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54、第八十三章 世界的顶端 俯瞰众生

　　事实证明，多米恩还是太年轻了，他低估了一条龙对于“生活品质”的极端追求，以及它为了偷懒能编造出多少借口。

　　原本按照伏尔冈的全速飞行，他们本该在两天前就抵达传说中的“雷暴屏障”。

　　现在，多米恩正坐在一个冒着刺鼻热气的火山岛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该死的龙在岩浆池边……做水疗。

　　“啊……就是这个温度。”伏尔冈把半个身子泡在滚烫的含硫泥浆里，发出令人发指的呻吟声，“这才是龙该过的日子。海水太咸了，会让我的鳞片失去光泽。”

　　“所以什么时候能飞？”多米恩忍住了把剑插进龙的鼻孔的冲动，这条龙自作主张降落到这座岛上，理由是翅膀抽筋需要热敷，第二天说要等那群迁徙的蓝鳍金枪鱼群经过好饱餐一顿，今天又在……

　　“保养，这是保养。”伏尔冈抬起一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理直气壮地打断他，“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雷暴带。如果我不把我的鳞片清理干净，打上这层火山蜡，再让翅膀恢复最佳状态，不然我可保证不了能带你穿过那里，虫子。”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继续在热泥浆里打滚，“急什么？这是去度假的旅程，又不是赶着参加葬礼。”

　　他知道这条龙是在故意拖延。随着越发靠近南方，空气中的静电感越来越强，远处海平线上常年积聚的乌云也越来越压抑，天气也变得永远阴沉，连日月都远远掩藏在云后。

　　多米恩不再争辩，他找了块稍微凉快点的黑色岩石坐下，开始冥想。

　　终于在天空尚未亮起的时分，伏尔冈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结成壳的火山泥，让多米恩重新爬上了它的背。

　　它并因为勤快才早起飞行，纯粹是因为嫌下午阳光太热，只挑最好的时间飞行，下雨不肯飞，风太大也不肯飞，飞久了就要休息，为了吃的要绕远路，他们硬生生在海上玩了一周。

　　“风向不错。”伏尔冈张开双翼，感受着从北方吹来的气流，“顺风，适合冲刺。”

　　“闭嘴，飞吧。”多米恩已经用绳子把自己熟练捆在骨刺上。

　　伏尔冈双翼向下一拍，庞大的身躯便借助着喷发的火山热气流，冲向了天空。

　　借着气流与伏尔冈的全速飞行，他们终于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看到了等待他们的“天堑”。

　　在他们前方，如一堵无法越过的灰色高墙，雷云向两边延伸根本见不到尽头，其下的大海在翻涌咆哮，撕碎任何可能驶入其中的船只。

　　再往深处，时而有移动的雨带降下巨量的暴雨，将所有愤怒化作雨滴砸向可能的闯入者。

　　配合怒涛声的是贯耳的雷之奏鸣，闪电在其中若隐若现，不时击下，在波涛和乌云间连接数道闪动的光柱。

　　“我们要穿过去？”多米恩忍不住喊，他不知道龙的身躯能否承受无数雷电的击打，但他知道凭他自己的咒术根本抵抗不了自然最狂暴的伟力。

　　伏尔冈还在朝黑灰高墙飞行着，它再一次高高扬起双翅的尖端，就像要掀起一场狂风吹散雷云。

　　“抓稳了。”它鼻翼猛然喷出气流，伴随着身体收起后仰，蓄力的双翼轰然扇下，它的头颅笔直冲向上方。

　　多米恩只感到迎面而来的气流化作了从头顶压下的冲击，他身子一歪，差点要伏倒在龙背上。

　　多米恩迅速用手抓住骨刺，将身体紧紧贴靠在粗糙的背上，幸好腰间的绳子固定住了他，他伸脚踩稳了突出的肩胛骨部位。

　　伏尔冈几乎变成垂直状态，每一次翅膀扇下，身躯便优雅旋转，化作即将推入天穹顶端的锥刺。

　　脚下的大海离他们越来越远，云开始从四面涌来，由稀薄的绸纱渐渐化为浓密的绒垫，很快四周只剩下云雾环绕，多米恩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有了飘起来的失重感。

