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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向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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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盯着笔记本,那行“孤岛般处理”的字句墨迹渐干,但心中的疑虑却未随之沉淀。他缓缓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安抚那股渐渐生起的迷惑——
“绝对语义判断者”,他刚刚这样写下。但什么才是“绝对”呢?说到底,回到更早的时代,很多事情也是无法定义的,亚里士多德和他的老师柏拉图也无法对“善良”进行合理的判断:到底是只看出发点是否为善意(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自指),还是不仅看出发点,并且判断结果是否为善意的呢?这些问题仿佛本身就没有答案。若真理石判断的依据是制造者的知识经验,那么它的判断也必定受限于某个已被界定的经验边界。他几乎能看到一堵围墙——一堵不可逾越却又不可见的围墙,环绕着那块石头所认知的世界。
他忽然想到:“如果存在一种完全超脱于现实世界的语言——比如纯粹的抽象,完全无关于经验的结构——那时候再进行推论,会如何呢?”
他刚想提笔尝试,门口忽然传来两声轻轻敲击,像带着某种谨慎的不满。他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将羊皮纸折拢,压在桌角的讲章下。
“请进。”他声音低缓,略显嘶哑。
门被推开一线,露出一张年老而严肃的脸——奥古斯特修士站在门口,灰白的长袍整齐笔挺,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墨迹,像是刚刚从自己的抄写工作中抬起头来。可雅各布知道,过去的这几个小时里只有他自己一人在抄写室里“工作”。
“雅各布,”他的声音低而稳,话语缓慢得像一滴滴落在石板上的水珠,“阿诺院长希望我来问问你——讲章誊写进度如何了?”
雅各布稍稍点头,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快好了,只剩几处校订。”
奥古斯特微微抬了抬眉毛,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但他的表情并未泄露更多讯息。“院长还说,印刷本即将从安特卫普送来几册,届时我们可能得比对校勘一下你的誊本。毕竟……”他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我们不希望有什么差池。”
“我会注意的。”雅各布回应的声音比预想的更轻一些,他并不希望自己听起来过于心虚。
奥古斯特修士未立刻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似乎无意间瞥见了露出边缘的一丝银色墨迹。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隐含着一丝询问:“我们注意到最近你常常留在这里很晚,有时甚至错过了晚祷——是有什么特别费神的校对工作吗?还是说我们以后可以期待你开展插画工作了吗?”
雅各布内心一凛。他立刻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关心。奥古斯特比院长还要年长一旬左右,但是他的步态让人无法相信。
“只是……讲章的一些细节,”他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希望措辞更精确一些。”
奥古斯特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静默数秒,仿佛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多说些什么。然而,最终老修士只是点了点头:“很好,雅各布。只是别忘了……我们还有灵魂需要照顾,不只有文字。”
他说完后缓缓退出了门外,将门轻轻带上。雅各布仍坐在桌前,视线回到桌上未干的笔记上。他心跳略快,感到某种现实世界的压力开始缓缓渗透进原本纯粹而封闭的思维空间。奥古斯特是院长的眼线吗?他不确定。他刚想将纸页收起、整理笔迹,房门却再一次被轻敲响。这次的声音更轻,也更不确定。
“雅各布,是我。”
声音年轻而清晰,是马修。他没有等回应便直接推开门,轻巧地走进抄写室,目光带着他惯有的谨慎和探究。
“抱歉刚才我看到奥古斯特修士来过了,”他声音压低,像怕被人听见,“发生什么了吗?”
雅各布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催讲章而已。”
马修的目光也停在羊皮纸上那尚未全干的银色字迹边缘。他低声道:“雅各布,最近你在研究些什么?如果你愿意……也许我可以帮你。”马修不怎么参与抄写工作,可能对他来说这稀有的银色并不意味着什么。
房间内的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下。雅各布意识到,自己的秘密无法一直藏在这间封闭的抄写室中了。他必须决定,是孤身一人继续冒险探索,还是接受某种风险,和面前这个年轻修士共享部分真相?当然,只可能是真相的一角。
此刻他无法确定马修是真心协助,还是另一双来自院长的眼睛。院长不可能同时派两个人过来这么打听。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马修,你相信存在一种语言,它的真实性不依赖于我们对世界的任何经验或观察吗?”
马修眼神稍有诧异,但立刻带着兴致:“你指的是像数学那样的语言,还是说……更纯粹、更抽象的某种东西?”
