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公审余波 ...
-
太和殿里的死寂并没有随着退朝而立刻消散。文武百官躬着身退出殿门,脚步声凌乱而沉重,像一群惊弓之鸟,惶惶然四散逃离这片刚刚见证了一场血腥审判的所在。殿门重新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最后一记丧钟,敲在每一个离去的人心上。
顾苍旻站在丹陛上没动。他看着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些紫袍玉带在晨光里曳出的慌乱痕迹,脸上没什么表情。殿内只剩下他和寄云栖,还有躬身侍立在丹陛旁的王公公,以及角落里几个屏息静气的内侍。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狭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而茫然的魂灵。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余温——愤怒的嘶吼,绝望的哀鸣,恐惧的喘息,还有……还有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寄云栖站在他身侧半步处,背脊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疼痛——药劲正在消退,背上的伤口重新开始尖锐地疼起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进皮肉深处。
“撑得住吗?”顾苍旻低声问,声音嘶哑。
寄云栖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还行。”
还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顾苍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寄云栖在硬撑,知道那伤口有多疼,知道……知道这个人在用怎样可怕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站在这片刚刚审判了他杀父仇人的地方。
“先回——”顾苍旻话没说完,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刚才那些离去的官员,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是礼部左侍郎周泰——林谦的门生,也是刚才在殿内脸色最苍白、抖得最厉害的那个。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深深一揖,声音嘶哑:“殿下……”
顾苍旻看着他,没说话。
周泰直起身,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惶恐和哀求:“殿下……林阁老……林阁老毕竟……毕竟是三朝老臣,是……是淑妃娘娘的父亲。殿下……殿下能否……能否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四个字,像四根细细的针,扎进顾苍旻耳朵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周泰,眼神冷得像冰:“周大人觉得,本王该怎样网开一面?”
周泰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硬撑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阁老……林阁老年事已高,经不起……经不起牢狱之灾。求殿下……求殿下看在淑妃娘娘的份上,看在……看在他这些年为朝廷兢兢业业的份上,允他……允他致仕还乡,安度晚年……”
致仕还乡。
安度晚年。
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很冷:“周大人,你知不知道,林谦这些年‘兢兢业业’的成果是什么?”
周泰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是朔北十万将士的命。”顾苍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是寄将军的血,是江南百姓被盘剥的民脂民膏,是……是这大晟江山,被他和他背后的世家门阀,一点一点啃食出来的千疮百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这样的人,你让本王允他致仕还乡?允他安度晚年?周大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觉得亏心吗?”
周泰的脸瞬间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带了哭腔:“殿下……殿下息怒……老臣……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周大人是什么意思?”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是觉得那十万将士的命不值钱?还是觉得寄将军的血,就该白流?”
“不……不是……”周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顾苍旻打断他,“只是觉得林谦是你恩师,是你仕途上的靠山,他倒了,你也要跟着倒霉?所以想来求情,想替他……也替你自己,谋一条生路?”
周泰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顾苍旻不再看他,转向王公公:“传旨。礼部左侍郎周泰,为罪臣林谦求情,言语失当,有辱朝廷体统。着革去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王公公深深一揖:“老奴遵旨。”
周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殿……殿下……您不能……”
“拖出去。”顾苍旻挥了挥手。
两个内侍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周泰,拖着他往外走。周泰没有挣扎,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瞪着顾苍旻,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直到被拖出殿门,那喃喃声才彻底消失。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重新合拢的殿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刺眼的晨光,忽然觉得……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这些人……这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的仕途,只有……只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肮脏的关系网。他们看不见朔北的雪,听不见将士的哀嚎,感觉不到……感觉不到那些死在沙场上的魂灵,在怎样无声地哭泣。
“殿下,”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顾苍旻转过头,看向他。
“林谦倒了,诚王倒了,但……但朝堂上那些和他们有牵连的人,还在。”寄云栖低声说,“他们会怕,会慌,会……会想方设法自保。求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别的。”
“我知道。”顾苍旻缓缓点头,“所以……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顿了顿,看向王公公:“诚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王公公躬身道:“陈默大人已经带人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查抄了。”
