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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次 ...

  •   第一次,是十一月的第一周。

      那天训练结束得晚,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末班车,隔着一条马路看停车场。杰森的皮卡停在最里面那排,车灯没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走。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忽然开门下车,站在车门边,往四周看了一圈。不是随便看,是很认真地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停车场里只有他一个人。几辆车,几根灯柱,一辆推着的清洁车,还有马路对面这个坐着个穿校服的东方女孩的公交站。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那一刻我心里挺舒服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一个把自己活成奖杯的人,居然会有这种反应。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出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半分钟,然后上车,开走了。

      我继续等我的末班车。

      车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两周,杰森·卡特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只有盯着他看的人才会发现。

      他开始检查他的车。每天早上到停车场,他会绕着皮卡走一圈,弯腰看底盘,看车轮,看引擎盖的缝隙。有一次他趴下去看车底,趴了很久,起来的时候校服裤子膝盖那块全是灰。

      他开始锁储物柜。以前他从来不锁,因为他是杰森·卡特,谁会动他的东西。现在他把锁挂上去,每天开三次,检查里面少没少东西。

      他开始换路线。以前他走南门,后来改走东门;以前他中午坐靠窗那桌,后来改坐到墙角,背贴着墙,正对着门口。

      他开始在走廊上回头。

      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回头。

      走廊另一头,两个男生抱着录像带在吵:

      “那判罚也太扯淡了。”

      “还行吧,兄弟。”

      “还行个屁。”

      有一次我在他后面十几米的地方抱着书走,他突然回头。我低下头,把书往胸前抱紧一点,做出一个“被撞见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

      他找不到人。

      这就是这件事最妙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但他找不到。他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一句具体的话。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但那双眼平时藏在两百个人里,跟黑板上的粉笔灰一样不显眼。

      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被跟踪,最难受的不是被跟踪。

      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十二月,我开始让他尝到一点甜头。

      一个被跟踪的人,如果什么都没找到,他会慢慢说服自己“是我多想了”。所以我不能让他什么都没有。

      我让他找到一点。

      那天我把一张纸折成四折,塞在他皮卡驾驶座的车门把手缝里。纸上只有一句话,用打字机字体打印的,我加了点钱在校门口的打印店打的:

      “周三下午三点,别去那栋楼。”

      没有署名,没有别的。

      我知道你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终于抓住证据了。他会拿着那张纸到处给人看,会报警,会去查打印店。可打印店一天来几十个人,用的是公用电脑,字体是系统自带的,纸是学校小卖部最普通的复印纸。

      我唯一给他的,是一个他知道是真的、但永远查不下去的东西。

      比什么都没给要难受得多。

      那天下午他没去训练。他把那张纸拍在教练桌上,说有人跟踪他,有人监视他,有人知道他周三下午去哪儿。

      教练看了那张纸,看了他半天。

      “杰森。”他把纸推回去,“你最近睡过整觉吗?”

      “有人在跟着我,教练。我没开玩笑,有人知道我每周三去哪儿。”

      “孩子。”他叹了口气,“回家歇两天吧,你脸色差得像鬼。”

      “我没事——”

      “这不是商量。”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全白了。

      那天晚上我在公交站看见他。他坐在车里,那张纸摊在方向盘上,他一遍一遍地看,像在找一个已经不在那儿的字。

      从那天起,他不再怀疑了。

      他开始确定。

      这是最坏的一种确定——因为他知道自己被看,却找不出那双眼睛。

      他开始做很多事。

      他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时间表,把他每天的行踪一格一格填进去,想找出规律。他填了三个星期,规律是:没有规律。

      他在自己储物柜里放了一个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丝,回来检查有没有掉。头发丝每天都没掉,但他还是每天检查。

      他半夜起来看窗外的停车场。他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半夜三点站在厨房窗前看外面。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拦住一个一年级学生,揪着他的领子问:

      “喂——站住!是不是你?”

      “啊?不是!真不是啊兄弟,我发誓——我根本不认识你,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说不是,说我没有,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松开手,那孩子跑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着,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垮。

      我站在拐角,抱着书,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一个人被自己的恐惧追着跑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疑心这个东西,一旦种下去,就会把所有东西都当成证据。

      他开始怀疑他的队友。训练时有人传球失误,他冲过去揪着对方护具问:

      “你是不是故意扔偏的?”

      “哎不是——什么情况?杰森你冷静点——”

      “有人指使你这么干对不对?”他揪住对方的护肩,“直说。”

      “兄弟,是风刮的啊。就这么简单,真的只是风。”

      他开始怀疑他的女友。切尔西在手机上跟朋友发消息,他一把抢过来翻,翻了十分钟,什么都没翻到,但她的脸已经白了。

      他开始怀疑他的车。他把皮卡开到修车厂,让人家把车底查了一遍,花了四百块,什么都没查出来。

      修车师傅从车底钻出来,抹布往裤腿上一擦。

      “那我这儿到底在找啥啊?”

      “啥都行。”

      “啥都行?”

      “对,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师傅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他开始怀疑他家里的东西。他父亲的那面老南邦联旗,他半夜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车库墙上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又捡回来,重新挂上去,因为那是他爸的东西。

      他开始不睡觉。

      一开始是睡得少,后来是睡不着,再后来是不敢睡——因为一闭眼就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黑眼圈出现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下面。眼白里开始出现血丝。他开始瘦,校服挂在身上晃,脸颊凹下去一块,那张好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跟年龄不符的东西。

      有一天我在食堂看见他。他一个人坐着,餐盘里没有动过,他用叉子把一块土豆切成四块,又切成八块,又切成十六块。

      隔一排的餐桌有人在聊天:

      “州立大学给你回信了吗?”

      “回了啊,我考上了,就是秋季不入学。”

      “哪有你这么操作的啊兄弟。”

      切到最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那一圈看得很慢,很慢。

      他看见了我。

      我没躲。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啊被抓到了”的表情,然后端起餐盘,从他桌边走过去,在离他两桌的地方坐下。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了。

      因为我是那个“看起来最不像”的人。

      这就是我最好的掩护。一个十五岁的、个子不高的、说话带点口音的东方女孩,穿校服,抱书本,走路慢,说话轻。谁都不会怀疑这样的人。

      可他知道他见过我。他知道我老在他旁边。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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