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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黎明前的暗室 ...

  •   寅时三刻,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书房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寄云栖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刚拼好的账册,还有落雁坡的地形图。烛火已经换过三次,案角堆着一小撮凝固的蜡泪。

      他在等。

      等柳七从落雁坡回来,等沈墨的消息,等韩烈的报告。也在等天亮——天亮后,就是第三天,林清月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只有远处偶尔划过闪电,将书房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

      门被轻轻推开。

      柳七闪身进来,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他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从额角划到颧骨,不深,但还在渗血。

      “受伤了?”寄云栖站起身。

      “擦伤。”柳七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将军,落雁坡那边不对劲。”

      “怎么说?”

      “徐莽带回的那个箱子里,是火药。”柳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至少五十斤,分装成十个油纸包。还有二十具弩机,都是军中的制式弩,但做了改装,射程更远,准头更好。”

      寄云栖瞳孔一缩。

      火药,弩机。太子这不是要伏击,是要屠杀。五十斤火药,足以炸塌一段山崖,把整条官道埋了。二十具改装弩,在狭窄的山谷里,就是收割性命的利器。

      顾苍旻身边只有隐麟卫的护卫,最多二三十人。面对这样的埋伏,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他们打算怎么用?”他问。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已经挖好了坑。”柳七说,“火药埋在坑里,用引线连着。等殿下的车队进入山谷中段,两头一堵,引爆炸药,山石滚落封路。然后弩手从两侧山坡往下射,一个都跑不掉。”

      计划周密,手段狠毒。

      “三皇子的人呢?”寄云栖又问。

      “也在附近。”柳七说,“但不在山谷里,在离山谷一里外的树林里埋伏。大概三十人,带的是刀剑,没有弩机。看样子是想等太子的人动手后,趁乱杀进去,捡便宜。”

      捡便宜,或者……灭口。

      如果三皇子知道太子要炸山埋路,他可能会想:等顾苍旻死了,再杀光太子的人,把所有罪责推到太子头上。这样既除掉了顾苍旻,又打击了太子,一举两得。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寄云栖盯着那道血痕。

      “被发现了一次。”柳七说,“徐莽手底下有个家伙耳朵很灵,听见我踩断枯枝的声音。追了我二里地,差点把我堵在沟里。我捅了他一刀,跑了。”

      “没被认出?”

      “应该没有。”柳七摇头,“天黑,雨大,我又蒙着脸。但那家伙临死前喊了一声‘有探子’,不知道徐莽听见没有。”

      寄云栖心头一沉。

      如果徐莽知道有人探查,可能会调整计划,或者提前动手。必须尽快行动。

      “你先去包扎伤口,换身衣服。”他说,“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去落雁坡?”

      “去接应殿下。”寄云栖说,“不能让殿下进那个山谷。”

      柳七点头,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只有雨声和烛火噼啪声。寄云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廊下的灯光,泛起细碎的涟漪。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后,林清月会等他的答复。落雁坡的伏兵会严阵以待。顾苍旻的车队会越来越近。

      时间不多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沈墨。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头发还湿着,显然也是冒雨赶回来的。

      “将军,联系上殿下了。”沈墨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庆幸,“他们现在在永州,离京城还有一百五十里。已经按将军的意思,改了路线,走西边的老官道。但老官道年久失修,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垮了,得绕路,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

      三天。

      比原定时间晚一天。

      “殿下怎么说?”寄云栖问。

      “殿下同意改道,但说……”沈墨顿了顿,“说落雁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太子既然设了伏,我们就得让他白等一场,还得……付出代价。”

      “代价?”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寄云栖。信是顾苍旻亲笔写的,字迹比上次更虚浮,显然伤还没好。内容很简短:

      “云栖,见信如晤。落雁坡之事已知,改道可行。但太子既已动手,不可不还。吾有一计:你可在城中散布消息,说吾已秘密回京,藏身某处。太子必疑,会分兵搜寻。届时落雁坡伏兵必减,你可趁机放火毁其火药弩机。切记,勿硬拼,毁物即可。待吾三日后抵京,再作计较。另,账本既得,务必藏好,勿轻易示人。保重。”

      寄云栖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烧了。

      顾苍旻的计策很妙——虚虚实实,分散太子的兵力。但风险也大。在城中散布七皇子已秘密回京的消息,太子一定会全城搜查。到时候,将军府可能会成为目标。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先生,”寄云栖转身,“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散布消息,说七殿下昨夜已秘密回京,现在藏在……城西的报国寺。那里香客众多,易于藏身,也容易让太子相信。”

      “第二呢?”

      “第二,联络我们在太子府的眼线,让他‘无意中’听到这个消息,然后‘急忙’去报告。要让太子相信,消息是真的。”

      沈墨点头:“我明白。但将军,报国寺那边……”

      “我会安排人去做些布置。”寄云栖说,“让太子的人‘发现’一些痕迹,但又找不到人。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殿下真的藏在那里。”

      沈墨领命而去。

      寄云栖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密信。一封给韩烈,让他从农庄调十个人,今夜潜入报国寺,制造假象。另一封给隐麟卫丙字卫剩下的人,让他们在城中各处散布消息,但要做得自然,像是从不同渠道泄露的。

      写完后,他叫来寄福,让他立刻送去。

      老仆接过信,担忧地看着他:“将军,您一夜没睡了……”

      “没事。”寄云栖摆摆手,“快去。”

