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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番外 杨家将 六郎稳坐中 ...

  •   自那之后,兴发城再无兵戈之祸。
      酒楼里,额角带着胎记的男孩成了少年,做了跑堂的伙计,他的兄长成了掌柜。大腹便便的商贩点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几碗酒下肚就都失了分寸,吵嚷起来。
      “听说了没,那个刘思简打鬼子的时候死了!”
      “谁不知道啊!带一千人跟人家三千人打,不死就是神仙!”
      “带一千人就敢跟人家三千人打,他以为他是楚霸王啊!”
      “嗨!之前,之前有个将军,手下有三四万人,本来都打算帮他了,你猜怎的?刘思简不要!”
      “怎么不要啊!”
      “那将军的千金看上他了,话就撂在那儿,只要他刘思简肯娶人家,三万兵马随他差遣。”
      “结果呢,刘思简口口声声说自己已有妻室,说什么都不愿再娶。”
      “他几时成亲了?就算之前有个杨念深,那也只能算相好!”
      “你是不知道,他当晚上就和杨念深成亲了!”
      “娶、娶死人?”
      “可不嘛!跟木头牌位拜了堂,还入洞房哩!”
      “啧啧啧!想着都瘆得慌!”
      “你说这人,咋就这么死心眼呢!那将军千金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怎么就不肯娶呢!要是我,当场就答应了!”
      “你说这杨念深有什么狐媚手段,人都死了,还叫刘思简这么死心塌地!”

      “你们少胡说八道!杨三少是好人!”门口停着一个推着菜车的人。
      商贩们见是个菜贩,登时来劲。
      “你个卖菜的多什么嘴!”
      “谁问你了!”
      “见过金错刀的旗帜吗,知道宏声旧址在哪吗,就在这替别个喊冤!”
      “给俩钱打发走得了,跟他废什么话!”
      说着说着,一个酒碗就往菜贩身上摔。跑堂的小伙计一把接住酒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安抚道:“卿伯,没事吧?”张卿摇摇头:“我没事,谢了啊,挽乾。”
      “嘿!你个跑堂的伙计管什么闲事!”
      “我管闲事?刘二少和杨三少的事,在兴发城就不是闲事!”霍挽乾拿过酒碗,“啪咔”一声摔得粉碎,“要不是刘二少和杨三少,兴发城早就完了!哪轮得到你们在这喝酒、吃肉、乱骂人!杨三少是怎么死的?是为了保住兴发,跟鬼子打仗死的!刘二少是怎么死的?是跟鬼子中尉同归于尽死的!
      “什么要是你就答应了!明明是你薄情,是你见利忘义,还要笑话刘二少深情!你去答应啊,怎么不见那将军千金看上你啊!一个个都被铜臭熏了心,抽大烟抽坏了心肝!他们是打鬼子保家国的英雄,岂容你们乱嚼舌头!”
      掌柜的见状赶紧把算盘放下,冲出来捂住霍挽乾的嘴,“对不住啊各位爷,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我替他给您赔不是,您多担待,多担待。”霍挽乾挣脱:“凭什么赔不是,我又没说错!”
      商贩大怒:“你这碎小子,不要命了是吧!”

