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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进退两难 锦虹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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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虹望着孙子礼的眼中似有深意,却并未拒绝。二人便顺手抓起地上的野草,衔草结环,跪在地上,诚心拜谒,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信誓旦旦,好不少年。
礼成,孙子礼道:“我虚长你几岁,便为兄,从此而后,你即是我贤弟,兄虽武功身手不如贤弟,若有难当头,也誓会拼死护住贤弟,你我以后就是亲兄弟。”又一想,从怀中摸出一块血玉,“我听闻结义必要有信物盟誓,这块玉是家伯前日得平王所赠,道是块稀世宝物,弟若不嫌,为兄便赠与你了。”
许多年后,孙子礼再想起当年的一腔热血,都想对着自己的脑门来那么一拳,稀里糊涂胆大包天的就和当朝皇子结拜了,还敢自称为兄,实属大逆不道。
孙子礼最后一次见锦虹,如往常一般,没甚异常,哪知第二日,锦虹便再未来过私塾。孙子礼去问裴太傅,太傅只言说锦虹家中有变故,要搬离现居,往后不会再来私塾上课。
孙子礼只觉心中一座宅院瞬时塌成废虚,他四处打听,温侍郎一家果然因为官职变迁移居到外地,至于去向何处,却一概不知,锦虹贤弟自此便如人间蒸发般,了无音讯。
直至数年后,孙子礼在朝堂上赫然看到,新任储君长的同当年的锦虹贤弟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便惊呆在了原处,恍惚间,当年那个被锦虹的单手擒拿吓住的自己,又回来了,一时未得反应过来。新帝的声音一出,他的心便沉了下去,那人的确是他的锦虹贤弟,并非只是相像。只是经年已过,沧海桑田,他还是当年的他,锦虹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锦虹,是陌生的,而自己却还停留在过往时空里徘徊,走不出来。
龙椅上是那人历尽浮尘后的声音,他还如此年轻,声音中却已沁入挥之不去的沧桑,“孙少卿,传孤的令,将平王府上下一概封禁,即日起,一律不得进出。平王与屹斐,各自禁足于房内,由大理寺严守把控,孙少卿钦办。”
孙子礼恍然将思绪收回,正色凛然,俯身行礼道:“臣,接旨。”
孙子礼与一众官兵衙役在平王府的前厅林立,他宣读完圣旨,对平王拱了拱手,“平王殿下,大理寺少卿孙子礼受圣上之命前来稽查南塞叛乱一案,请殿下配合。”
平王站起身来,恢复一贯的不可一世,对孙子礼道:“南塞叛乱一事,与本王有何干系,还请孙少卿赐教。”
孙子礼头也不抬,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道:“当中利害干系,天知地知圣上知,殿下心中亦悉知,恕微臣愚钝,不能详尽述清。得罪了。”一摆手,身后官兵听令,倾泄而出,分别从左右两处廊庑依次查封过去,最后于后院会和。
平王见状,陡立眉峰,大呵道:“大胆!没我准允,谁敢动本王府邸!”言语间已被孙子礼派上前的两名彪形衙役绑住双臂。
孙子礼肃然道:“殿下系启朝臣子,居于大启国土之上,天子脚下,圣上面前,谁人敢违令抗旨!”
平王怒视孙子礼,愤而喘着粗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子礼命道:“带下去!”两名衙役押着平王,对他道:“平王殿下,随我们回屋罢。”绑着平王朝他房内而去。
一旁的屹斐默然看着这一切,始终一言未发。
一时间,官兵踏踏脚步声混杂着麟麟铠甲声蔓延整个王府,家丁女眷哭嚎哀鸣,响彻府邸上空,一个时辰后,官兵带着缴获的赃款赃物汇集王府前厅,平王书房密室中悬挂的那副画轴也被收缴在赃物当中。平王府一干女眷和下人捆戴铁绳镣铐由官兵携带而出,平王、屹斐各自被禁足于房中,不得出入。
残阳如血,老鸹呜咽,孙子礼回首望了一眼平王府,显赫偌大的府邸,就只剩门口匾额上镶金的“平王府”三个大字还高悬其上,昭告着世人这座宅邸主人的身份。
官兵将门栓上锁,缠绕铁链,在木槅上交叉贴了两道封条后便离去。屹斐缓步走到门前,从门内透过窗栏向外望,屋外那颗古柳上有只雀正荡着枝条翻飞,好不惬意,它一定觉得自己是在翩然起舞,舞姿极美,果然不一会便引来另一只雀与它浅啄亲昵,叽喳吟悦,后双双飞去。
屹斐忽而想起那日宫中初见瑶仙的情形,她在众人面前起舞弄影,一定也如那只雀,觉得自己可能媚惑众生,只是那时却并未蛊惑到他。
