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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祸
郭幼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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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幼帧卯足了劲往绣楼跑,起先还觉得急,但越接近,心里反而越慌了起来。
她害怕一进去,孙姨就已经摆好了阵仗等着她自投罗网,以致于在她快要到达千织楼门口的时候反而慌得停住了脚步。
“你害怕什么?这绣楼是你的,你还怕她们将你赶出来不成?”
张砚跟在她后面,看到她半路就停在了绣楼门口,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怕不行啊,孙姨生气的样子谁不怕?你还记得上次我绣花绣错了一支连理枝的分支嘛?她罚我连绣了十天的连理枝,最后绣的我见了连理枝就直犯恶心。”
郭幼帧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她的眉头紧跟着就皱成了一个疙瘩,为难的看着张砚。
经过郭幼帧这一提醒,张砚似乎也想起了她受罚的那几天。
他想起当时郭幼帧,在连绣了好几天的连理枝之后,一整个人脸阴沉的已经没有了人样,甚至连路过的狗她都要狠狠的盯上个片刻。
以至于把经常出入在她身边,听得懂人话的嘎嘎都吓的好几天不敢靠近。
这样想着,张砚的眉头也跟着皱起了一个疙瘩,随即不再劝告她,而是跟着她一起往绣楼里探头探脑的观望。
可眼前却并没有他们预想中森罗严肃的气氛,反而是另一种场景吓了她们一大跳。
放眼望去,绣楼里的桌、椅、板凳、织机、绣具散落了一地,原本完好的躯体现在变的残破不堪。
几个绣娘正哭泣的收拾着这一地的残垣,仔细看去,这些人身上竟然还有些伤。
郭幼帧看到这种场景,再也顾不得绣花的事情,猛地一个闪身就冲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阿巧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冲进了楼里,向离着自己最近的人奔去。
那个被叫做阿巧的姑娘看见她,仿佛是又想起了刚才的事,已经有些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幼帧!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刚才衙门里来人把孙姨和小容抓走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其他人看到郭幼帧回来,也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
“还不是半年前那几卷南缎闹的。”
千织楼是婺城里有名的绣楼,这里的绣娘们手艺都个顶个的好,灵动翻飞的蝴蝶,活灵活现的鸳鸯,只要到了千织楼绣娘的手里,就没有成不了形状的样,所以,靠着这一手的绝活,千织楼几乎垄断了婺城将近九成的绣活。
可与旁的绣楼不同,千织楼除了卖绣品以及接绣活之外,它有时还会卖一些来自于番邦外地的布料。
那些是其他布店和绣楼少有的稀罕料子。
而今天发生的事,坏就坏在了这批料子之上。
半年之前,一个叫王五的买主来千织楼看上了店里的南缎,他说这缎料织地细密,质地轻薄,很适合用来做夏季的里衣,随即便挑上了几卷。
“他居然要了三卷之多。”
“当时孙姨还好心的劝过他,让他按着家里的具体用度来,不要买这么多,这南缎金贵,若是不妥善保存很容易受蛇虫鼠咬,那就糟蹋了。”
“可谁知那人听了孙姨的话,反而恶狠狠地说,他是金贵人家家里的管家,是来替上官办事的,让你准备什么你就准备,哪那么多话。”
这话说完,接待的孙姨便不再多说些什么,老老实实的就给他备好了三卷南缎。
价钱谈妥之后,那人预付了一部分的钱,说是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要过几天再来。
而七天之后,王五果然按时来赴了约。
只是结钱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布料被拿了出来,可王五看着那些布料却迟迟的不肯掏出钱来。
他上下打量着孙姨和这店子里的装饰,直接开口便说“掌柜的,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家这些南缎虽然珍贵,但实在是有些价格太高了,相比于其他铺子里寻常的布料要高上不是个一星半点。”
“你们反正也是开门做生意的,这优惠一点对你们好,对我也好,要实在是谈不拢的话,那抱歉,那之前的银子您就只能退我,我就只好另寻别家了。”
王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仿佛他说的话是理所应当。
孙姨是老江湖了,她从王五当时未曾直接将布取走,就已经料想到了他会有这么一招。
高门大户的采购人不差钱,若是真的想要,定然当时就会直接付钱买账,让店家将东西送了府里去,他这样一来二去的无非是想要多赚点钱罢了。
孙姨对这点事情心知肚明,她想着既然开门做生意,那自己便让退一步,广结良缘,万一这人家当真认定了自己的铺子生意,多来交易,那也是一份源远流长的买卖。
随即她便在价格上让了步。
“他们做这笔交易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的真真的,孙姨跟她说,每卷布的规格不同,虽然市标的标准是每卷布六百尺,但你看看这市面上有几家的布能达到这个标准,总会有缺损,缺个五尺、十尺,这都是常有的事,但只要控制在十五尺的范围内,都算是规格之内的布。”
“我也在,我也听到了,孙姨跟他说了这事。”
几个女孩争相恐后地,跟郭幼帧说着当时发生的事。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缺损上了。
“刚才来了几个官差,二话不说就冲进楼里来拿人,我们几个刚迎上去问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结果什么也没说就被他们乱打了一顿。”
“那个带头的说,我们绣楼卖残次品,是奸商,要拿孙姨过堂。”
说话的人哽咽着,大团的眼泪顺着眼边流下。
“小容这个人你也知道,她脾气冲,二话不说就抄起一个水瓶砸了过去,这不,也被一起抓走了。”
“幼帧……”
小巧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泣不成声。
“孙姨年纪大了,小容人还小,要真是过了堂挨了板子,她们两个人谁也活不下来啊!”
