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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危受命 洪曦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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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曦元年,三月初六,细雨霏霏,临郡城的街市巷外,布满了异族人,他们身躯黝黑强壮,野性昭然,个个挥舞着手中的长枪茅箭,嘴里喊着启国百姓听不懂的语言,骑着马呼啸狂奔着,马队驶过如疾风,掀起狂沙盘旋成沙暴,整个城内都蔓延着杀戮的气息。
全城百姓闭门不出,有妇人悄悄捂住怀中孩童的嘴,小声道:“莫要做声,羌戎人听到,会把你抓去喂狼……”
怀中的稚童瑟缩了一下小小的身子,惊恐的望了望窗外,泪眼婆娑的将脸埋进了娘亲的怀里,惧怕的不敢做声。
羌戎人的马队不刻便奔至皇宫门外,只觉一路顺畅至极,马队中有人不觉嘲笑起来:“启国人忒懦弱,人人犹如蚁鼠,躲藏家中,我等一路而来,城门大开,竟无人应战!”
马队中爆发一阵哄笑。
“那武帝老儿忽然驾崩,听闻他并无皇子,群龙无首,启国朝堂上下必然大乱,不知纷争成何样,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去顾及自国百姓,我们此时不攻城,更待何时?”
此话一出,队伍士气大振,马队发出一片呐喊声,攻城之势蓄势待发,箭在弦上。
为首的羌人趁势一声呐喊,猛抬右臂,便带领士气大振的队伍破城而入,他们个个脸上已提前布满胜利的笑容,仿佛杀进城门,亦无需防守,首领便可直接坐上那皇位,攻克大启。
年轻的洪帝负手背对着朝堂,文武百官皆垂手而立,郑重望着上方的新帝。一名将士忽然从门外冲进宫内,“报!!!”,只见他拖着长腔奔至龙椅前的台阶下,单膝跪在大殿中央。
众官员的心皆被提起,紧紧望向他,只听他大声道:“陛下!羌贼已入城门!”话毕,官员们闻言窃语起来,洪帝猛然转身,清俊的面庞难掩戾色,他一手仍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用力一挥:“攻!”
小将领旨后又返身冲出宫门前去传旨,两名将士霍然将城门打开,官员们肃然,跟随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一同转身,见证他继位后的第一次亲政 。
洪帝身后的帘帐内,端坐的女子从帘内缓步走出,她白衣蹁跹如鹤,长发垂幕如瀑,通身除了头上别着的墨色玉簪发饰,和夜幕般的黑发,皆为雪白,连皮肤都是莹白如玉。据闻,那枚墨玉发簪,是她家族的传世宝物,只传继承灵力之人。
钟妤景面上的轻纱随风摇曳着,只露出一双水眸冷静凝视着前方的城门外,与一旁的洪帝一同居高临下,同洪帝眼中的冷肃不同,她的眸中是冰霜冷雪,不可接近,又如远山的雪莲,高贵孑然。
新帝即位之初,外敌叛乱,正逢大启国动荡不安,风雨飘摇之际,钟妤景作为钟氏家族新一代天官,即任相位,同洪帝一道临危受命,欲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启国能否平安度过此劫,洪帝当政能否得臣心民意,均在此一举。而钟妤景作为钟氏家族第一位女继承人,大启国首位女丞相,能否服众,也与此时启国的命运,洪帝的帝位,休戚相关。
一个月前,钟妤景被叔父召进家族祠堂,五十有余的钟显仁辅佐武帝三十余载,期间国泰民安,朝中上下一心,故而叔父在朝中极有威望,世人尊之为“仁相”,妤景走进祠堂时,叔父正在为钟家列祖上香,案上的牌位整齐摆放着,上面刻着的,皆是钟家历代丞相的名讳,妤景在案前的软塌上恭敬拜伏。
“近日朝中局势,想必你父亲已悉数告知于你”仁相对妤景道,“今日我入宫探望,观武帝气色,仍不容乐观,加之昨夜我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隐隐有暗淡相,恐怕武帝命数……就在近日了。”
仁相面带忧色,“如今朝野皆知,武帝并无子嗣,皇室之位无人继承,更兼内忧外患,朝中平王一方势力猖獗,对皇位虎视眈眈,似有垂涎之意,朝外羌戎族假意称臣,实则暗中积聚势力,那阿努达已征服所有羌戎部落,在边疆称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南下侵略。羌戎一族虽势力渐强,但比之擎国,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如今华夏放眼望去,十国已被擎国灭了七八,版图日渐阔充,势力越发强大,擎王野心昭昭,与我大启一战在所难免,倘若此时武帝不测,大启必遭内外夹击,国运危也。”
“叔父,武帝对继位之事可曾有意?”妤景问。
“我曾问过武帝之意,他只说心中有数,没有再具体细说。”仁相叹息。
“昨夜在书房,我心念一动,卜得一卦,卦相显示,大启即将有新君临政……”妤景沉吟道。
“哦?此话当真?”仁相眸中一亮,问道。
“千真万确。”妤景笃定道。
仁相沉思片刻,继而道:“如此看来,大启并未异主。”
妤景点头称是,“只是未来国运,晦暗不明,尚不可知。”
“其实,我今日叫你来,也正是为了此事,武帝命数将尽,若真如你所言,新君继位,我的年纪精力,已不再适宜继任相位,你作为家族新一代的继承人,将会于新帝登基时,接替我继相位,我们钟氏家族世代灵力法术的继承者,入朝为相,护佑大启,这是太祖皇帝时起,就定下的规矩。”仁相语重心长,拍了拍侄女的肩膀。
“叔父……叔父身体硬朗,况且此时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朝中怎可少了叔父?大启更是不刻无有叔父!”
