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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茶冷余香 ...
寄云栖离开听雨轩时,背上的伤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他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青灰色的衣摆拂过栏杆,带起几不可察的微风。湖面荷花在午后阳光下开得正好,粉白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但这般美景,他此刻无心欣赏。
淑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先帝密诏,诚王,林家……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廊下迎面走来几个宫女,见到他,连忙退到一侧行礼。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们低垂的头颅和恭敬的姿态,心中却无端升起一丝警惕——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多少人像淑妃一样,手握筹码,等待时机?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申时初刻。王公公正焦急地等在殿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枢机阁那边……有消息了。”
寄云栖脚步一顿:“说。”
“阁主派人送来这个。”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锁扣,“说让您亲自打开,旁人不能看。”
寄云栖接过木匣,入手很轻。他走进殿内,在案前坐下,挥手让王公公退下。殿门关上,只剩他一人。
木匣的盖子严丝合缝,他仔细观察,在侧面发现一个极细微的凹槽。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特殊纹路的铜钱,对准凹槽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匣弹开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只有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呈淡青色,半透明,对着光能看到里面隐隐有字迹流动。这是枢机阁最高级别的密信载体,用特殊药水书写,只有对着特定的光源才能看清内容,且阅后即焚。
寄云栖走到窗边,将玉片对准西斜的阳光。光线透过玉片,投在掌心,渐渐显出一行行细小而清晰的字:
“夜枭续供:沈家于京城另藏死士三百,分置七处。名单附后。另,沈万山生前曾与诚王有旧,天启十年诚王就藩前,沈家暗中赠银五十万两,助其经营藩地。诚王府近年多有异动,私兵已逾制。若京城生变,诚王或为沈家外援。阁主已派人监视诚王动向,然鞭长莫及,望将军早做防备。”
附页是一串名单,七处地点,三百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京城的命脉上。寄云栖默默记下,掌心内力微吐,玉片瞬间化作齑粉,从指缝间飘落,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消失不见。
三百死士。诚王。外援。
沈家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五十万两白银,足够养一支私兵,也足够买通一条从藩地到京城的秘密通道。如果诚王真和沈家早有勾结,那么五日后京城大乱时,他很可能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封地。
而更让寄云栖心惊的是时间——天启十年,那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沈家就开始布局,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那时的沈万山大概已经预感到,沈家的野心终有一天会引来灭顶之灾,所以早早埋下了诚王这颗棋子。
棋局越铺越大,对手越来越多。而棋盘的中心,那个在江南鏖战的人,还不知道京城这边已经快要压不住场子了。
寄云栖回到案前,铺开纸笔。他必须给顾苍旻再写一封信,把诚王的事告诉他。但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落不下去——怎么说?说京城可能面临内外夹击?说那个远在藩地的皇叔可能起兵造反?说这一切都需要江南的战事尽快结束,需要他尽快回京镇场?
可江南的战事,又岂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湖州城坚,沈家死守,即便有暗道情报,要攻破也需时日。而他给顾苍旻的时间,只有五天。
五天。太短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王公公:“将军,陈默求见。”
“进来。”
陈默推门而入,脸色比早晨更加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放在案上:“将军,查清了。御林军和禁军里,确实有内鬼。”
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位、入军时间、以及可疑之处。寄云栖一眼扫过,目光停在第三个名字上:赵勇,禁军副统领,入军二十年,三年前晋升。
“赵勇……”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米铺地窖发现的那些甲胄腰牌,有七套的编号,正好对应赵勇麾下三个月前‘训练损耗’的装备。而且……昨夜宗人府王五服毒时,赵勇正好在附近巡逻。”
时间,地点,物证,都对得上。
“人呢?”
“已经控制起来了,关在禁军地牢。”陈默顿了顿,“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冤枉的,那些装备是正常损耗,昨夜巡逻是例行公事。”
“用刑了吗?”
“用了,但……他是禁军副统领,身子骨硬,寻常刑罚用处不大。”陈默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而且,禁军里有些老人为他说话,说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不可能是内鬼。若用刑太过,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寄云栖沉默。陈默说得对,赵勇在禁军二十年,根基不浅。若没有铁证就对他用重刑,确实容易引起军心不稳。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京城防务不能出任何岔子。
但五天期限就在眼前,他等不起。
“带我去见他。”寄云栖站起身。
“将军,您的伤……”
“无碍。”
禁军地牢比宗人府的地牢更加阴冷潮湿。赵勇被关在最里间,铁链锁着四肢,身上有几道鞭痕,但不算重。见到寄云栖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寄将军!末将冤枉!”
寄云栖在牢房外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看着他。赵勇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忠厚的面相。若不是证据确凿,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赵统领,”寄云栖开口,声音平静,“你说你冤枉,那米铺地窖里的甲胄腰牌,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栽赃陷害!”赵勇激动起来,“末将麾下的装备确实有损耗,但都是正常训练磨损,报损单上有记录,兵部也核准了!至于那些东西怎么会跑到米铺地窖里,末将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寄云栖问,“那些装备从报损到销毁,要经过几道手续?谁能中途调包,还能做得天衣无缝?”
