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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孤影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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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看着地上的灺,无法从她的脸上琢磨出什么情绪。
要说有,也只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因为如今她既身处昼明宫,便早该清楚此处就是她的天荒地老了。
茯神不想纠结她的结局如何,却仍然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在灯会街市上,我看不见谢娘子身上的妖气?”
“这个啊…应该是因为此物。”回答她的是伍瞳。
茯神循声望去,见伍瞳从怀里掏出一枚莹润的碎石,平放在掌心内滚了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件方外的宝物,能助妖隐藏气息,名叫阿兰若石。”
“我曾听我师父提起过,起先还以为是个传说。”伍瞳冲茯神点了点头,“我是同她纠缠的时候从她衣服内摸出来的,那之后你或许就能见到妖气了吧。”
“能隐藏妖气的阿兰若石…”茯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灺能被灯会吸引是因为她需要找到另外的命火?”一直沉默在旁的方知雪突然开了口,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声音也颇为失真,“你寻找合适命火的契机是什么?”他盯着地上的灺。
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茯神,不自觉笑出了声。
“不是我找,是有求死之心的人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茯神察觉到方知雪在看她,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错开身位,但那眼神如影随形,茯神只能举起双手投降,“我没有,别听她瞎说。”
方知雪冷哼了一声,却让茯神更觉得莫名其妙,她干脆抱着胳膊瞪了回去,却意识到殿内还有另一道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茯神心虚地看向闻真,他脸色淡淡的,难辨情绪。
“我真的没有…”
茯神小声说道。
一定是谢娘子胡说八道,茯神如此寡淡地活了二十一年,要是早有这个想法,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再说了,死了有什么好,她还得回家呢。
为了岔开这个话题,于是茯神走到伍瞳身边,借来阿兰若石一瞧,觉得有些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看上去似乎同一般的宝石没什么区别,便问灺,“你在什么地方得来这石头的。”
“捡来的。”灺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伍瞳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这么一件传说中的稀世奇物你说你是捡来的?”
“爱信不信,就是我捡的。”
“你从哪里捡的,说来听听,我也去捡一两件回来。”
“忘记了。”
灺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忘记了。
刚能见到阳光的那段时日,总觉得白日底下的任何东西都闪闪发光叫人欢喜,于是但凡瞧见什么有趣的稀奇玩意儿,她都会捡来把玩把玩,喜欢的就带在身上,玩腻了就转头扔掉,这破石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还稀世珍宝呢,除了能隐藏妖气也没见有什么其他的作用。”她忍不住抱怨道。
“行了。”台阶上的李基淡淡开口,他似乎很是疲惫,深色的衣衫垂在两旁,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滑落在地。
“捉住了这妖物,朕也算向太后有个交代了。今日之事,朕不想多一个人知道,除夕佳节,也别守在这深宫大院,诸位都请回吧。”他挥了挥衣袖。
陛下的意思是捉妖的就将妖怪处理了,其余没事的闲人也可各回各家,别在这里七嘴八舌地吵人烦了。
这是他的逐客令,就算还有什么不解的,也不能在这里问出口了。
茯神等人朝着他深拜后便一一退了出去。
伍瞳将谢娘子重新收回了葫芦中,这个过程里灺丝毫没有反抗,因为她在曲江边上反抗过,事实证明她的确打不过伍瞳,既然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那不如到壶中睡上一觉。
至于捉妖师抓住妖后要怎么办,圣上都不管,茯神更不会去打听了。
她和灺还没有熟到要为其争辩求情几句。
那是他人的因果,最不好沾惹了。
闻真和茯神并肩走出宫门,大街上已经是一片冷清,唯有各户门头上的灯笼红火。
伍瞳忙着去季大人家中赴宴匆匆辞别,只是茯神没想到方知雪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她好奇地张望两人的背影,转过头却发现师父正盯着自己。
茯神眼神乱飘。
“那妖说的可是真的。”闻真问。
果然来了,茯神哎哟了好大一声,摊开双手表达自己的无奈,“师父你能听她说的话,就不相信自己的徒弟吗?再说了,陛下还有万金的赏赐没给我批下来,我怎么舍得去死呢。”她说着想起方才忘记问问李基,那些金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她手里,也没再注意闻真脸上的表情,转头嘟嘟囔囔着该不会国库亏空之类的话。
两人快到阴阳司的时候,闻真却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拍脑门拉着茯神就要往回走。
“干嘛?”
“为师好像弄丢了个人。”
“丢人?丢什么….啊,东方虬…”茯神心想说不对啊,大街上都没人了师弟再傻总算也知道回家吧。
“你不知道他。”闻真松开了茯神的手,脚步慢了下来,“为师方才要到那曲江边上找你,路过雷门大街碰上了你师弟,拿着盏鱼灯傻兮兮地站在路中央,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叫他起来他还瞪为师来着,我心里念着你的情况只能先不管他了,东方虬这死孩子,犟得像头牛。”
茯神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有搭腔只是跟在后头走。
街上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想来猫狗老鼠也会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躲着。
谁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他又不是没有家可以回。
人怎么能傻成这样。
“傻子。”
蹲在地上的人终于听到了期盼的声音。
他回过头见茯神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看着自己,不自觉舒展开眉头扯动了那道触目惊心的疤。
“茯神你回来了。”
“傻子东方虬,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叫我在这等你的。”
“我那是叫你在这等吗!我是叫你别跟着我!”茯神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他一脸茫然,气又无处可撒,“算了…”
跟傻子较什么劲,她对着东方虬伸出手。
“走吧,回家。”
东方虬盯着那只手,忽而想起了什么。
“也对…”他低声自言自语,就着茯神的手站了起来,见闻真立在一旁,揣着手对姐弟俩轻轻翻了个白眼。
“可以了吗,两头犟驴,为师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茯神晃着手里朱红色的鱼灯走在前头为二人照亮夜路。
嘴里念念叨叨,将闻真不在的这些日子,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和东方虬又做了些什么,一股脑倒豆子似得全都吐了出来。
等到夜里,酒足饭饱后,闻真躺在床上准备安睡时,耳朵边上仍然回荡着茯神啰啰嗦嗦的抱怨。
他知道她的意思,千言万语也不过是怪他,狠心至此将他们二人给丢在了这里。
*
“高相也和贺老将军有一样的癖好,爱在团圆佳节进宫,来嘲笑朕孤家寡人一个?”