仁相和蔼笑道:“宿将还山,倦鸟归巢,叔父早晚会有离开朝堂的一天,我只是担心……”
仁相眼中忽地布满忧愁。
“在你之前,我们钟氏家族的灵力继承者,皆为男子,当日你出生,成为第一个女继承人,你父亲与我就在担忧你参政之日的到来,一晃眼二十三年过去,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侄女,你可知女子为官所要承受何种压力啊……”
钟家的继承者,除了日后需为朝廷效力,还有一条戒律,就是终生不可婚育。仁相无妻无子,所以一直视妤景这个侄女为已出,妤景心中明了叔父的担忧,然而家族使命,国家命运,皆系于此,她没有任何理由退缩。
妤景终是跪在仁相面前:“叔父请放心,侄女定当竭尽全力,护大启,平动乱,除奸佞,定不负家族和叔父的拳拳重托!”
叔父那时殷切忧虑的眼神犹在眼前。
七日前,武帝驾崩的消息从宫中传来,婢女将妤景唤醒时,叔父已经被紧急召入皇宫。
次日午时,宫中秘传,皇子屹洪已在回都城路上,不日便将回宫继位,为防动乱,此消息暂不得外传。
第三日,钟妤景奉召入宫,被钦点为新一任丞相,兼任大启国天官一职,叔父仁相亲自为她授印。
也就是这一日,妤景第一次见到了新帝洪,一位极其清俊的少年,他不似武帝那般伟岸,纤瘦的身量让他显的文弱,许是随了他的母亲盈妃。盈妃婀娜,气质卓然,是文尚书之女,文氏是江北有名的书香世家,盈妃比之其他妃子,除了美貌,更有一股书卷香气,武帝爱之,宠冠后宫。
那日在家族祠堂,叔父曾对妤景道:“盈妃入宫后,武帝爱之,盛宠至极,久而久之,遭人妒诟,尤其宫妃们背后的家族,更是担心她先诞下皇子,这其中,皇后尤甚,皇后乃是平王妃的侄女,平王本就权倾朝野,对皇位有威胁之嫌,若皇后诞下皇子,平王必扶其登上皇位,若是其他妃子先怀有皇子,你当平王会如何?”仁相停下来问妤景。
“小皇子定有性命之危。”妤景沉吟道。
“岂止!恐难降生于世。”
“武帝称盈妃感染重疾,需移至永安寺调养,实则那时盈妃已有身孕,为保盈妃母子,武帝才出此下策,盈妃在永安寺诞下小皇子,密而不发,小皇子便是屹洪,一年后盈妃回宫,小皇子被秘养在永安寺,由文尚书和武帝幼时的老师亲自调教,并授以帝王之术。武帝时常以还愿为由去永安寺布施,就是为了常去探望皇子。直到前几日武帝驾崩,何公公宣读遗诏,众臣才知皇子洪的存在。”
“他与你一般年纪“仁相感慨,“你们原本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年龄,却被家国推至风口浪尖……”
钟妤景的视线从一旁的洪帝身上收回,思绪停在了叔父对她说过的这些话上。忽闻身旁那个年轻的声音对自己低声道:“不知中郎将此时战况如何……”
钟妤景抬头看向洪帝,他的眼神鲜少的透露出一丝忧虑,甚至有些无助,不似她一向看到的那般,略带稚嫩的脸上,有双永远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双眸,此时的洪帝背对着朝堂下的百官,只有妤景能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钟妤景心底倏忽生出一股共情,提起一口气,坚定的对他道:“陛下请放心,尧王是人人尊之的尧贤王,也是陛下的亲叔父,中郎将乃是尧王之子,跟随武帝征战多年,而今已是战功赫赫,臣相信中郎将必定不负陛下所托,得胜归来。”
洪帝闻言神色稍缓和,深深凝望了妤景一眼,换回他一贯的面孔,转过身继续面向宫门,眺望着他似乎能看到的那片战场,沉声道:“盼王兄能克敌制胜,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