“是啊!”其他人也戚声附和着,声音凄凄。
几个人的话音刚落,郭幼帧便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后面的几个人想要去追,却没想到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消失了踪迹。
其实,郭幼帧并没有跑多远,而是被刚才在门口听到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的张砚给拦住了。
他将她拉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拽着她问道:
“你知道她们被带到哪里去了吗?你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跑。”
“除了顺安府,她们能被带到哪?!”
此刻的郭幼帧已经被慌乱冲昏了头脑,她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去找到孙姨和小容
“就以几块布的长度不一样就打人拿人,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郭幼帧此刻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张砚越拦她,她挣扎的越厉害。
等到后面,她也不管面前是谁,开始对着他拳打脚踢起来,企图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手里抽出。
张砚看到这样的郭幼帧,知道她正在气头上,只要让她把气撒出来就好了,所以便任凭她发泄,但紧紧攥住的手却未曾分开。
不一会的功夫,郭幼帧仿佛从气头上回过了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看着已经有些疲惫的郭幼帧,张砚不放心的撒开了手。
“我让张安他们去查一下那些人的来历,我总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人因为一卷布长度不对锁人拿人”
“你也觉得是别人做的局是不是?。”
“有人眼红千织楼的生意,便企图从孙姨这个主事人入手,企图搞垮我这千织楼。”
郭幼帧嘿嘿笑了两声,她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望向何方,只是面上却没有了丝毫刚才冲动的愠怒。
这个样子的郭幼帧吓了张砚一大跳。
他知道郭幼帧是疯的,但两个人同是疯子,只是多数时候郭幼帧比他更疯一点。
张安带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应该说这件事情太过扎眼,他们不用费什么大劲就查到了是什么人做的。
一如张砚猜测的那样,孙姨和小容果然没有被带到顺安府,而是带到了婺城周边的一座小县城。
那里就算快马加鞭前往,甚至都需要一柱香的时间。
得到消息,郭幼帧和张砚两人不再犹豫,骑着马就开始往那县城的方向疾奔。
距离孙姨和小容被抓走的时间不长,他们希望能在县官下最终判决之前,救下两人的命来。
但料想了这么多,唯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竟然在府衙门口便碰到了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两人。
原来,刚才差官将孙姨和小容锁拿来之后,一路上赶着囚车不停的奔波。
到了县衙,县太爷在见到两人之后连审都未审理,直接便认定两人是奸商,命令衙役将她们按在地上,重大了三十大板,并要求他们返还之前购买布匹的银两。
可怜孙姨和小容两个有口难言,就这样被狠狠的打了三十大板之后扔了出来。
此刻的郭幼帧看到这样躺在县衙门口人事不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慌乱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马还未停稳,就急不可耐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脚下不稳,一连踉跄着跑了好几步摔倒在她们的身边。
“孙姨!!!”
“小容!”
眼前的孙姨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经露出了濒死之像,而另一旁的小容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孙姨,小容你们醒醒啊!!!”
她不明白,怎么自己早日出门前还好好的人,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一切都多说无益,两人现在最主要的应该是送医救命。
而幸好,县衙外不远处就有一个医馆伫立在那里。
见着医馆,郭幼帧和张砚不再犹豫,一人抱着一个女子便往那医馆的方向狂奔而去。
或许是因为开在县衙一旁,见受这样棍棒的伤多了,郎中也看得出来两个人手里的病人是从县衙里放出来的,也不多问,直接就开始上手治疗。
这郎中也算是有点本事,几根金针扎下去,仅一盏茶的功夫,小容就悠悠转醒了起来。
但她实在是被打的脑袋迷糊,只是睁开眼看了一下眼前的光景,就又昏迷了过去。
“这小女娃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了。”
听到小容没有事,郭幼帧和张砚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焦急的转头询问:
“那孙姨呢!孙姨应该也没有什么事情吧?!”
郭幼帧满心期待。
但郎中口中却并没有发出她想要的答案,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伤的太重,而且年老体弱,看今晚的造化吧,如果能熬过今晚,那她就没事,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不忍地别过脸,吐出了那句残忍的判定:
“你们就准备后事吧。”
这话说完,郭幼帧如遭雷击,她向后晃了几下身子,差点仰面栽倒,幸好被张砚发现,急忙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