“不知道,”雅各布轻叹一声,“也许吧。我只是在想,如果有这样一种语言,它会不会改变我们看待真理的方式?”
马修低头沉思片刻,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或者,反过来改变我们看待现实的方式?”毫无疑问,马修绝对是在怀疑自己,这个同龄人的感知能力超群。不能让他知道更多了,雅各布有点后悔:他不知道更多关于马修背景的信息,但从他这几年的感知来看,马修的虔诚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马修不可能做异端的事情,但是他告发自己那可太简单了。自己这份暴露太鲁莽了,然而谁又能甘心压抑住这么大的发现呢?
然而,那天过后数日以来,雅各布明显感受到马修的目光变得更加尖锐而频繁。
他开始注意自己每次从抄写室离开时,总有一道阴影在廊柱后晃动。那或许并非总是马修,也可能只是他多疑了——但怀疑本身已经足够改变他的行为。他不再于午后光线明朗时测试石头,而是等待到修道院完全静寂,廊道上烛火皆熄灭后,才在寝房内拉上窗帘,以罩袍的厚布遮盖油灯光线,或索性只凭借微弱月光进行实验。
为了躲避怀疑,他决定暂时搁置那些尖锐且危险的神学问题。他开始更多地测试可以被现实清晰验证的问题:
“今日修道院午餐提供的是不是黑麦面包?”
——“Vera”。
“院长的长袍领口今日绣的是不是深蓝色丝线?”
——“Vera”。
“明日的天气会下雨吗?”
——无回应,或沉默。
真理石似乎可以完美地回答一切当下明确可验证的经验事实,但一旦涉及未来或模糊的哲学命题,它便迟疑、犹豫,甚至陷入沉默。他谨慎地记录着,心中日益清晰:石头的知识来自于它制造时已然确定的事实,而非全知全能的神启。
他又试着问了几道简单的算术题,比如“二乘以六是否等于十二”,回应总是毫无迟疑:“Vera”。但当他尝试更复杂的抽象数学或逻辑问题时,比如“是否存在最大的质数?”石头便再次陷入沉默。
而后,有一夜,他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将声音压低到耳语的程度,试探地写下一个与近几日听到的流言相关的问题:
“Terra estne sphaera?”(地球是圆的吗?)
短暂的静默后,纸上泛起熟悉而柔和的银光:
——“Vera”。
雅各布并未感到意外,反倒有一种轻松感。早在鲁汶大学时,他已从《小宇宙论》和其他讲义中知晓,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和埃拉托色尼便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他回忆起导师乌得勒曾引用过亚里士多德的论证:月食时地球投射的影子永远是圆形的,远航的船只消失时总是先船身后桅杆,往北或南旅行时,天空中的星座也会随之变化位置。
那些教科书中的插图和羊皮纸页仿佛又在他脑中浮现。他轻轻点头,内心难得的踏实:真理石也认可这一事实,说明其知识体系至少覆盖了现有学术界认知的明确事实。
但随即,他又想到近来在院中偶尔听到的传言:据说在遥远的西班牙,某位热衷于航海探险的热那亚水手(好像叫什么克伦博,或者哥伦布?)正在设法筹措资金,准备沿着未知的西海向西航行,以证明亚里士多德、托勒密和萨克罗波斯科所描绘的地球的球体结构。如果地球真是球形的,向西航行也许终能抵达东方,抵达富饶却神秘的印度与契丹的土地。
这流言最初仅仅只是几句修士饭桌上漫不经心的谈话,他并未留意。但此刻想起,他却忽然有些激动。他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如果真理石的知识确实涵盖了明确的事实,它是否也知道这样的航行是否会成功?
然而,他迟疑再三,最终决定暂不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不愿过早触碰自己尚未准备好的未知,特别是当这种未知远远超出了修道院与代尔夫特的边界,甚至是整块欧罗巴大陆的边界时。
而且,面对马修隐约但持续的怀疑与监视,他必须更加谨慎。他在心中渐渐形成一个想法:如果有一天,真理石的存在被他人发现,那他可能将不得不离开此地——甚至是逃亡。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并不新鲜,但此刻显得异常清晰而具体。他知道自己的思想已经远远越过了修道院的围墙,越过了传统的神学界限。他也知道,如果真理石的秘密暴露,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指控与审判。
但他还不知道的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快、更无情。
那个迫使他踏上逃亡之路的意外事件,此时已经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