“好。”顾苍旻深吸一口气,“等陈默回来,立刻禀报。”
“是。”
顾苍旻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缓缓走下丹陛。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可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尖锐地疼一下,疼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硬是没吭声,只是跟着顾苍旻,一步一步,走到殿内靠窗的一张紫檀木椅旁。
顾苍旻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
寄云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椅子很硬,坐下去时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他扶着椅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那股眩晕感。
顾苍旻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让他回去休息,想说这里的事他来处理就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寄云栖不会听。
这个人,固执得像块石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云栖,”顾苍旻低声开口,“等会儿陈默回来,你……你先回府休息。江南之行还有三天,你这伤……必须养着。”
寄云栖摇了摇头:“我想听听,诚王府里……能搜出什么。”
顾苍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泣。阳光在缓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棂移到西边,光斑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推移,像时间本身,无声无息,却又无法阻挡。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陈默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查抄时的劲装,袖口和衣摆沾着灰尘,脸色凝重,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是那种发现了重大秘密时的、兴奋而紧张的光。
他走到顾苍旻面前,深深一揖:“殿下。”
“怎么样?”顾苍旻问。
“搜出来了。”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沓信,双手呈上,“在诚王府书房的暗格里,和那些与沈家、北狄往来的密信放在一起。但是……但是这些是新的,是……是林家写给诚王的。”
顾苍旻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不多,只有五封,可每封的内容都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封,是天启二十三年八月,林谦写给诚王的,内容是催促诚王尽快解决寄北疆,因为“江南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第二封,是天启二十三年九月,林谦写给诚王的,内容是告知诚王,寄北疆手中那份证据的保管人已经找到,是江南一个叫“柳明泉”的商人,让诚王“早作打算”。
第三封,是天启二十三年十月,林谦写给诚王的,内容是告知诚王,柳明泉已经“处理”了,但那份证据“下落不明”,可能被柳明泉藏在了江南某个地方。
第四封,是天启二十四年正月,林谦写给诚王的,内容是告知诚王,南诏大王子答应合作,条件是“江南六州归南诏,其余归王爷”。
第五封,是天启二十四年三月,林谦写给诚王的,内容是告知诚王,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答应出兵牵制朔北军,条件是“朔北三城归北狄”。
五封信,像五块拼图,拼出了一张巨大而狰狞的、血淋淋的图。
原来……原来林家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原来……原来寄北疆当年托付证据的人,叫柳明泉。
原来……原来柳明泉已经被“处理”了,可那份证据……那份证据还没找到。
顾苍旻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寄云栖,眼神复杂。
寄云栖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顾苍旻看得清楚,那空茫底下,翻涌着怎样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
柳明泉。
那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过。
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江南驻防时,救过一个落水的商人,就是柳明泉。后来柳明泉成了父亲的挚友,每年都会来北境看望父亲,带来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有……还有父亲最爱喝的桂花酿。
父亲说过,柳明泉是他这辈子,除了军中袍泽外,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
可柳明泉……已经被“处理”了。
因为父亲托付给他的那份证据。
因为那份证据,能证明粮草调令是假的,能证明军械是次品,能证明……证明朔北那场仗,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柳明泉……”寄云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还有家人吗?”
陈默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查过了。柳明泉是江南富商,妻妾三人,子女五人。三年前……三年前柳明泉‘意外溺亡’后,柳家就败了。妻妾改嫁的改嫁,离散的离散,子女……有的被卖为奴,有的流落街头,还有的……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父亲的朋友,因为父亲托付的证据,家破人亡。
父亲的血,那十万将士的血,还有……还有那些被牵连的无辜的人的血。
这债……到底要怎样,才算还得清?
“柳明泉的子女,”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能找到吗?”
陈默摇了摇头:“难。三年了,江南那么大,人海茫茫……”
“找。”顾苍旻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枢机阁,隐麟卫,江南的暗桩……无论如何,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陈默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顾苍旻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五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看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这局棋,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殿下,”王公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宫里……宫里来消息了。”
顾苍旻抬起头:“什么消息?”
