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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雨筹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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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栖回到将军府时,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从马背上跃下,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穿过雨幕,冲进书房。外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换,先点亮了灯。
烛火在雨夜的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从怀中取出淑妃给的那块令牌,放在书案上。铜牌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上面东宫的标识清晰可见,背面“徐莽亲卫”四个字更是刺眼。
徐莽。
三皇子府护卫统领,在津州路上拦截过他的那个人。原来他不仅是三皇子的人,还是太子安插的棋子。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太子的人,假意投靠三皇子,实则为太子办事。
好一个双面细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七推门进来,一身黑衣还在滴水,脸上却带着兴奋:“将军,查到了!”
“说。”
“太子府的伏击点,就在城南落雁坡。”柳七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跟踪了徐莽手下一个副将,他出城往南,在落雁坡转了一圈,又去了附近一个废弃的驿站。驿站里藏了不少人,我数了数,至少一百五十,都是好手,带着弩箭和绊马索。”
“领头的是徐莽?”
“是。”柳七点头,“我看见他了,在驿站里发号施令。他还说……五日后,务必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五日后。
和淑妃说的一样。
寄云栖盯着桌上的令牌,脑子飞快运转。淑妃的消息是真的,柳七查证的结果也吻合。太子确实在落雁坡设了伏,要杀顾苍旻。
时间、地点、人数,都清楚了。
接下来,是怎么破局。
“沈先生和韩烈呢?”他问。
“沈先生去联络朝中旧识了,说要放风声给三皇子。韩统领在农庄守着苏晚晴,说那女人想起一件事,让将军有空过去一趟。”
苏晚晴想起事了?
寄云栖心头一动。赵德海把账本托付给她,一定有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也许她想起来的,就是账本的下落。
“备马。”他说,“去农庄。”
“现在?”柳七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
“越大越好。”寄云栖抓起一件干爽的外袍披上,“雨夜赶路,不容易被人跟踪。”
两人出了书房,寄福已经牵了两匹马等在门口。马是好马,即使在暴雨中也不惊不躁。寄云栖翻身上马,柳七紧随其后,两人冲进雨幕,朝西郊疾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丈的路。马蹄踏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高高的泥浆。风裹着雨抽在脸上,生疼。
寄云栖却觉得清醒。
冰冷的雨水让他脑子格外清醒。淑妃的提醒,柳七的查证,苏晚晴的线索,还有怀中那块沉甸甸的令牌。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太子的图,也是破局的图。
农庄在西郊十里外,是个不起眼的小庄子,只有七八户人家,种些瓜果蔬菜。隐麟卫买下了最靠山脚的一处院子,平时不住人,只作临时藏身之所。
两人到的时候,韩烈已经等在院门口。见他们来,连忙开门迎进。
“将军。”韩烈压低声音,“苏姑娘想起一件怪事。”
“说。”
“她说,赵德海送她那件藕荷色披风时,说过一句话:‘这披风暖,江南的冬天冷,穿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韩烈顿了顿,“当时她只觉得是情话,没在意。但今天她越想越不对劲——赵德海是扬州人,扬州冬天根本不冷,哪需要这么厚的披风?”
寄云栖眼神一凛。
江南的冬天不冷,这是常识。赵德海特意说“江南的冬天冷”,是在暗示什么?
“披风检查过了?”他问。
“里里外外都查了,没发现夹层。”韩烈说,“但将军,您不觉得那披风的绣花有点怪吗?”
“什么怪?”
“绣的是梅花。”韩烈说,“但梅花的花蕊,用了金线,绣得特别密,特别厚。我们拆开了一处看,金线下面……好像有东西。”
寄云栖立刻朝屋里走去。
苏晚晴被安置在东厢房,房间里点了炭盆,暖烘烘的。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件藕荷色披风,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见寄云栖进来,她慌忙起身,怯生生地行礼:“将军。”
“苏姑娘不必多礼。”寄云栖接过披风,仔细看上面的绣花。
确实如韩烈所说,梅花的花蕊用了金线,绣得异常密实。他走到灯下,凑近了看。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但仔细看,能看出花蕊处微微凸起,像里面垫了东西。
“有刀吗?”他问。
柳七递过一把匕首。寄云栖小心地挑开一处金线,里面露出一层薄薄的丝绸。再挑开丝绸,底下是一张纸。
极薄的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金线下面。
他小心取出,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赵德海的笔迹。抬头第一行:“天启十九年三月,漕盐走私账目……”
账本!
