经》、《玄怪录》……
一本又一本的书册被打开,又被扔在一旁。
郭幼帧将他们一一捡起,归拢的放在张砚的桌子之上。
“阿砚……”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可张砚却没有任何地反应。
此刻她的心更慌了,她又大声的喊了他一声:“阿砚。”
她不明白,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怎么张砚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关心则乱的手放在肩膀上摇晃了两下,木偶随着晃动也跟着晃荡了两下。
而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什么东西的开关,张砚的眼中竟然在这摇晃下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来。
他缓缓的、慢慢的抬起头来,晦暗的眸子在望向担忧的看着他的郭幼帧之时,眼泪彻底决堤。
他一下子就扑到了她的怀中,声音哽咽的诉说:“幼帧……”
语序断然间,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怎么了?”见着张砚如此,郭幼帧立刻便回抱住了他,不停安抚。
“你说,这个世上真的有鬼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成分,可郭幼帧一时间却并未分辨的出来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半晌,垂了垂眼皮,咬了咬嘴唇轻轻说道:“或许有吧。”
她企图安慰他,却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可行。
她不懂张砚为什么会这样的问。
那王家马车上的纸人纸马她也看到了,初见之时确实会让那上面没有半分生气的眉眼吓上一跳,可她并不觉得张砚真的会因为那些死物的惊吓而整个人颓废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听得他已然破碎的声音又说道:“那为什么……为什么,阿爹阿娘从来都没有入到我的梦里来看过我。”
他顿了一顿,似是哭过了气去,终于在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又继续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她们为什么不像是寻常鬼魂一样来看一看她们漂泊在这个世上的儿子,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让他独自一人的活在这个世上。”
话说到最后已然有些泣不成声。
决堤的泪水越来越多,很快便打湿了郭幼帧的衣裳。
郭幼帧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默然无言的口最后只能又重新合上,她的喉头发紧,心中苦涩,也随着张砚的哭泣一起落下了泪来。
她和张砚一起磕磕碰碰的走过了这么多年,到了现在,两个人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无法与父母长久厮活,她的母亲在遥远的记忆里早就变得模糊不堪,郭幼帧甚至有些想不起来她任何的样子。
可在她仅有回忆里,她感觉母亲一定是一个十分温暖柔和的人,她和韩杳娘一样,是一汪包容她们的清水,不管如何,都在她的心里狠狠的扎下了根。
“会有的,伯父伯母一定会来看你的。”这句话带着泪一起喊出,低落的泪落在袖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