      寄福叹了口气,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

      雨声渐小,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乱舞,像一群挣扎的鬼影。

      寄云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累。

      从津州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肩上的伤还在疼,心里更累。但他不能停,不能倒。顾苍旻还在路上,京城里危机四伏,他得撑着。

      他想起海棠宴那日,顾苍旻病恹恹的样子。那时他只当那是个体弱的皇子,没想到那副病弱外表下,藏着这样的心智和胆魄。

      十年装病,十年织网。

      现在网要收了,最危险的时候也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寄云栖还是听见了。不是柳七,不是沈墨,也不是寄福。那脚步声太轻,太稳,像是刻意控制着,不想让人发现。

      他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那人中等身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锐利如鹰。

      寄云栖没动,只是看着他。

      黑衣人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扬卫的标识。

      “寄将军。”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改变过,“久仰。”

      “阁下是?”

      “鹰扬卫,甲字三号。”黑衣人没有摘下面巾,“奉统领之命,来与将军谈一笔交易。”

      寄云栖盯着那块令牌。鹰扬卫,父亲亲手组建的精锐,十年前就该解散了。但现在看来,他们还在,而且还在活动。

      “什么交易?”他问。

      “我们知道将军在查朔北的案子。”黑衣人说,“也知道将军拿到了赵德海的账本。我们手里有将军想要的东西——当年朔北之战,太子与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通信原件。一共七封信,可以证明太子通敌叛国。”

      寄云栖心头一震。

      淑妃说过,太子与北狄有私下往来。但她没有证据。现在鹰扬卫说他们有证据,而且是原件。

      “条件呢?”他问。

      “账本。”黑衣人说,“用账本换信件。两样东西,都能要太子的命。将军用账本,我们用信件,双管齐下,太子必倒。”

      “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动手?”

      “因为我们没有机会。”黑衣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鹰扬卫十年前就该死了,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这些年又折了一半。剩下的,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我们想报仇,但没有力量,没有机会。将军不一样,将军是云麾将军,有爵位,有七殿下支持。将军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寄云栖看着他。

      这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和他一样。

      “我怎么知道信件是真的?”他问。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的抄本,放在桌上。信很短,是太子写给呼延灼的,日期是天启十八年三月,朔北之战前一个月:

      “呼延贤王如晤:前议之事,可依计而行。朔方城军械已减四成,粮草亦不足。贵部若于四月下旬来攻,必克。事成之后,关外三城归贵部,金银另计。切记,寄北疆须死,不可留。此信阅后即焚。”

      寄云栖的手在抖。

      这封信,证实了淑妃的话。太子不只克扣军械,还勾结北狄,约定攻城时间,承诺割地。父亲不是战死,是被太子和北狄联手害死的。

      “原件呢?”他声音发哑。

      “在安全的地方。”黑衣人说,“只要将军交出账本,我们立刻把七封信的原件奉上。而且,我们还可以帮将军一个忙。”

      “什么忙?”

      “落雁坡。”黑衣人盯着他,“我们知道将军要去毁太子的火药弩机。我们可以帮忙。鹰扬卫剩下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好手。加上将军的人,足够让太子的伏击变成一场笑话。”

      寄云栖沉默良久。

      这笔交易很诱人。账本换信件,还能得到鹰扬卫的帮助。但风险也大——他不知道这些鹰扬卫的底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合作,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我需要考虑。”他说。

      “将军没有时间了。”黑衣人摇头,“天亮前必须决定。天亮后,太子就会开始全城搜查。到时候,账本藏不住,我们也藏不住。”

      “你们也怕太子?”

      “怕。”黑衣人坦然,“太子知道鹰扬卫还有人活着,一直在找我们。这些年,我们死了七个兄弟,都是太子的人杀的。这次如果不是将军在查朔北案,我们也不会露面。”

      寄云栖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封信的抄本。

      父亲的脸在眼前浮现。还有朔方城破那日的火光,杀声,血。

      “好。”他终于说,“我同意。但有个条件——行动由我指挥。你们的人,必须听我的。”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点头:“可以。统领交代过,只要能报仇,听谁的都行。”

      “统领是谁?”

      “将军到时候会知道的。”黑衣人说,“现在,请将军告诉我计划。落雁坡,什么时候动手?”

      寄云栖看了眼窗外。

      天色开始泛白,雨停了,东方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今夜子时。”他说,“在落雁坡外汇合。我带二十人,你们能出多少?”

      “十五人。”黑衣人说,“都是好手。”

      “够了。”寄云栖点头,“子时一到,放火烧山。不用杀人,毁了火药弩机就行。然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黑衣人拱手,“那账本……”

      “事成之后,在这里交换。”寄云栖说,“我拿到信件,你们拿到账本。”

      黑衣人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林清月那边,将军打算怎么应付?”黑衣人问,“她今天会来要答复。”

      寄云栖眯起眼:“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在太子府也有人。”黑衣人说,“虽然位置不高,但消息灵通。林清月给将军三天期限的事,我们知道。她还说,如果将军不答应,就灭了将军满门。”

      寄云栖笑了,笑容很冷:“那就让她来。”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闪身出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寄云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鹰扬卫的令牌,还有那封信的抄本。

      天终于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整扇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院子里,鸟儿开始鸣叫,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人声。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寄云栖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今天,会有人死。

      可能是太子的人,可能是三皇子的人,可能是鹰扬卫的人,也可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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