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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加班 翻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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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的星期一用剩下的四个工作日找补回来。
苏含时和同学们每天在211会议室从早上9点忙到下午5点,回家了还在工作群里继续讨论至深夜。
他们一边查阅历史古籍、一边整理苏含时和崔言实地考察得来的一手资料,在原佛造像的基础上,兼顾事实与审美完成了“复原图”的画稿。
哪些地方保持原样、哪些地方固定结构、哪些地方美观改造,木材的种类、油漆的调和,这些细节问题一一探讨,综合利弊选择出最合适的一种。
终于,在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拿出了最终修护方案。
“这周辛苦大家了!”苏含时鼓励同学们,“你们做得很好。”
同学们不觉累反而乐在其中:
“不辛苦,苏教授辛苦了。”
“我们收获颇丰。”
“很期待接下来的修护实战。”
苏含时扬起眉眼,道:“你们对这个项目的态度很反常啊,虽然你们很乖,但换做以往,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都会提点交换条件,怎么这一次都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因为崔先生的话让我们醍醐灌顶,改变了我们的想法。”有同学回答。
“崔先生的话?”苏含时问,“什么话?”
“苏教授忘了吗?崔先生在阐释对兹市壁画研究的必要性时说的话,是崔先生让我们明白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不是涂涂画画,而是在赋予佛像新生。”
苏含时没忘,崔言动容的回答他怎么可能忘。
“嗯,说的没错。”苏含时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期待大家下周满血复活!”
“苏教授呢?”最后一名离开的学生见苏含时迟迟不走,开口问:“您还不下班吗?”
苏含时折起笔记本电脑,说:“既然崔先生给大家提供了如此给力的情绪价值,我也应该尽早将修护方案拿给他过过目,好让他安心。”
咚咚咚。
除了岑程,崔言办公室的玻璃门大部分时候都被温柔以待。
崔言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长时间的伏案后颈发酸,“请进。”
是苏含时。
“抱歉没有事先预约,我现在可以占用崔先生一点宝贵的时间吗?”临近下班,苏含时脸上却依旧神采奕奕,令人无从决绝。
“当然。”崔言起身离开座位,接过苏含时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到会客厅谈吧。”
会客厅的墙角堆着一摞书,和被收拾的一丝不苟的其他陈设格格不入,苏含时瞟过几本书的名字,都与人际关系有关。
“这是?”崔言把手里的资料粗略一翻,问:“修护方案?”
“嗯。”配合纸质方案,苏含时在笔记本电脑上展示关联附件。
“苏教授的团队效率很高。”崔言道。
“我记得,合作方曾经想用行业顶级标准支付薪酬给我们,我和我的团队要当得起这份预估薪水不是?”苏含时道。
崔言莞尔,当初试图用高薪酬改变苏含时的想法并不明智,“那我便洗耳恭听。”
只讲完了大体框架,已近晚上7点。
“方案很好,几乎挑不出问题。”崔言道,“只是,计划一个月内完成太赶,虽然我们时间并不充裕,但适度的休息能让团队成员保持状态,更有利于项目的完成。”
“崔先生能再给多少时间?”苏含时问。休息和工作能够兼顾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
“两周。”
“谢谢。那我重新安排进度。”
崔言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苏教授想吃点什么?这个点只能委屈苏教授吃顿外卖了。”
“我的方案已经介绍完毕,崔先生也很满意,我应该可以离开了,还有必要留下吃完饭吗?”苏含时问。
“我猜,苏教授还有工作要说。”崔言摁开手机屏幕准备点餐,“接下来要说的同样是重点。”
苏含时不否认,“我来点吧,耽误你下班,我请你。”
“我们可以报销,都是机构请客。”崔言道。
结果不擅长使用手机APP的崔言还是打电话请云霄代劳。
第一次研讨会后,也就是苏含时将崔言当做是审美异常偏执狂的晚上,崔言重新发给苏含的修复方案实际上嵌套了两个子项目。
从专业的角度,苏含时坚持的修护理念无疑是正确的,想让苏含时在这一点上让步,几乎不可能,所以,崔言索性全都遂了苏含时的意。
第一个子项目是按照苏含时团队的想法做局部修护。
但这样一来,既无法向委托方交代,也与机构领导的决定相背,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也就是第二个子项目:按照复原图雕刻一尊全新的佛像。
工作量可想而知,所以苏含时在接受了修护方案后才感叹任务难度上升至SS级。
简单吃过晚餐,崔言看着第二个子项目的方案稿出神,“这份方案是苏教授手写的?”
“嗯,不好意思啊,不是打印稿,因为时间仓促,今天刚刚整理完,还没来得及打印出来就想第一时间拿给崔先生看。”苏含时抱歉道,“字迹能辨认吗?”
