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含章之海

17、前去支援 乾元殿

　　乾元殿，洪帝的御案前，钟妤景垂手立着，洪帝叹气道：“只会纸上谈兵，孤要这些人有何用，一贯只会仗着年迈位高，就拿腔作调，装腔作势，每每还要孤出面劝架，无用之辈。”

　　钟妤景只是听着，不言语。

　　洪帝转头看着钟妤景，“孤今日将你留下，是有件重要的事想委任于你。”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奈。

　　“南塞边境战事突变实属意料之外，无端混入耽国余党更是奇怪，如何我军一抵南塞，即刻变成大启的主战场？孤总觉得其中并不简单。”

　　他看向钟妤景，“上公大将军英勇善战，率军亲征，孤甚放心，可对方如此恋战，三天一小战，半月一大战，一直拖着，怕是当中有诈，孤现在疑心，塞得来大启请求支援会否是个陷阱，目的只为诱我入局，倘若如此，大将军已然置身局中，腹背受敌，岂不危险！”

　　钟妤景沉默听着。

　　洪帝道：“遂孤欲派妤景前去支援大将军，同其一道应战，孤知你与王兄曾一起查案共过患难，想必互相了解，况有妤景足智多谋，在王兄身侧，孤会更加放心。只是……妤景毕竟是女子，派你前往军中，且不说去往南塞路途遥远，即便成功抵达我军营地，那军中作战生活，实在委屈于你……”

　　钟妤景突然上前拱手作礼，“陛下无需担心微臣，臣自领命被陛下钦点为大启丞相那日起，就立志此生为国，臣为大启之民，亦为大启臣子，为国尽忠效力，不论男女，皆无分别。臣愿领旨前往，支援上公大将军，誓助大将军一道铲除奸佞罪党，还南塞部落安宁。”

　　洪帝感动不已，上前将钟妤景扶起，“我大启的景相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为女子谋宪尔！”

　　洪帝赐钟妤景势剑金牌，让她可全权处理一切事物，无需向朝廷禀奏，并道：“此次景相前往南塞为秘密行动，不可外泄，去往南塞一路上都要密守身份，孤会派羿识护你前往营中与大将军会和，羿识是大将军之副将，跟随其多年，此次为传密报回朝，有他护送妤景，孤才放心。”

　　钟妤景暗忖后，没有将窗下所闻禀告洪帝，一则平王和屹斐的意图她尚未详尽确定，不好妄下判断，二则，此次她领旨前去南塞，就是为和上官屹宸查清此事，一切都有待最后得出结论，再禀明圣上为宜。

　　夜里，钟妤景在房中悄悄收拾细软，她假借好奇为由，向丫鬟借了几身寻常衣服。

　　“小姐要这些做什么？”丫鬟疑惑道。

　　钟妤景嘿然笑道，“过几日要陪圣上微服民间，不宜声张，遂需几件民间女子衣服，方便行走，你只管将那些乡下务农时的衣服拿来给我就好。”冲丫鬟眨眨眼睛。

　　丫鬟懵懵的应了，去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拿了来给她，几件都是纯色布衣和小碎花布衣，其实很朴素清雅。

　　钟妤景又从衣柜里找出几身自己的衣服，赠与了丫鬟，“我不能白白得你的体己。”

　　丫鬟惶恐不已，直言万不敢收，钟妤景对丫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可不收。”丫鬟只得收下，欣喜不已。

　　她想起上官屹宸那日对她说这话的模样，暗自好笑。

　　入夜以后，钟妤景在油灯下写了封书信，信中只说，圣上派她去办件要事，需出门几日，因是密事，不得声张，遂不能告与父亲，母亲和叔父实情，望请原谅，自身安全由圣上派人保护，请家人放心，将书信留于桌上，便放心睡下。

　　第二日天未亮，钟妤景已起床梳戴整齐，穿好便装，背上包袱，便悄悄溜出了钟府。

　　羿识已在门口等待和她会合。

　　两人见面互拜一番，钟妤景道：“一路有劳羿副将了。”

　　羿识赶忙道：“景相有礼了，是在下职责所在。”

　　钟妤景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铁骨铮铮的气度，黝黑的皮肤，英挺的身姿，一看便知是长年在军中训练过的。

　　上官屹宸手下的人，果然都训练有素。

　　他们先出临郡走道路，至江都后再转水路至南塞边界，最后进南塞寻找军营与上官屹宸会合。

　　羿识从军队带出来两匹战马，二人驰骋在官道上，战马飞快，羿识担心钟妤景吃不消，时不时就问一句：“景相可需歇息一会，再行赶路？”

　　钟妤景飒飒道：“无妨！羿副将无需担心我，以行军速度前行就好。”