赵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是啊,禁军的装备管理极其严格,从报损到销毁,要经过至少五道核查。能在这个流程里做手脚,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仔细想想,”寄云栖继续道,“这三个月,你麾下负责装备管理的人,可有异常?或者,有没有什么人,频繁接触那些‘损耗’的装备?”
赵勇低下头,眉头紧锁。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有……有一个人。王副尉,王平。他是三个月前刚调到我麾下的,负责装备清点和报损。这人很勤快,做事也仔细,就是……就是有时候会私下里跟我说,有些装备其实还能用,报损可惜了,不如……不如折价卖给相熟的商人,换点酒钱。”
“你同意了?”
“末将当然没同意!”赵勇急道,“军中装备,岂能私卖?末将当时就训斥了他,还警告他若敢胡来,军法处置。之后他就再没提过这事,做事也一如既往……”
话说到这里,赵勇的脸色忽然白了。他明白了——如果王平真的私自倒卖装备,那么那些“损耗”的装备很可能根本没被销毁,而是被他调包后藏了起来,再找机会运出去。而米铺地窖里的那些,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
“王平现在在哪里?”寄云栖问。
“今、今日该他轮休,不在营中。”赵勇的声音开始发抖,“末将这就让人去抓他!”
“不用了。”寄云栖站起身,“如果他是内鬼,现在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死了。”
他转身离开牢房,陈默紧随其后。走出地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残红,像是血染的绸缎。
“将军,要追查王平吗?”陈默问。
“查,但别抱太大希望。”寄云栖望着远处的宫墙,“沈家既然敢用这条线,就一定准备好了断尾。王平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早就不是王平了。”
“不是王平?”
“易容,或者替身。”寄云栖的声音很冷,“枢机阁的档案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平的人?”
陈默想了想:“有。王平,二十七岁,幽州人,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三年前从边军调入禁军,表现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太干净了。”寄云栖淡淡道,“父母早亡,无亲无故,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顶替。查他三年前的经历,查他入禁军前的所有细节。还有……查一查,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王平的人,在幽州‘意外’死亡或失踪。”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说……”
“沈家的布局,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寄云栖迈步朝养心殿走去,“三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开始往禁军、御林军里渗透。王平可能只是其中一个,赵勇麾下,甚至整个禁军里,可能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沈家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那么现在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他们的棋子?这些棋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就像王五,就像那个浣衣局的张嬷嬷,就像……可能存在的更多王平。
回到养心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公公已经点起灯烛,殿内一片昏黄。案上堆着几份新送来的奏报,都是关于江南战事和京城防务的。寄云栖在案前坐下,一份份翻看。
江南那边,顾苍旻已经收到他送去的暗道情报,正在调整部署。杨振岳的鹰扬卫已经潜伏到芦苇荡附近,监视着三个岔口的动向。湖州城内的暗桩也开始活动,试图摸清火油机关的总阀门位置。但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最缺的。
京城这边,御林军和禁军的清查还在继续,又揪出了几个可疑之人,但都不是核心。枢机阁正在全力追查沈家那三百死士的藏身之处,但京城太大,三百人若分散隐藏,要全部找出来谈何容易。
还有诚王。阁主已经加派人手监视诚王府,但藩地遥远,消息传递不便。诚王若真有心起兵,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五天。还剩四天。
寄云栖放下奏报,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背上的伤又开始作痛,一波一波,像潮水般涌来。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疲惫像一张网,将他紧紧缠住。
门被轻轻推开,王公公端着药碗进来:“将军,该喝药了。”
寄云栖睁开眼,接过药碗。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喝完药,他问:“西苑那边,有什么动静?”
“皇后还是老样子。”王公公低声道,“太医说,她这几日几乎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恐怕……”
“死不了。”寄云栖淡淡道,“她在等。等五日之期,等诚王,等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等一切能让她翻盘的机会。”
“那淑妃娘娘……”
“也在等。”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等我的答复,等江南的消息,等林家的未来。”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变数,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
而他,不能等。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所有变数发生之前,掌控局势。
“王公公。”
“老奴在。”
“明日一早,以我的名义,召集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在太极殿议事。”寄云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议题只有一个:江南平叛,京城防务,以及……皇子监国。”
王公公浑身一震:“将军,这……这是要……”
“五日之期一到,京城必乱。”寄云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乱之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座京城、这个王朝现在的主人。也要让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人,做出选择。”
“可七殿下还在江南……”
“他在江南打仗,我在京城为他铺路。”寄云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这条路,必须铺得稳稳当当,不能有一块绊脚石。”
王公公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伤,肩上扛着整个京城的安危,心里还惦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他不说苦,不说累,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都扛起来,像一堵墙,挡在风雨之前。
“老奴……明白了。”王公公深深一躬,“明日一早,就去安排。”
寄云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明日议事的纲要。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还有四天。
四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铺的路都铺了。
为了父亲当年的冤屈,为了这十年隐忍的血泪,也为了……那个在江南淋着雨、守着城、等着他消息的人。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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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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