“能。”字迹工整俊秀,纯白的纸页上明明记录的是文字,呈现出来的却更像画卷。
因为每每遇到生僻的专业术语,苏含时总是特意批出一块空白作了注解,注解抽象的还配了图示。
哪怕审核方案的不是美术专业人员,也能轻易理解。
这不是崔言第一次和其他团队合作,之前团队的水平有好有坏,有国家背景组建的高知团队,也有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无论是哪一个,在合作中都免不了反复,他几乎都要为对方的疏漏补位。
能达到崔言要求、跟上崔言节奏的,苏含时是第一人。
“接下来,崔先生准备怎么安排?”和崔言敲定了所有细节以后,苏含时问。
“一号工作间正常进行局部修护,另外再找一间做第二个子项目。”崔言道,“还得麻烦苏教授和我一起挑选工作间,毕竟你才是工作间的使用者,苏教授的意愿至关重要。”
“可以。”苏含时同意,“明天就开始吧。我今晚在网上先找找看。”
“不用,我已经联系了中介。”崔言道:“苏教授今晚可以睡个好觉,明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到美院宿舍接你。”
苏含时翻看行程,第二天上午他恰巧安排了其他事,两人的碰面时间因此推迟了一个半小时。
收拾妥当,崔言送苏含时下楼才意识到时间已过九点。
九点钟以后负责门禁人工审核的大爷早已在生物钟的支配下进入了梦乡。
“不好意思。光顾着和苏教授讨论方案忘了时间。”崔言历来讲究效率,提倡在上班时间完成工作,遇到紧急任务不得不加班的时候,往往一加便是一整晚,因此,他对晚上九点以后的门禁变化并不敏感。
“崔先生不必道歉。”苏含时道,“是我硬要拉着你商量方案的。说起来还是我耽误了你下班。”
“我再给值班室打几个电话,看能不能叫醒看门的大爷。”敲门无应答,崔言流露出几分无奈。
看门大爷原是文物机构的修护工人,早些年条件简陋,安全意识淡薄,他在转运文物时受了工伤。机构为了体现人文关怀给他调了轻松的守门岗位。
现在年纪大了耳背,机构也对他不离不弃。
“算了,别扰了老人家休息。”看门大爷的情况苏含时有所耳闻。
“苏教授如果不介意,可以在我办公室的会客厅委屈一晚。”崔言把自己的工作证给苏含时,“我去其他办公室,苏教授若觉得不自在,可以把门锁上。”
“放我一个人在你办公室,崔先生不怕我窃取文物机构的内部信息?”苏含时低头看向递来的工作证,对方似乎不是假惺惺的表面动作。
“与君子交,不必多疑。”崔言道。
苏含时以微笑感谢崔言的信任,视线环顾一圈后换了话题:“崔先生以前逃过学吗?”
“什么?逃学?”对方思维过于跳跃,崔言怕自己听岔了。
“不是,崔先生有追过逃学学生的经历吗?”苏含时临时改口。
崔言不是老师,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他缓慢摇头。
修护机构属于老单位,加之自恃和“文物”两个字沾边,故意将单位的外观往“历史悠久”的方向使劲折腾,以至于围墙依旧保持传统的砖砌,顶上嵌了乱七八糟的碎玻璃防盗,有些地方连玻璃渣都风化脱落了。
“苏教授这是要准备翻墙?”崔言明白了对方用意。
“嗯。”苏含时答得干脆。
“苏教授确定?”
“偶尔应急,况且我们是从里面出去,而不是从外面翻进来,本质不是干坏事。”
电脑包被斜跨上肩,苏含时空出双手,“我们最好先找一块石头踮脚。”
崔言的黑色眸子里映照出跃跃欲试的苏含时,同时,还有黑暗中一个不停闪烁的红色小警灯:“等等,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起跳、撑墙、上跃,只一眨眼的功夫,崔言已稳稳当当停在了围墙之上。
几乎同时,刺耳的警报声突起,警灯闪烁照彻大院,令人心慌。
外观老旧不代表技术落后。
“上来。”四起的警报中崔言气定神闲伸出一只手。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还要继续吗?”苏含时在原地进退两难,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上来。”崔言又道,似乎引起这场报警的另有其人。
苏含时转念一想失笑出声,出“馊主意”的人明明是自己,哪有先当“逃兵”之理,硬着头皮也得有始有终。
他将手递给崔言,只有亲身体会过后,才知道崔言的臂力有多大,他似乎是被崔言直接提上围墙的。
翻墙是成功了,但他俩又不得不回到机构院内。
看门的老大爷再耳背也经不住满院子乱叫的警铃和刺眼警灯交替作用。
值班领导也从楼里出来查看情况,见着崔言,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硬拉着崔先生讨论工作,忘了时间,又不方便在机构过夜,所以才出此下策。”苏含时竭力向值班领导解释。
“苏教授,您受惊了。”值班领导的好脾气全都留给苏含时,“我刚刚看过监控了,崔主任才是始作俑者,是他先跳上墙的。虽然监控没声音,但画面高清得很,苏教授还在原地推辞几句,奈何崔主任一直邀请你上去。”
这,从画面看似乎可以被理解成这种“事实。”
“崔主任,这套警报系统和监控系统的招标你也参与过,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会触发警报吗?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会被记录得一清二楚吗?”值班领导质问道,尽管他看了监控,但依旧不敢相信崔言会干这种事。
“周一我会交一份检讨到您桌上。”崔言掂量过行为的后果,再多的废话最后都会以一份检讨书收尾,崔言索性直奔主题。
值班领导只一声叹息,避开苏含时和看门大爷对崔言一人小声嘀咕:“崔主任啊,就算工作压力再大,也要找个好的排解方式,你长这么帅,回头让高老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一定能成。”
当今社会,越是一脸严肃一本正经的人说不定越容易走极端,显然,值班领导好像误会了什么。
周一一上班,崔言的检讨准时送达,还附赠了一份门禁升级报告和一份加班补贴建议。
当天夜里,苏含时到家给崔言发信息:“崔先生明知有警报和摄像头为何还要同意我的提议?”