　　“我的垂直上升技术怎么样？”伏尔冈得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一次抚下翅膀，他们在旋转的舞蹈中继续向着头顶冲刺。

　　多米恩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胸口憋闷很多，什么东西在揪住他的心脏往下扯，耳中嗡嗡发痛，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气温下降得太快，周身的寒冷让他打了哆嗦。

　　“你最好用点咒术什么的，接下来的路程可不舒服。”伏尔冈警告他，它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背上的巫师并没有它这般强大。

　　多米恩用哆嗦的嘴巴念动了咒言，磕磕巴巴唱出了守护咒，将空气凝聚在自己周身，虚空力量的流失让他的颤抖加剧了。

　　抓住鳞片的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竟有些发烫，他差点要松开手，但是很快感到那能量沿着身体涌入脑后，不是普通的加热，更像是基石能量的汇入。

　　“小子，借你点温度。”伏尔冈回过头，将视线投给了多米恩，“怕你的力量不够用。”

　　多米恩感到他贴住的部位都暖起来，是龙把自己的能量聚集到这片区域，澎湃凝聚的力量将鳞片都染上温度。

　　多米恩有些发愣，他很快明白了龙的意思，路途遥远，它将自己积蓄的庞大基石能量分享一部分给他，用来让他借助咒术保护自己。

　　“谢谢！”多米恩大声喊了出来，在风的掩抑下尽力传达给离他十几米远的耳朵中。

　　龙向着天空上升，上升，连云都越来越稀薄，刚刚升起的朝阳忽然突破周围的迷雾，放肆地洒在他全身，多米恩都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光芒，视线勉强恢复后，他看到被掀起的云丝在他们周身缓缓落回。

　　风停止了，他们停止了上升，所有向上的动力此刻全然消失，多米恩感觉脚下一空，好像自己脱离了龙背。

　　在他们即将坠落的下一秒，龙轻柔弯曲脖子，双翼悄无声息展开到最大，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身体沿着曲线伏下，化作了幽灵般轻盈滑翔的庞然巨物。

　　他们抵达了云层之上，脚下掠过的不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是平静流淌的橙色波涛。

　　多米恩重新站起身体，他的眼睛却不断眨着，试图理解自己所见的一切。

　　他第一次用眼睛看到了不切实际的世界，嘴里忍不住说了出来：“大地……是弯的……”

　　太阳远在灰蓝色光带边缘，刚刚刺破遥远的地面，他站到了世界的顶端，弯曲延伸的白海占据一半的世界，另一半则是连云都不存在的纯净高空。

　　在这个高度，横亘的雷暴之海就像条飘在前方的灰绒毯。

　　这里空气冰冷又微薄，脆弱的人类根本无法抵达这种高度，多米恩的咒言为他在周身聚集了空气，龙则丝毫未受影响，它甚至还能更高一些。

　　只有他们，非人以外的生物，才配得上站在顶端俯瞰世界。

　　多米恩从伏尔冈肩膀旁边探出头去，低下视线看着那片云带，“我们在……世界顶端？”

　　“这可不是世界的尽头，我们才刚刚到平流层。”伏尔冈喷出一口气流，在空气中散成冰晶般的雾气。

　　多米恩没听懂它说的词汇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是天空中的一块领土？

　　“向上看，小子。”它又一个振翅，雷暴已被龙踩在爪下，它的翅尖甚至偶尔带起一缕逸散的乌云。

　　多米恩仰起头，深蓝到黑暗的颜色笼罩着下方孤独的微弧大地。

　　在夜晚才会出现的星星此刻正在闪烁着，它们白天也在那里挂着，它们一直都在。

　　“那里还有很多太阳和弯曲的大地。”龙优雅地搅动翅膀，划开稀薄的空气，“也曾经是我们种族的故乡。”