“陛下……”王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陛下醒了。说……说想见您。”
醒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寄云栖,寄云栖也正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是担忧,是紧张,还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云栖,”顾苍旻低声说,“你……你先回府休息。我……我去看看父皇。”
寄云栖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陛下……陛下可能也有话要对我说。”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陈默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捧着那五封信,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宫道很长,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两旁的宫墙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将宫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顾苍旻走在前头,脚步很稳,可寄云栖看得清楚,他那挺直的背脊,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是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乾清宫到了。
殿门紧闭着,两个侍卫守在门口,见他们来,深深一揖,默默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出空旷的大殿,映出……映出龙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顾苍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很慢,背上的伤口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王公公轻轻关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苍旻,寄云栖,还有……龙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老人。
顾苍旻在榻前跪下,深深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寄云栖也跟着跪下,动作很慢,很艰难,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撕裂般的疼,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臣……寄云栖,参见陛下。”
龙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然后,一个苍老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龙榻。灯火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父皇的脸——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很清,清得像两潭深水,深不见底。
“苍旻,”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诚王……怎么样了?”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按律处置了。夺爵,削籍,三日后……凌迟。”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是悲伤,是愧疚,是……是积压了三年、几乎要将人焚尽的愧疚。
“好……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该……该杀……”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曾经威严、如今却瘦得脱了形、连说一个“好”字都要用尽全力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父皇……”他开口,声音哽住了。
皇帝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还伏在地上的寄云栖,眼神很深:
“寄将军……你也起来吧。”
寄云栖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榻。灯火昏暗,他看不清皇帝的脸,只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黄的光晕里,幽幽地亮着,像两口深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遵旨。”他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剧烈疼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硬是挺直了脊背,站着,像一杆枪。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朔北的事……朕……朕对不起你父亲。”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皇帝,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是对不起。
可这一次,这句对不起,从他嘴里说出来,从……从这大晟的君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陛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的。”
“朕知道。”皇帝点头,眼神很深,“所以……所以朕要给你……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诚王是主谋,”皇帝缓缓说,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淑妃是帮凶。林家……是藏在最深处的那只鬼。但……但还有一个人,朕……朕必须告诉你。”
还有一个人?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谁?”顾苍旻问。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是朕。”
是朕。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进两人脑子里。他们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父皇?
父皇……也是这局棋里的人?
“父皇……”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您……您什么意思?”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愧疚,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三年前……朕知道朔北的军械有问题,知道粮草调令被改了,知道……知道有人想害寄将军。”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朕……朕没管。”
没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两人心上,砸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顾苍旻的声音在抖,“父皇……您为什么不管?”
“因为……”皇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因为朕……朕想借这个机会,清理朝堂。”
清理朝堂。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父皇,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借这个机会……清理朝堂?
借……借十万将士的命?借寄将军的血?
“父皇……”顾苍旻的声音哽住了,“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皇帝点头,眼神很深,“朕知道朕在说什么,也知道朕做了什么。朕……朕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不是一个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朕……朕没得选。这朝堂,这江山,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世家门阀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贪污腐败,军备废弛……再不动,这大晟……这大晟就真的完了。”
顾苍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所以……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声音在抖,“眼睁睁看着十万将士去死?眼睁睁看着……看着寄将军被冤枉?眼睁睁看着……看着云栖这十四年,活得……活得这么苦?”
皇帝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朕……朕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朕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等一个能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鬼,都揪出来的机会。”
等一个机会。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父皇,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原来父皇这三年,不是不作为,是在……是在布另一局棋。一局更大,更深,更……更危险的棋。
“现在……机会来了。”皇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诚王倒了,淑妃死了,林家……林家以为他们赢了。可他们不知道,朕……朕手里,还有一张牌。”
一张牌?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什么牌?”顾苍旻问。
皇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龙榻旁边的暗格。顾苍旻会意,走过去,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很旧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是诚王和沈家、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一沓新的,是林家……和南诏往来的密信。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完整的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顾”字。玉佩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可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父皇。
皇帝看着他,眼神很深:“这玉佩……是你母妃的。”
母妃的?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捧着那块玉佩,捧着那块完整的、他找了十年、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玉佩,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您……您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在抖,“知道这玉佩……在您这儿?”
皇帝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母妃……临走前,交给朕的。她说……她说这玉佩,等……等你长大了,能扛起这江山的时候,再……再给你。”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捧着那块玉佩,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承载了太多太多东西的玉佩,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原来……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手里有半块玉佩。
知道他在找另外半块。
可父皇……父皇一直没给他。
为什么?