“因为,我也不想睡在办公室。虽然过程曲折,但好在我们现在都回了自己家。”崔言回复:“办事情就是这样,无论是花小力气办成事还是花大代价办成事都值得一试,最坏的结果往往是办不成事。”
苏含时又问:“翻墙时的每一步都抢在我前面是为了揽责?”
“后续由我来处理会更简单利落,毕竟办成事付出的成本越小越好。”崔言在对话框中输入:“另外,感谢苏教授让我有了一次翻墙逃学的体验。”
苏含时的负罪感和内疚感被崔言巧妙化解。
“那体验如何?”亮着光的屏幕映照出苏含时浅浅的微笑。
“弥补了没有翻墙逃过学的遗憾。”
抿嘴的微笑裂开了嘴,苏含时没再多问,只说了声:“谢谢,明天见。”
翌日上午十点,崔言驾车进了美院宿舍,一个身形酷似苏含时的年轻人对着崔言的车招手。
上了车,对方扣好安全带,但崔言却没有要立即掉头出门的意思。
“怎么了?”副驾上的人偏过头来问。
“苏教授把今天的行程推迟一个多小时是去换了新眼镜?”水晶无框眼镜时尚青春,黑色半框更显低调沉稳,气质上的变化,令崔言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苏含时。
“嗯,崔先生好眼力。”苏含时没料到崔言会注意到一个小物件的变化,对方毫不避讳的眼神盯得他发虚:“是不好看吗?”
“好看,也很适合你。”崔言稍微收敛了目光,不再那般直勾勾的,但始终不曾从苏含时脸上移开,“样式看起来很特别,不知道在哪里买的?”
“定制的。”苏含时道。
半山温泉过后,苏含时解锁了新的酥麻体验,以至于醒来后全身酸软,但身体上的疲惫不影响头脑中的记忆。
他把阿言送给他的眼睛款式画下来,并找来相熟的手工坊定制。今天正是约定取成品的日子。
黑色半框的设计并不算特别出挑,但因为是阿言送的礼物,苏含时贪心地想在现实中也同样拥有,而不止是在短暂的虚幻里。
“现在眼镜的品牌多样式也多,为何还要劳神定制?”崔言问。
“因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了我一副这样的,但由于一些原因不能佩戴又找不到同款,所以,我就画下来请手巧的师傅做了一副。”苏含时答。
“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崔言在心中默念,每念一句便更珍贵一分。
周末的时间两人几乎是在一间又一间工作室里度过的。
“有满意的吗?”看完最后一间崔言问。
“都很好。”苏含时犯起了选择困难症,有这种症状人一般都是完美主义者:“但都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他将备忘录拿出来一一细数:
“城北的那间,环境不错,露台连着中央公园,只是,离机构有点远,公共交通不方便,两头跑的话时间成本过高。”
“这个项目会拆分成两个子项目责任在我,所以,我愿意充当您的司机来弥补交通不便。”崔言道。
苏含时摇头,“这只是将我的时间成本转嫁给崔先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利益共同体,不划算。”
“市中心的那间则相反,高档的写字楼,出行方便,但租金令人望而生畏。”苏含时道。
“租金的事苏教授不必担心,只用考虑工作间是否好用。”崔言道。
苏含时差点忘了,这是个财大气粗的合作方,但他却没有挥霍浪费的陋习。
“艺术工业园区那间怎么样?地铁直达,租金也不高。”崔言问。
“这间周围艺术气息浓厚,园区里聚集着潮牌设计、影视配音、唱片制作等产业,在里面工作很能有艺术工作者的自觉。”
这是在综合了距离、交通、租金等基本条件后,苏含时额外给出的评价。看得出来,这间很符合他的心意。
可他却道:“只是,我们进行的是一项文物重塑工作,哪怕只是仿制,依旧有作品自己的生命。周围的环境太过潮流喧嚣,我怕打扰了佛陀清修,还是让他在安静的环境中诞生吧。”
他们在实地考察的时候,恰逢年轻可爱的粉丝前往一家名为“为霜工作室”的配音公司打卡,虽然秩序井然,但那份热情还是让苏含时吓了一跳。
“既然都不满意就不要勉强。”崔言道。
“是我要求太多了,让崔先生周末做了无用功。”苏含时道。
“那倒也未必,太阳还没落山,我们再看一间吧。”
“预约的不都看完了吗?怎么还有?”
崔言在十字路口拐弯:“这间不用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