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高楼》谢槿言

7、只在梨花风雨处2 我接近他一

　　“疼啊，疼你轻点……”
　　镜月殿传来一声声惨叫。
　　郁易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肩膀上刚刚被剑柄摔出来的一道红印，那是御剑飞行滑落之时摔了个狗啃泥被砸的，现在红紫红紫的。
　　宫言澈慢慢给他上药，叹息道：“马上就是你父君要检验成果的时候了，总要勤奋点学着，起码不能和你那些兄弟姐妹差太多。”
　　“他们怎样关我屁事……嗷！”郁易尖叫。
　　“我是不是教过你，说话注意措辞？”宫言澈手中施加力度。
　　郁易的脖子疼到躲闪，他幽怨的眼神看着宫言澈，“哦----”了一声。
　　“现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宫言澈温声说，“就算不斩头露脚，终归要学会保护你自己，有了实力才能支撑你张牙舞爪。”
　　连带着他手上的动作也轻柔起来。
　　他私心的想法是，郁易在宫中并无根基，比起他其他的兄弟本就弱势，倒不如积蓄力量，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展露锋芒，不至于过早被人盯上。
　　“……”郁易眼睛颤动了一下。
　　小孩子的心思并不好隐藏，他像是思考到什么一样，说：“我前两日看你的履历，你从最底层的一介平民走到侍读的位置上，不过用了两年，既然有这能力，为什么选择我？明明我最不起眼，明明……”
　　“明明你性格不好，不受宠爱，还是个事精。”宫言澈接过他剩下的半句话。
　　他抬头看到郁易瞪着眼睛将要发作，赶忙找补说，“但是，并不是只有你做到优秀才值得被选择，我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你是你而已，看着顺眼，大概有缘吧。”
　　“有缘？有缘……”郁易重复这两个字。
　　宫言澈隐去没说的是：郁易说的没错，他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艰难，他也不甘心就此而已。
　　命运把他和一头不好驯服的野兽安排在一起，他只有驯服这只野兽，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一样，压下自己全部的赌注，才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当他义无反顾，决心走上最高楼。
　　要么就登上楼顶，万人之上，让自己多年的心血不白流，要么就被人踩下去，不得翻身。
　　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郁易最喜欢吃甜食，但是神宫中御膳房不会为他单开一间，最精致的那些往往也都被他的兄弟姐妹们带走了。
　　所以每当郁易表现更温顺的时候，宫言澈都会想方设法从城中各个有名的点心铺给他带来，每次的口味都不相同。
　　“好吃吗？”宫言澈在一旁翻书。
　　郁易放下刚刚题完的一幅字，起身拿起来桌子上的梨花酿和龙须酥，满足地吃着。
　　却只是高傲地一扬下巴：“差不多。”
　　宫言澈自然看得出他的小动作是喜欢的意思，默默在心中记下这家名字。
　　看着郁易一天天进步，他们在镜月宫安稳生活如流水一般流过，他的心也平静起来。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缺少关照和重视的孩子，只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义无反顾和他站在一起，成为他的唯一，便能够获取他的信任。
　　虽然郁易有时是桀骜不驯。
　　可是宫言澈一下就能看出他的心思。
　　“听说你四哥前两天猎鸟的时候突然踩进了一个大坑里，那坑上面还覆盖着枝枝叶叶甚是隐蔽，你可知道这事？”宫言澈坐在台阶上问。
　　他面前的郁易又长高了一点。
　　现在已经能够稳稳拿着剑按照他教的招法从容应对，周身气质比之前端庄许多。
　　“啊……知道啊，那是他倒霉。”郁易不以为意，心中暗自窃喜：活该。
　　刚刚坐在那里的宫言澈拾起一颗石子往他腿上一弹，瞬间击中他膝盖，迫使郁易半跪了下来，哐当一声，手上的剑也滑落掉地。
　　“说实话。”宫言澈就那么坐着，他白皙的手指上还玩弄着第二颗扁圆的石子。
　　“我……我……”郁易神色有些慌乱。
　　正当他泄了气想开口坦白的时候，宫言澈上前环住他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动作，连带着宫言澈身上清清淡淡的香气，让郁易嘴唇轻起，呆愣原地。
　　脖子上被挂了一颗水蓝色的扣子。
　　那扣子中间有个方形孔，晶莹的蓝色圆润丰满，被用一根白色细线穿起来，垂在他胸前。
　　“嘘----”宫言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都太不谨慎了。下次告诉我……我来处理。”
　　那颗扣子，正是郁易当时搬运东西的时候无意之间掉落在地的。
　　郁易不知道宫言澈是从哪里找来，还是一直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动作，看着自己给四哥布置陷阱，总之，他什么都知道。
　　“……多谢，先生。”郁易小声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宫言澈先生。
　　那天晚上他心中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情感，从来没有人给自己收拾过烂摊子。
　　小时候其他兄弟惹祸，他背锅，母妃总是让他认错，给父君服软。
　　他恨，他不甘心。
　　都说是我的错，那我就错给你们看！
　　所以他的心逐渐冷了下来，他逐渐把自己封闭下来，所有的桀骜不驯，所有的嚣张刁难，都只是为了坐实他是一个不乖的孩子。
　　他不乖，就没人再欺负他了。
　　因为他会还手。
　　郁易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他睡前没有再做过噩梦，他嘴唇无意识动着，轻轻念着宫言澈。
　　后来郁易听说他四哥因为打翻祭祀的神器被罚了半月禁闭，心中念道罪有应得，乐滋滋的。
　　神宫高楼林立，居于十四城之上的空中。
　　每年一到冬天，大雪纷飞。
　　落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上，顿时有一种天地间宁静肃穆的庄严感。
　　“先生，我冷。”郁易牙齿在打颤。
　　他本身就体寒格外怕冷，还非得坐在镜月殿房门口那棵弯曲的古树上，上面的薄雪都被他体温融化了。
　　宫言澈沉默，把他揽进宫中，问：“怎么在那里坐了一夜？都不给自己披件衣服。”
　　“我……等你来。”郁易打了个喷嚏，“这是我遇见你下的第一场雪，我记得你家乡是个常年积雪之地……”
　　“这有什么关系吗？”宫言澈给他披了件绒衣，把床榻周围的暖炉都打开。
　　“也曾有人这样等过你吗？没有的话那我就是第一个，有的话……”郁易脸被冻红了，蜷缩着身子坐在床边，说着说着停了。
　　宫言澈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捧着一碗热汤，慢慢走近郁易，把他的长发揽在一侧，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从前没有人等过我。
　　也没有人会做一些无意义疯狂的举动，简单纯粹，感性直白，仿佛夹杂着世间最纯真的情愫。
　　他明白郁易这是在做什么。
　　“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这么傻了。”宫言澈表情仍然淡淡的。
　　郁易不甘心，一把抓住他拿勺子的手腕，固执道：“那你是怕我冻了一夜伤身，还是觉得我做的这一切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宫言澈心中漏了一拍。
　　他无法回应，只能选择继续沉默。
　　后来郁易跟他赌气，宫言澈也只是无微不至的，在他需要学习的地方做到监督，既不和他置气，也没有任何额外的举动和回应。
　　就像带孩子一样。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