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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印记 琳琅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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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海市的街尾是字画街,子书行之长身玉立,在一副名曰“碧落仙泽”的画前观赏着,口中念念有词,“笔法纯熟,如行云流水,落白更是精妙,留足空间和意境,字好,画更妙。”驿客使全然不懂字画,但既吃了人家的茶,心中总觉欠他的情似的,也不好意思挂脸给人看,便使劲点着头附和应是。
子书行之当然明了驿客使不懂字画亦无兴趣,倒叫他想起那个人,儿时每每听到有人谈论字画,便借故逃开,子书行之问他为何不喜风雅之物,他便满口自己的大道理:“不过些虚浮形物,无甚真意,我不屑之。”子书行之便问,“画人可睹之思人,画景可将一隅永留世间,怎会是虚浮形物?”他便振振有词的道:“与其思人,不如将其永留自己身边,至于那美景,即便一生只可见一回,不如将其映入脑海心中,区区一张画纸又岂能绘出形神之灵?”自小便有许多歪理。然直到他真正离开永不能再见之,子书行之才顿悟,不管画工多么出神入化,都难描绘出所念之人的神魂,如今细想之,他的那些歪理,却都是另辟蹊径的正理。
思绪如潮,在回忆中浮沉,眼神有些飘忽,亦未发现有大队人马正向这方靠近。
人马行至跟前,为首的官员利落下马,驿客使看来人的官服,骚骚脸颊,自言自语,“如何还惊动大理寺的人了?”但见官员对子书行之拱手道:“定远侯。”
子书行之这才回神,转过身来,看了看来人,并未惊讶,亦对官员拱手道:“大人。”
官员自报家门,“吾乃启国大理寺寺正林俨,奉启国洪帝之命特请定远侯回客使馆共商两国事宜。”
子书行之有些不解,便问:“既是两国事宜,何以命大理寺来同本侯商议?”
林俨左右扫了一眼,思量片刻,微上前一步,低语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明说,还请侯爷随某回馆中细谈。本寺已备好车马,请侯爷这处上车。”侧身向身后的马车抬臂。
子书行之看了看马车和一众大理寺官员,并未过多追究,施施然上了马车,驿客使一同跟着队伍回去。
驿客使觉得自己比子书行之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甚么,回去路上把马赶到林俨身边和他并驾齐驱,嘿然道:“林寺正,何故大理寺会介入?莫非当中出了甚么差池?”
林俨扭头看了看驿客使,神秘兮兮的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此事远非看上去这般简单,这位定远侯,可能大有来头,只怕现下他是来之容易,去则难矣。”
驿客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顿感不祥,抬头望了望前方载着定远侯的马车半晌,叹息一声,无奈摇了摇头,低声道:“多好的人啊,可惜了。”
马车将定远侯拉回,不过是对其示以尊重和身份的象征,实则从琳琅海市回客使馆没有几步路的距离,子书行之在馆前轻掀衣炔,缓缓下了马车,在一众大理寺官员的引路下,风姿绰约的回了客使馆,他没有去在意,自己前脚刚迈进大门,后脚大理寺的成群衙役就将整个馆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子书行之被引到他所居雅室的正厅,厅中端然已有三位人物在等候,见他出现,纷纷起身,林俨行至他面前,将三大金刚一一介绍于他,右手起,“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孙子礼,孙少卿。”子书行之观之,此人官帽压眉,身影瘦高,少年老成,沉稳可靠,年纪轻轻便位列少卿,必有过人之处,子书行之拱拱手,对方亦拱手相敬。林俨的手又摆到正中那位,子书行之两眼一黑,但听林俨道:“这位是贤王殿下,亦是我朝上公大将军。”原来与他交手之人却是大有来头,上官屹宸微颔首,子书行之拱拱手。他顺着林俨的手往左看,未等林俨开口,便笑了,“这位在下识得,便是送吾来馆的景丞相,未曾想这么快会再见,这厢有礼了。”子书行之再拱手,钟妤景亦拱手道:“定远侯有礼。”二人还未起身,上官屹宸已往前挪了一步,挡在钟妤景身前,“今日我三人系奉圣上之命前来与定远侯询问些事宜,还望定远侯详实告知。”上官屹宸单刀直入。
三人入座间,子书行之笑问道:“哦?本侯还道,是什么天大的事,要惊动贵国大理寺一众官员亲自来邀本侯,本以为这等排场已是十分体面,没成想,又见到三位大人在此等候,究竟是何要事要与本侯商议?莫非洪帝茅塞顿开,有话回复本侯了?”