真正的账本,不在披风夹层里,而是拆成了无数份,藏在每一朵梅花的金线花蕊里。赵德海好巧妙的心思——就算有人找到披风,拆开夹层,发现是空的,也会以为账本另在他处。谁能想到,账本就在眼前,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吗?”寄云栖问。
“有。”韩烈指着披风上其他的梅花,“一共三十六朵梅花,每朵花蕊里应该都有一张。”
“全部拆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柳七和韩烈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地挑开每一处金线,取出里面的纸片。寄云栖则拿着第一张纸,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账目记得很详细:时间,货物,数量,买家,经手人,分成比例。涉及的人物从太子、三皇子、五皇子,到漕运总督崔明远,再到江南各州府的官员。金额触目惊心,一笔笔加起来,至少有二百万两白银。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账共三份,一份在此,一份在扬州春意阁密室,一份在京城户部侍郎王振手中。若赵某身死,见此账者,可持之告御状,或……待价而沽。”
赵德海果然留了后手。三份账本,分藏三处,确保不会全部丢失。扬州那份应该在胡三手里,但胡三死了,账本下落不明。京城这份在户部侍郎王振手里——王振是太子的人,掌管国库,难怪太子能调动那么多银子。
“将军,全部拆出来了。”柳七捧着一叠纸片走过来。
寄云栖接过,数了数,三十六张,一张不少。他让韩烈拿来浆糊和宣纸,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按顺序贴在宣纸上,拼成完整的一本账册。
烛光下,账册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每一笔贪墨,每一桩走私,都记录在案。这是太子的罪证,也是三皇子、五皇子的罪证。
有了这个,足以扳倒半个朝堂。
“将军,”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颤抖,“赵爷他……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
寄云栖看着她,这个女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卷进这场漩涡。她以为赵德海是真心待她,却不知道他只是利用她藏匿罪证。
“是。”他诚实回答,“他做了很多坏事。”
苏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那他对我……也是假的吗?”
“不一定。”寄云栖说,“他把账本藏在你这里,说明他信任你。也许在他心里,你是唯一可信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但苏晚晴需要这个安慰。她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不再说话。
“韩烈,”寄云栖收起账册,“你留在这里,保护好苏姑娘。三天后,无论京城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农庄。等事情平息,我会安排人送她回江南。”
“是。”
“柳七,你跟我回城。”寄云栖将账册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还有一件事要办。”
两人重新上马,冲进雨幕。回城的路上,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但寄云栖有枢密院的通行令,守门将不敢阻拦,开了侧门放他们进去。
回到将军府时,沈墨已经等在书房里了。
“将军,”他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风声放出去了。三皇子那边果然有动静,他派了人去落雁坡查探,和太子的人起了冲突,双方各有损伤。”
“冲突?”寄云栖皱眉,“这么快?”
“太子的人发现三皇子的人在探查,以为是来破坏伏击的,直接动了手。”沈墨说,“三皇子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太子那边也死了两个。现在两边都戒备起来了,落雁坡的伏击,恐怕要提前。”
提前?
寄云栖心头一紧。如果伏击提前,顾苍旻就危险了。他现在还在路上,不知道京中的变故。
“知道具体时间吗?”