暮色轻柔流淌进这间房,映在铜镜上,泛起海棠色的光晕,恍惚间看到,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的傍晚,他鬼使神差的拐进了这间房,便看到了她于铜镜前回身望他的一张脸,淡漠素静,却毫无征兆的照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深处。当真是鬼神使差,鬼迷了心窍,才会被她勾了魂摄去了魄,生生断送了整个平王府人的性命。
那晚他躺在床上,假装醉酒回来,直到深夜才听得她的动静进了屋,他装作睡着未动也未言语,听得她仔细看了看自己便躺下睡了。翌日他只当无事问她昨夜去了何处,为何回来时未见到她,她答:“王爷未归,我心中不安亦无困意,便去园中散心,不想回来时见王爷已睡着,便未叫醒你。”他没有问出那句,你半夜穿着黑衣去园中如何散心至四更?只木讷点了点头。今日孙子礼带人来封府的旨意一到,他便甚么都明白了。
方才官兵将府中女眷家丁分组捆在一处,如穿在绳上的蚂蚱,他远远望见自己的王妃妾室被捆在一根绳上,王妃带头哭花了脸,十几个女人声声喊着:“王爷救我!”凄凄烈烈,一旁的官兵不禁掏了掏耳朵。他却未在其中看到那个身影。
人人都道他迷了心,痴了智,只他自己浑然不知。瑶仙,她本就是屹洪的一计,可怜他一生浪迹花丛,却仍折在了这美人计上。屹斐抬起头,将自己的脸映在夕阳下,血红惨淡,唇角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画卷缓缓铺展开,在洪帝的御案上,他睥着画中的猛虎,看的久了,那虎的脸还真有点像平王叔的轮廓,尤其怒睁的环眼,倒与他挑眉时的模样甚像,屹洪忽然很是无奈,咧嘴笑了笑,王叔找的这画师倒是眼尖笔锋,为了迎合平王殿下的心意,硬是将其脸拓到了老虎头上,再去看被成年猛虎踩在脚下的幼虎,弱小怯怂,畏畏缩缩吓破了胆的样子,就差即刻对猛虎跪地求饶了,屹洪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不知在王叔眼中,他和那幼虎长的,有几分相像?
听瑶仙说,王叔将其所有的野心都藏在了这副画后面的暗门里,那些企图颠覆皇权和踩死屹洪的凭证,他都已尽数看到,如今再看,竟不似第一次见到时那般崩溃,只觉得荒诞又可笑。争来争去,有甚意思。但他还是有些话,想当面跟平王叔一叙。
屹洪将何公公唤来,“摆驾,孤要去一趟平王府。”
何公公愣了一下,随后叹息,道了是,便着人去准备。
圣驾抵至平王府,昔日鼎盛繁华,占尽启国富贵,一座府邸可敌启国半数城池,荣华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却只剩一片萧瑟,令人唏嘘。
屹洪举步迈入平王府,门口的两颗石狮依旧威严赫赫,府邸主人依旧在府中,它们依然守在那里。院中无下人洒扫,树叶残花败落一池一地,原来精致的构造,也显得破落不堪。屹洪穿过重重回廊,跨过无数月门,来到了平王被禁足的屋前,他命人解开封条打开锁链,秉退了下人,独自走了进去。
屋内多日未有人打扫,微薄灰尘落于桌面,平王脚蹬镣铐,手穿铁链,端坐在桌边圆凳上,皇贵气度不减分毫,听见有人进来,转过了头。
屹洪行至桌对面,看了平王一眼,忽然笑道:“王叔的府邸,孤还是头一回来,儿时便常听父皇道,王叔风雅,吃穿用度一向精致讲究,更是将南北名匠师搜罗个遍,聘来府院设计建造,故而比皇宫精美的多,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平王只看着他,并不言语。
屹洪自顾自找了张圆凳搬过来,坐在平王对面,桌上的茶壶还有些余温,屹洪只下令将平王与屹斐禁足,却未限制他们吃用,一概还是按照皇室用度,即便平王手脚被困,依然可行走吃饭,只是行动受限。屹洪斟了两杯茶,一杯放于平王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咂了一口,摇摇头道:“比羌戎进贡的差了许多。”
平王定定看着他动作,不动茶杯,亦不言语。
屹洪又继续道:“当日阿贝勒进贡而来的茶,孤与母后同品,母后道这羌戎人着实会享受,如此香淳之茶,中土是没有的,他们却日日当水饮之,孤在心中只觉好笑,王叔日日品得饮得,我们却是不知的。哦,是了,今日忘了带些来与王叔品茗,是孤大意了,还不知王叔喜欢哪种口味的?”
平王终于启唇道:“你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羞辱本王的么?”
屹洪平静抬头,“王叔息怒,侄儿今日来,只是想与王叔叙叙家常。孤自小与母后在宫外长大,未曾见过皇室宗亲,宫中一概人事皆是听父皇所述,若非因此契机,还未与王叔坐在一处如此平静说过些话。”
平王冷哼一声,“黄口小儿,本王同你有何可叙!如今本王乃是虎落平阳,任凭你要杀要剐,只是本王平生功过,还轮不到你个小儿来品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