      “他没说错。”一个穿白衬衫、挽着袖子中年将官走进来,腰间的枪铮亮铮亮的。光是他身后的近身警卫就有十来个。掌柜的忙献殷勤,陪着笑脸:“哟,六爷来了,您吃点什么?是七返糕啊,还是红烧鲤鱼?”
      “拿一坛好酒,”杨六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商贩,“再拿这几只狗头当下酒菜。”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六爷,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商贩顿时慌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六爷,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也、也没得罪您,为、为何要……”杨六靠在椅背上,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朔寒天罡:“你等可知,杨念深是我什么人?”
      一时无人应声。
      杨六又道:“那换个问题,我姓什么,总知道吧?”商贩瑟瑟发抖:“您贵姓杨。”
      “我原本不姓杨,”杨六说得很慢很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杨’字,是三少赏我的,还有这朔寒天罡枪,也是三少赏我的,就连这条命,都是三少赏我的。刘思简嘛,是没赏过我什么,但他是我家姑爷。”
      商贩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每个人都知道,杨六爷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
      “正经生意人,从未伤天害理,没得罪过我,”杨六笑了笑,嘴角翘起的弧度仿佛杀人的弯刀,“刚才那几句话,很伤天,很害理,很得罪我。”他向后面的警卫使了个眼色,“办了。”
      说罢,也不管商贩的哀嚎央告,直接走向小伙计,“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眼里闪着光,脆生生答道:“霍挽乾!”杨六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好名字。”霍挽乾将嘴一咧,露出整齐的白牙:“六爷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来历的人!”
      “读诗啊……还是三少教我的,”杨六仿佛穿透时光,又看见了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小子,想不想打鬼子?”“想!”霍挽乾差点叫起来,“六爷能带我去打鬼子么?”
      杨六莞尔:“走吧,收拾东西跟我走。”霍挽乾乐得原地直蹦:“走喽!跟六爷打鬼子去喽!”
      “小家伙,”杨六叫住他,“你当了兵,别跟我似的。”霍挽乾愣住:“啊?”杨六眼里泛起泪花,“行军速度太慢,只剩给他收尸的份。”张卿拍拍他的肩膀:“节哀,好歹刘二少是报了仇才走的,早些去也早些在奈何桥上团聚。”

      岁月不居,霜星屡变,多年后,隆顺和兴发合并成了一个城市,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这天,这里迎来了一家归国华侨。他们急匆匆安顿好行李,直奔当地的烈士陵园。
      夕阳沉,花红春已深,远飘香。
      一家人在陵园门口看见了一个说书摊。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正在台上唾沫星子横飞,说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有个拉二胡的老人在伴奏。
      老先生在讲《杨家将》。
      “金沙滩一战,大郎替了宋王死,二郎替了八王赵德芳,三郎马踩如泥,四郎八郎流落番邦,五郎出家五台山,七郎被潘贼乱箭射死高杆上,射了一百单三箭,七十二箭透心穿,老令公杨继业碰死在李陵碑前。现在只剩下六郎稳坐中军帐。”[评书《杨家将》片段]
      当家的男子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不悦面露道:“这是烈士安寝之地,怎么在这儿说书?”妻子拽拽他的衣袖,轻声劝道:“青燃,少说两句。”
      老先生注意到了他们,书也不说了,拄着拐边走边叫:“小子,你站住!你是不是姓杨?”杨青燃不免好奇,驻足回头问道:“是又如何?”
      老先生上下打量他了一会,突然又问:“杨念泽是你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杨青燃大惊。
      老先生没回答,只是笑,咧开的嘴里全是后来镶的假牙,弯腰逗弄杨青燃牵着的小男孩,“你的娃娃?”杨青燃如实点点头:“是。“瞧瞧,这眉眼长得真像二少,”老先生直起腰,虽是笑,却又闪出泪花来,“阿天,走,咱们带后生去认认人!”“不好意思,诸位,今日有事,就到这里了,”阿天把二胡放下,给了观众个交代,“你等我会,这就来!”
      一行人向陵园里走。
      杨青燃试探着问道:“老先生,您究竟是谁?”老先生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我叫杨六,宏声军工厂三少杨念深麾下,你应该没听说过‘杨六’这名字,但‘小七’听过吧,那是我以前的名字。”
      杨青燃又惊又喜:“是你啊,我听我爸说过好多关于你的事!”杨六还是笑:“对了,你爹呢?”杨青燃听得此言,不由黯然神伤:“不在了,前两年病死了,他经常跟我说,要记得回家。”
      “节哀,”杨六也垂下了松弛的眼皮,“你,叫什么名字?”“杨青燃,火字边,燃烧的燃。”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杨六拿拐杖向前点了点,“你瞧,那有个人等你好久了。”
      一对老夫妇坐在一座坟墓对面的台阶上。老翁穿着一件早已不合身的军装,手里还攥着一把模型手枪。阿天喊了一声:“大少!你看谁回来了!”
      早已进入暮年的刘思箖转过头,看见杨青燃之后,浑浊的眼突然变得清明,噌地站起来直奔向他。杨六小声道:“刘家大少刘思箖,你应该听你爹说过,可惜现在壮士暮年,早不是当年鲜衣怒马之时,老眼昏花喽,多半是把你认成你爹了。”杨青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思箖抱了个满怀。
      “念泽啊!你怎么才回来!我想你想得好苦啊!是我没用,没救下念沉和念深,你骂我吧!”
      后面的老妇追上来,正准备向杨青燃道歉。杨青燃朝她摇摇头,示意不用,然后抱住了情绪激动的老人,“我不怪你。”“真的?”刘思箖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的,这些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些鬼子,”杨青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卷边的图纸,“你看,还记得这炮吗?”刘思箖小心翼翼地捧起图纸,涕泗横流:“记得记得!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看的小山炮!你还说,隆顺地处群山之中,普通的炮角度不够,就得用咱家自己的小山炮!”
      杨青燃的神情与当年的杨念泽无二,扶了扶金丝边眼镜,“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临泽。”“临泽,箖泽!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刘思箖高兴得手舞足蹈。
      旁边的小男孩看不懂父亲在干什么,就跑到了稍远处的墓碑前。
      余晖如碎金筛下,落在一个个本就该熠熠生辉的名字上——杨伏波、刘定远、杨念沉……
      小男孩喃喃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取自唐代李益诗《塞下曲》]”他自幼听父亲给自己讲诗,对这些词句如数家珍。
      一个向阳的地方有两棵树,一棵是木棉,另一棵不是木棉,是橡树。
      树下是一座合葬墓,干净的石碑上是两个并排的名字——刘思简、杨念深。