　　伏尔冈的家乡，在星星中？

　　多米恩不禁困惑，他转动视线，在群星中搜寻，然后他注意到了尚未被晨曦穿透的那片暗夜中，正划过的耀眼光带。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感觉它远比伏尔冈庞大，身披拂动的蓝与白交织成的绸缎，面朝太阳缓步移动着。

　　即使在散射到清澈的阳光之中，它依然比星星亮出几倍。

　　那个毛绒巨兽正拖着长尾，看起来即将要越过他们头顶。

　　“那是什么？”他捏紧了装着保护符石的盒子，不像星星，难道是某种袭来的空中能量？

　　伏尔冈连头都没有转动，它眼角微微扫了一下便明白多米恩发现的异样。

　　“哦，那个啊？太阳系的一块脏冰块，绕着这里的太阳转圈圈，我都看过好多次了。”

　　冰块？太阳系？多米恩不太明白伏尔冈在说什么，冰块为什么飞到天上？他贫乏的知识也不想去理解，不过龙的意思是那不是威胁，就足够了。

　　伏尔冈又借助气流上升了一些，让他们远离了灰色绒毯可能散出的电纹，“别盯着那种家门口的灰尘看了，在你的头顶，那才是真正的世界。”

　　比起长尾冰块的壮丽光芒，多米恩更想知道伏尔冈的家乡是什么，他一直以为脚下的土地就是一切，现在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宏大。

　　身边共同前行的光芒，在他心中迅速熄灭，化为宏大秘密的微小引子。

　　“你为什么不回家？”多米恩追问着，既然伏尔冈不再受神控制，它为什么不躲回自己家中。

　　“小子，要离开这里可没有那么容易。”龙抬起头，注视着远方星辰的一角。

　　“即使我能飞，龙的身体和速度也无法穿破真正的屏障。”

　　“屏障？”多米恩仔细观察天空，一览无余的空旷，没有看到罩子之类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困住龙？更何况他们刚刚上升的速度远超多米恩见过的任何生物，他甚至以为他们会冲上太阳。

　　“你看不到的力量，是规则，这个宇宙的规则。”伏尔冈抖动身体，多米恩脚下差点不稳，感觉自己要失足落下，他压低身子，双手抓住鳞片一角。

　　“你看，就像这样，大地永远会召唤你，我们被留在这片土地上了。”伏尔冈转头看着多米恩，“即使故乡永远在那里闪烁，我们也没有飞向它的能力。”

　　连龙都无法抵达的星星，龙为什么要抛弃故乡来到这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多米恩更困惑了。

　　“我？没有啊，我在这里孵化。我是本地人。”伏尔冈打了个响鼻，用爪子挠了挠脖子。

　　“那些故乡的知识是我传承的记忆。不过，那也是很遥远的故事了。自从我们种族跟随神漂泊世界以来，我们的家乡星星好像早就不能住了。”

　　“你们的家乡被神毁了？”多米恩想起自己被毁灭的村子，龙是神的眷族，是因为他们的家被神征服，让龙失去家乡跟随神四处征战吗？

　　“不不，好像是因为太久之前了，久到我们的太阳坏掉了。反正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记忆，早就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伏尔冈撇着头努力回忆着，就像在尝试回想奶奶讲述的睡前故事的某个细节。

　　“据说神改造了我们种族，让我们能够使用祂的能量，能跟随祂穿行宇宙。”伏尔冈重新看向多米恩，就像在看一个同类，“就像你们啊，神不是在正在改造你们人类吗？不过好像还没完全成功。”

　　“什么？”多米恩听不懂，人类？他是巫师。

　　“就是还没让你们变成独立种族啊。”伏尔冈将头凑近多米恩，黄金瞳孔盯着多米恩的眸子，“你看，你还有一半是人类。”

　　“你是说……神改造我们……像宠物。”伏尔冈，不，整个龙的种族看起来都像是神培育的种族，多米恩不知要如何思考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坏。”

　　“小子，宇宙没有道德，它唯一的语言是数字。”伏尔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