“朕……朕不敢给你。”皇帝缓缓说,声音嘶哑,“这玉佩……这玉佩不止是你母妃的遗物。它……它还是钥匙。”
钥匙?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什么钥匙?”顾苍旻问。
“打开……打开江南那个秘密的钥匙。”皇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你母妃……你母妃是江南林家的女儿。”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颤。
母妃……是林家的女儿?
那……那林家……是他的外祖家?
“但……但她不是林谦的女儿。”皇帝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她是……她是林谦的妹妹,林婉如的女儿。林婉如……林婉如是朕的……朕的……”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盯着父皇,盯着那张苍老的、写满了疲惫和愧疚的脸,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母妃是林家的女儿,但不是林谦的女儿,是林婉如的女儿。林婉如是父皇的……父皇的什么?
“林婉如……是朕的青梅竹马。”皇帝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朕……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喜欢她。可……可她出身太低,父皇不同意。后来……后来朕娶了皇后,她……她嫁给了江南一个富商。再后来……再后来她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是……就是你母妃。”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了:“朕……朕对不起她。也……也对不起你母妃。”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捧着那块玉佩,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承载了两代人恩怨的玉佩,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空了。
空了。
因为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恨错了人,怨错了人。
父皇不是仇人。
父皇……只是一个被这肮脏的朝堂,被这沉重的江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的老人。
“这玉佩,”皇帝缓缓说,“是你母妃……你母妃留给你的。她说……她说这玉佩能打开江南林家的一个秘密。那个秘密……那个秘密里,藏着林家这些年所有的罪证,也藏着……藏着寄将军当年托付给柳明泉的那份证据。”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父皇:“在哪儿?那个秘密……在哪儿?”
皇帝摇了摇头:“朕……朕不知道。你母妃……你母妃只说,等……等你长大了,能扛起这江山的时候,拿着这玉佩去江南,去找……去找林家老宅里的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会告诉你。”
找一个人。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江南那么大,林家老宅里的人那么多,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父皇,”他开口,声音嘶哑,“那个人……是谁?”
皇帝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愧疚,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朕……朕不知道。”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朕只知道……朕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握着父皇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父皇……您别这么说……”他的声音哽住了,“您……您会好起来的……”
皇帝摇了摇头,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朕……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朕……朕撑不了多久了。这江山……这江山,朕……朕就托付给你了。”
托付。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
“儿臣……”他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皇帝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那……那就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寄云栖,眼神很深:“寄将军。”
“臣在。”寄云栖深深一揖。
“朔北的债,”皇帝缓缓说,“林家……会还。江南的证据,你父亲……留下的证据,朕……朕相信,苍旻会帮你找到。到时候……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你……你和苍旻,看着办。”
看着办。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钥匙,交到了寄云栖手里。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轻了一些。
因为……因为终于,有人肯给他一个交代了。
终于……终于有人肯告诉他,他父亲的死,不会白死。
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不会白死。
“臣……”他开口,声音哽住了,“臣……谢陛下。”
“不用谢。”皇帝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是朕……是朕欠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等……等所有的事都了了,等……等这江山稳住了,你和苍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朕……朕不拦你们。”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根针,狠狠扎进两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们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们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老人抱进怀里,告诉他:谢谢,谢谢您。
可他们没有抱。
只是跪在那里,深深叩首。
“儿臣/臣……遵旨。”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愧疚,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去吧。”他缓缓说,“朕……朕累了。”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看到了……看到了那种说不清道明的、深埋在血脉里的东西。
他们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很轻,很慢,却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极轻微的声音:
“苍旻。”
顾苍旻停下脚步,转过身。
皇帝躺在龙榻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扎得他鼻子发酸,扎得他眼睛发涩。他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深深一揖:
“儿臣……遵旨。”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走着,走着,跟着这个人,走进了那片深沉的、不可预测的夜色里。
身后,殿门缓缓关上,将那一星灯火,将那个病重垂危的老人,将……将这二十多年的恩怨,全都关在了里面。
而前方,夜色正浓。
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幕布,缓缓拉开,等待着……等待着三天后,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等待着……等待着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
但顾苍旻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从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从他听见父皇那句“照顾好自己”的那一刻,风暴……就已经来了。
他握着那块完整的玉佩,握着那块沉甸甸的、承载了两代人恩怨的玉佩,一步一步,朝宫城外走去。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时代,敲响沉重的鼓点。
而远处,夜色正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浓得……浓得像再也亮不起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