“不确定。”沈墨摇头,“但三皇子已经加派了人手,在落雁坡附近埋伏,看样子是想反制太子。两边都在等,等七殿下出现。”
等顾苍旻出现,就是一场混战。
太子要杀顾苍旻,三皇子要破坏太子的计划,可能还会趁机除掉太子的人。顾苍旻夹在中间,成了诱饵,也成了靶子。
“不能等。”寄云栖沉声道,“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寄云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周边地图。落雁坡在城南二十里,是个山谷,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官道,是南边进京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
“太子在落雁坡设伏,三皇子在附近反制。”他指着地图,“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引到一起,让他们先打起来……”
“怎么引?”沈墨问。
寄云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柳七,你立刻去一趟三皇子府。”他说,“不用进去,在府外等着。天亮之前,会有人出来。你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见谁。如果是去见太子的人,不要惊动,回来报我。”
“是。”柳七转身就走。
“沈先生,”寄云栖又转向沈墨,“你联络我们在太子府的眼线,问问徐莽今晚的行踪。特别是,他有没有去见什么特别的人。”
沈墨点头,也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寄云栖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账本拿到了,太子的罪证有了。但光有罪证不够,还需要时机。顾苍旻回京就是时机,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回来。
必须确保顾苍旻的安全。
他取出怀中的账册,又看了一遍。账册最后几页,记录的是最近三个月的事——太子通过赵德海,向南诏三王子出售了一批军械,包括弩机三百具,箭矢五万支,还有二十名江南工匠。交易地点在扬州码头,时间是两个月前。
这批军械和工匠,现在应该已经在南诏了。南诏三王子有了这些,实力大增,南诏的内乱,很快就会升级。而太子,则在其中赚了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买的是边境的安宁,买的是无数将士的性命。
寄云栖握紧拳头。
父亲当年守朔北,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不是北狄有多强,而是背后有人捅刀。军械不足,粮草不济,情报泄露,每一刀都来自自己人。
而捅刀的人,现在坐在东宫,是未来的皇帝。
这样的人,配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七回来了。
“将军,有发现。”少年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三皇子府确实有人出来,是府里的管家,去了城东一处私宅。私宅的主人是太子府的一个幕僚,叫陈平。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一刻钟,管家才离开。”
“内容呢?”
“听不清具体,但提到了‘落雁坡’和‘七皇子’。”柳七说,“陈平说:‘殿下放心,落雁坡的事,太子自有安排。七皇子回不来。’管家说:‘三殿下要的是万无一失。’”
寄云栖眯起眼。
三皇子和太子有私下接触?不,应该是三皇子派管家去试探,想从陈平那里套话。但陈平显然没说实话,只是敷衍。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可能连三皇子也瞒着。落雁坡的伏击,太子只想自己动手,不想让三皇子插手。或者,太子想连三皇子的人也一起除掉,嫁祸给顾苍旻?
都有可能。
正想着,沈墨也回来了。
“将军,徐莽今晚去了东宫。”沈墨脸色凝重,“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手里提了个箱子,看起来很沉。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见他出城往南去了,应该是回落雁坡。”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沈墨摇头,“但徐莽出来后,东宫加强了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太子今晚……应该不会睡了。”
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院子里积水未退,映着星光,像一片碎银。
“天快亮了。”他说。
“将军,”沈墨问,“接下来怎么办?”
寄云栖转过身,眼神在烛光下异常坚定:“等柳七再去探一次落雁坡,看看徐莽带回去的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弩机、火药之类的,说明太子要下死手。我们必须在殿下到之前,毁掉那些东西。”
“怎么毁?”
“放火。”寄云栖说,“落雁坡山谷狭窄,如果起火,伏兵无处可藏。趁乱,我们去接应殿下,从另一条路进城。”
“另一条路?”
“西边的老官道。”寄云栖指着地图,“虽然绕远,但隐蔽。太子的人注意力都在落雁坡,不会想到殿下会走那边。”
“可殿下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我会派人去接应。”寄云栖说,“沈先生,你立刻联络我们在殿下身边的人,告诉他们改变路线。柳七,你再去落雁坡,查清楚徐莽的箱子,还有山谷里的布置。韩烈那边,让他准备好人手,随时待命。”
两人同时应声。
“还有,”寄云栖顿了顿,“告诉殿下,账本已经拿到了。让他……一定活着回来。”
这话说得很轻,但沈墨和柳七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们退下后,寄云栖又坐回书案前。
他取出那枚隐麟卫的令牌,握在手中。铜牌温润,上面的麒麟踏云,仿佛要活过来。
顾苍旻现在在哪儿?
肩上的伤还疼吗?
知不知道京城已经布好了网,等着他回来?
寄云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神清明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