      安衾药铺,前面是忙里忙外抓药、看诊的徒子徒孙,后堂是三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人家。
      安衾熟练地用小秤称量药材,“你啊,想当年也是可以扛着我跑二里地的小年轻,现在拄着拐棍也就罢了,还三天两头上我这儿拿药!”杨六回敬道:“想当年你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现在不也是褶子夹死苍蝇?”阿天一如既往地劝架:“你们俩能不能不吵?”杨六一拐杖敲过去:“你能不能不劝,千八百回了,你哪回劝住过?”
      “别闹别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闹,”安衾让徒弟把他的拐杖收缴,岔开了话题,“小七啊,听说你前几天去给那个什么马场开张撑场子,讲<杨家将>去了?”“叫小六,”杨六很在意这事,“宏声马场,我给起的名字。”
      安衾动作一顿,放下秤,“那马场有什么特别的?”杨六说得有些神往:“你是不知道,那马场主有个闺女,小小的年纪穿一件白衬衫,挽着袖子,拿一把模型手枪。我问她,那枪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做龙胆亮银,她要做赵云那样的大英雄。
      “我看见她的时候,就像看见了三少一般。”
      “我就知道肯定有事,”安衾忍俊不禁,“就你那德行,挽乾的清欢斋开张,请你去都不愿。”
      阿天终于有机会插嘴:“可我记得,那家马场主姓刘吧?”杨六笑道:“以后可能会嫁个姓杨的。”
      “哎呦!这不是说书的杨先生,上回你在宏声马场讲那场<杨家将>,我没赶上,您什么时候再讲一场?”杨六的《杨家将》说得好,来抓药的人里不乏认得他的听众。杨六无奈笑笑,摆摆手,“不好意思啊,年轻人,那是我杨六这辈子最后一次讲<杨家将>,以后不讲了,你要真想听我说书呢,我可以给你讲点别的,<楚汉>怎么样?”

      后来,世人皆知,那是杨先生最后一次讲《杨家将》。然而,泱泱华夏,一撇一捺皆脊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杨家将始终伫立在他们所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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