　　羿识忆起，出征那日在大殿门前曾遥遥见过她一眼，钟妤景是钟氏家族的继承人，除了是丞相，还是天官，遂从不穿官服，只着素衣，是故她在一众百官中显得极为惹眼，羿识记得她冷淡疏离，飘逸不凡的仪态，有种仙风道骨的漠然，此种女人哪识人间疾苦，却不想今日这般模样，策马而驰，飒沓流星的样子，竟如女将般威赫，不由对她心生敬佩。

　　只听钟妤景潇洒对他道：“羿副将，此去南塞路途遥远，一路不知会经历什么，陛下既令你我隐藏好身份，我们就不要拘泥上下级之礼，不如以兄妹相称，也好掩人耳目，你道如何？”说完灿然转头看他。

　　羿识爽朗笑起来，“好！就听景相的，你我就是一对欲南下寻双亲的兄妹。”

　　钟妤景欣然应允。

　　清风在耳畔滑过，吹起额间鬓角的碎发，钟妤景的头上用来扎头的娟帕被风吹走，飞到路旁的枝丫间，挂在上面，她回头望去，只微笑看看，便继续头也不回的超前奔去，这样一身素简，连圣上给他们办的过所和度牒上，都是假的名字，仿佛卸了身份，丢了包袱，扔了宿命的束缚，把上官屹宸说的所有面具都摘了，心中顿感无比轻松和惬意，即便前方如何险阻，她都无所畏惧，亦愿勇往直前。

　　为节省路程，尽快到达目的地，他们必须官道，大路和小路掺和行走，小路不同官道，动辄便遇劫匪，十分危险，为了保障安全，也怕钟妤景吃的不便，他们饥渴时只找正经驿馆补给，钟妤景看出羿识的用心，便道，“兄长不必顾虑小妹，我在哪里吃都一样填饱肚子，粗茶淡饭一样可口。”

　　如此便方便许多，也省下许多脚力与时间。

　　天色渐黑时，他们终于寻到了一家客栈，荒凉原野上，空无一人，只有客栈孤独搭在其中，钟妤景不由想起儿时翻看叔父侠本里的桥段，侠士深夜露宿客栈，美艳老板娘和独眼跑堂凶煞杂役迎之，月黑风高夜，潜入侠士客房盗走银两，欲杀人灭口……不禁脊背一阵凉爽。

　　钟妤景和羿识推门而入，没有老板娘，也没有独眼凶煞的伙计，有的只是个年迈佝偻的银发老者，和一位十余岁的少女在店中等候，见他们进来，年轻女孩赶忙上前招待，“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亦备些晚饭来。”羿识道。

　　少女应了一声，欢喜引着他们往楼上请。

　　店里摆设整齐，除了他们和这一老一少，没有别人，可见地处偏僻，鲜有人烟，偶有路过的商客，就是行路途中驻足休息的，叫老少二人赚些糊口钱。

　　“客官要住几间屋？”少女稚嫩的声音问。

　　羿识道：“两间，要干净些，朝阳的。”

　　上了二楼，过道有些许狭窄，客栈本就面积不大，甬道挤些也合情理。

　　少女推开一间房门，“客官看这间如何？”

　　和过道里的拥挤阴暗不同，许是朝阳的缘故，房内十分亮堂，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纸射进来，有种温馨的舒适感，屋内虽面积不大，却显得宽敞，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方桌子，床上被褥洁净，桌上未有灰尘，钟妤景全身的疲惫都放松了下来，只想好好睡一觉。

　　“就这间罢。”钟妤景满意道。

　　羿识的房间在她隔壁，一样的布置。

　　“奴家去给客官打些水来。”少女欢快下楼，不一会儿便提着两个大桶上来，桶内水花微溅，少女把毛巾搭在洗脸盆上，“客官洗水解解乏罢。”

　　“姑娘你多大了？”钟妤景坐在圆凳上，看少女忙碌着。

　　“奴家十七，前些天刚过了生辰。”少女翻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

　　“楼下那位老人是？”钟妤景问道。

　　少女转过头来，圆圆儿的脸，额头饱满，一双大大的杏仁眼微微发红，鼻头圆润，笑着露出贝齿，“是我祖父。”她将浴桶，脸盆和水桶一一摆放整齐，直起身，对钟妤景道：“客官先行休息片刻，奴家给那位客官打完水就去做饭，饭好来叫你们。”说完便急急下了楼。

　　钟妤景推开房间的窗户，晚风微冷，吹了进来，拂起她的长发，窗外是一片苍茫，毫无遮挡，也没有人迹，日头最后一点尖尖儿在地平面的尽头没了下去，余光也一点点消失，整个荒野被黑暗覆盖，即便有人在远处盯着你，也无从知晓，恐惧感油然涌上心头，钟妤景顿觉背后发凉，似有阴风吹过般，汗毛都竖了起来，瑟缩一下，关上了窗。

　　她在床上合衣躺下，小憩了一会，直到房门被再次敲响，“客官，饭做好了，下来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