钟妤景看见孙子礼的手忽然抓紧了扶手,面色沉了下去,反倒是上官屹宸漫不经心的从袖中掏出一幅画来,捻住纸张上端,轻轻一摊,呈现在定远侯面前,侧首微笑道:“侯爷可认得这个?”
定远侯顺着看过去,在那张从卷纸上拓下的图案上看了一瞬,便惊了一脸,“你们从何处绘得此图?”
“此图?”上官屹宸看着他夸大了疑惑,“那便是侯爷认得此图了。此图为何物?”
定远侯谨慎起来,小心问道:“你们问这个做甚?”
上官屹宸便抿嘴一笑,慵懒的将那副纸张折叠起塞进袖口,“实话告诉侯爷,有人告发此图与大启一桩皇室命案有关联。”
定远侯眉心一缩,面露警惕。
上官屹宸扫了他一眼,浮起唇角,轻描淡写道:“刺杀大启尧王之人,身上有此印记。”
“一派胡言!我擎国皇室宗亲怎会干出此等事来!休得血口喷人!”
定远侯此话一出,三人皆是愣住,瞠目结舌望向他。既惊异于一向三月艳阳天的人突然雷暴雨,轰了众人个措手不及,又惊愕于原来此图案竟与擎国皇室有关!
上官屹宸随即唇角上扬,将眼光定在定远侯身上,微笑道:“既如此,本王也无需怀疑自己当日所见。”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右臂下半截的内侧,冲子书行之扬了扬下巴,又指了指子书行之的右臂,“当日大殿上所见并非错判。”
定远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右臂,略略回忆,而后正色道:“不错,本侯既为皇室宗亲,自然身上有此印记,那又如何?”
“如何?”上官屹宸反问,哼笑一声,再抬眸时眼中渗出寒冰,声音低冷道:“那便要请定远侯在启国多留些时日了!”
厅后突地涌入一群黑压压的衙役,将整个正厅团团围住,其中几个围在子书行之身边,贴着他站立。子书行之大惊,霍然起身道:“你们要干甚么?”
上官屹宸亦站起身来,冷然道:“干甚么?按照我启国律法,刺杀亲王立当处以死刑,诛连九族,他国之人来我朝犯罪,当以我朝法度惩之!现定远侯为本案嫌疑人,自然当以启国律法先行将你羁押,还请定远侯予以配合,也可少吃些苦头。”他斜睥着子书行之。
子书行之身旁的两名衙役已将他的双臂绑住,使他动弹不得,子书行之还在拼命晃动身体挣扎,一面愤而喊道:“本侯是擎国派至你国的使臣,两国之事不可牵至使臣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何况我是擎国的定远侯,你们敢如此对待本侯,就不怕擎国南下攻来么?”
上官屹宸微眯起一双眼笑了一下,又沉声道:“擎国若有此心,便直截了当的来攻,还能叫本王看得起些,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毫无大家风范气度,不配大国之名!”又转眼对子书行之道:“叫你们的主君要战便战,本王正想与他会会!”
子书行之还想挣扎,却被擒住,只能忿忿望着他们。
孙子礼道:“那就委屈定远侯先屈居大理寺刑房几日了。”沉声对衙役们道:“带走!”
定远侯被囚禁半月后,初冬的风如刀,将临郡城树上的黄绿掠夺一空,战书已下,擎国军队的铁蹄哒哒南下,擎丰帝亲率数万精兵,却在关外被逼停,上官屹宸的二十万奇锐在两国交界处早已列队布阵,等候已久。
上官屹宸在乾元殿看到战书后,主动请命,率军讨伐,国库亏空,启国不复往日实力,早已外强中干,大臣们皆不知,还在上书请战,有恃无恐,洪帝心中却是忐忑踟蹰,气节要保,该如何保,会否为保气节损伤更重……上官屹宸在洪帝面前庄严立下军令状,一如当日羌戎攻城时那般,“请陛下放下,臣与数万将士定将擎国兵马挡在关外,绝不令其踏入启国境内半步。臣,誓死打赢这一仗,必护启国一方百姓安宁。”
空旷的关外一片荒芜,寸草未生,苍凉寂寂,只能听到风鼓动旌旗的招展声,擎丰帝望着对面密密林立的军队,如座城墙将前路隔断,一眼望不到尽头。位于最前列居中央的那人身批银色战甲,身姿巍峨如山,座下的马亦有同样的银色盔甲覆面,丰帝心中一惊,立时明了,却仍沉声大呵道:“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