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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 ...


  •   一月,我又去了那栋灰色的小楼。

      那天很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玻璃门嗡嗡响。我坐在街对面那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热可可,捧着。

      柜台后面的女生喊了一声:

      “热可可——是丹娜的吗?好的,拿好哦!”

      三点二十七分,门开了。

      他走出来,这一次连台阶都坐不上去。他扶了一下铁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走,一步一步,像膝盖里灌了铅。

      他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下。

      那天飘了点小雪,他没戴帽子,头发很快湿了一层,贴在额头上。他没动。

      我数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这次他坐了十九分钟。

      第十九分钟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往喉咙里咽的抖,一下,一下,一下。

      我喝了一口可可。

      很甜。

      甜得有点发苦。

      原来一个人可以碎成这样,还每天准时出现在球场上,把球衣下摆塞进裤腰,朝看台上的人挥手。

      原来最深的害怕,是怕自己不够好,所以被人看见的那一天。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红队输了。三十七比十。

      散场后我在停车场,看见他跟切尔西在吵架。隔着两排车都听得见。

      “你永远都这副疑神疑鬼的死样子!”切尔西的声音很尖,“每次输球你回家就往墙上砸个洞!我妈都听见动静了杰森!”

      “我没有——”

      “你凌晨两点翻我手机。”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我傻吗?”

      “我只是想——”

      “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没挖苦你,我说真的,你需要帮助。”

      “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在乎你啊切尔西——”

      “不。”她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不是在乎我,你是怕我也像她那样扔下你走。”

      停车场安静了一秒。

      杰森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被人抽了骨头。那张脸在路灯下白得不像话。

      “切尔西——”

      “我们完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走远了。

      他没追。他坐进车里,关上门,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我在两排车之外抱着书站着,看着他。

      原来他所有的骄傲,底下铺着的都是这一层东西。他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丢下。

      他十三岁那年从学校回来,家里少了一个人,没人告诉他去了哪。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只要我一直赢,就不会有人走。

      所以他练球练到手指裂开。

      所以他半夜在车库里砸东西。

      所以他要一夜一夜地查她的手机。

      那不是爱。那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抓着最后一根草。

      一月底,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场上。

      那天训练结束,队友都走了,他没走。他一个人站在开球的位置,把球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他对着空气喊:“Set—hut!”

      然后抬臂,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弹了两下,滚远。

      他去捡回来。

      再抛,再喊,再出手。

      反复。

      球场那几盏灯只开了一半,剩下的地方黑得像水。我坐在铁丝网外面那排空看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一个人演给空气看。

      喊到第三十几次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抖。

      不是累。是那种压不住的东西从喉咙底下漏出来。他喊完那句“Set—hut”,没出手,就那么举着球,胳膊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球狠狠砸在地上。

      砸了一次,两次,三次。他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

      风把声音吹过来,只剩碎片。

      “……我没用……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别看我……都他妈别看着我……”

      我没动。

      我等他自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抹了一把脸,把球夹在腋下,往停车场走。走过灯下那片光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

      好看得让人有点难过。

      二月的最后一场,是赛季收官战。对手是城东那支从来没赢过他们的队。

      全校都去了。看台坐满了,风很大,灯光把球场照得像白天。

      杰森是首发四分卫。他站在场地中央接受介绍,全场喊他的名字,喊得震天。

      我站在看台最高一排,抱着手臂。

      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背挺得很直,下巴抬着,金发在灯下亮得刺眼。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出来,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甩了两下。

      开球。

      第一档,他出手,球偏了,落在没人站的地方。

      看台静了一下,然后又喊起来。

      第二档,他被擒杀,摔在草地上,头盔砸出一声闷响。他爬起来,甩了甩头。

      第三档,他抬手,球出手——

      被对方抄截。

      球直接飞进对方线卫的手里。那人抱着球往反方向跑,看台炸了。

      杰森站在那儿没动。

      他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球跑远的背影,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空。

      一个人被掏空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的。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红队落后十四分。他要求上场。教练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站起来,戴上头盔,走到开球位置。

      他喊了一声“Set—hut”。

      声音不对。

      那个声音里没有东西。不是沉,不是狠,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球传过来,他接住,抬臂——

      球脱手了。

      就那么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草地上,滚了两下。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是嘘声。城东那边的看台笑成一片,我们这边有人在骂,有人在捂脸。教练把毛巾摔在地上。

      有人在下面喊:

      “拜托啊卡特!我奶奶扔球都比你准!”

      杰森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只空掉的手。

      他看了很久。

      久到裁判过来推了他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他在找人。他在找那些喊过他名字的人。

      那些人在骂他。

      他低下头,走下场,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从球员通道进去了。

      没再出来。

      赛季结束以后,杰森·卡特就再也不是杰森·卡特了。

      校报做了一期赛季总结,头版是他的照片,标题是《一个时代的终结》。照片拍的是他坐在长椅上,头盔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金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球队没进季后赛。第二年春天,教练换了,新教练上来第一件事就是重组阵容。杰森被放到替补席,后来转去练外接手,没练成。

      他的位置被一个二年级的墨西哥男孩占了。那男孩个子不高,跑得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台上也开始有人喊他的名字。

      荣誉墙上他的照片被摘下来过两次,又挂回去,最后空着。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月的一个下午。

      放学后我在停车场,看见他坐在那辆皮卡里。车没发动,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玻璃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见我。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干净的,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嗨。”

      “嗨。”

      “你是……你是那个……”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罗林。”

      “对,罗林。”他笑了一下,很淡,“你以前总来看我打球。”

      “嗯。”

      “现在不来了?”

      “不了。”

      “行吧。”他说,“嗯。这样……这样其实挺好的。”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玻璃。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背挺得很直。那个姿势很像一个等着上场的人。

      只是没有人再叫他的名字了。

      那天晚上,我把速写本翻到杰森那一页,在最底下补了三行:

      他怕的不是输。

      是被人看见他撑不住了。

      所以他撑不住的时候,一定会一个人躲起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孩子在跑步,一圈,一圈,一圈。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

      “下一个。”我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轻到同桌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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