李基也没想到,今夜的昼明宫这么热闹,前脚才轰走了吵吵闹闹的一群人外加一只罪恶滔天的妖,后脚还没等他歇上两口气,高守元便也跪到殿前来。
他觑着底下那人黄冠紫绶,身子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话是这么说,可高储这人和他那位舅公可不一样。
一个昔日吴家码头的长工,仅靠自己能举千斤的双手和一个用兵如神的脑子,就一路过关斩将以万夫莫敌之势来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是一个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的草莽,也是先王手里最衷心的刀。
时至今日,就算李基已经坐到了九五至尊的龙椅上,再见高储的时候也难免会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紫夜,鬼面罗刹从天而降,他浮萍一般的性命如风中残烛,而决定生死的恐怕仅是这位大人的一口气息。
一声轻笑传来,李基不动声色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定睛见高储抬起了头。
“微臣倒是没有贺翁那样好的闲心。不过陛下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高储扬袖,常年征战之人连抬一抬袖子都杀气腾腾,可这是皇宫禁内,天子脚下,李基握紧了扶椅,却见跪地之人双手举过头顶,动作行云流水解下了自己发上的冠。
那是象征他一人之下的尊贵。
“臣同贺翁一样,也是来请辞的。”
高储的声音雄浑,回荡在大殿之内。
贺仝乞骸骨,是因为他年事已高,而高守元自请辞去宰相之位又是为了什么?
看他龙精虎猛,就算再熬死几个皇帝也不为过。
李基不明白。
他着实看不透。
那高储是什么人,调和鼎鼐,百僚之长,大觉朝的台柱子,当年跟随先王李涉一路从东海杀到幽燕城,朝野上下近乎一大半都是他的人。
曾几何时,李基从困梦中惊醒,听帘外长夜风号还以为是高守元终于想明白了不再委屈一人之下,要来推翻李氏王朝,自己做皇帝了。
可他如今却说要致仕。
“相国是觉得大觉落入我这样的人手里,必定会国祚衰微,率土分崩。所以不如干脆提前甩手,免得百年后载入史书中,还得受儿孙后人唾弃一嘴?”李基说完这句话却甚觉心胸闷苦,口舌干涩,一再压抑不住也就掩面咳嗽起来。
“陛下知道臣最不喜欢您哪一点吗?”高储却顾左右而言他。
“什、什么?”李基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咳了几声,面红耳赤却狠狠盯着下跪之人。
就算今日踏出门去,他就不再是大觉之相,区区白身更有何胆量跟他如此说话,他伸出一指,指向高储,还没发难却听他若无其事又说道。
“臣最不喜陛下妄自菲薄,自怜自惜。”
指尖颤抖,李基不可思议地死死盯住那妄言之人。
“一纸命数而已,陛下当真以为臣同那些蠢材一样也信了当年的谶言。只不过臣原以为陛下无德身弱,仅奸人一句谗言佞语就能轻易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却也没想到陛下并没有臣以为的那样不堪大用。”高储面不改色,话语间似酒后闲谈。
“十二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不长也不短,既不能立刻蟾宫折桂,却也算得上懵懂入世。可一十二年对一个储君来说未免太长了些,不过好在,您终究是争了个出头之日。”
李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颈间已然暴出青筋。却见高储正了神色,对着他无比恭敬地以头叩地,再起身时,高储声如洪钟。
“自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仓廪甲兵。胡尘北定,黎庶南安,外患不曾扰我边境,内忧又得稳定平息,臣也时常听闻陛下中夜起坐,饮食不安,实为自忧于宦海沉浮,波翻浪打,所以臣今日于此,便是想为陛下分一分忧。”
他捧着宰相发冠再次叩了下去。
“臣请陛下废除宰相一职,涤荡朝野,才不使臣叛于下,而君昏于上,乃至纪纲不振,国将不国。”
李基久不能言。
他一直以为高储是李滋的人,再不济也是太后一派,所以他放任他擅权专政,目中无人,只想着有朝一日能跌落高位,拿住其把柄错处。
他一直以为当年之事必是他在暗中推动,先挑起韦构进献谗言,后又派人追杀彼时尚且年幼的自己。
可这样一个居功自傲的佞臣却也能说出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高储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不止是要天子罢相,而是要让他直接废除权利更为集中的相位,至此没有了这座巍峨屏嶂,所有的言语才能上达天听。
只要高储下台,那朝堂之上就再也没有淇左与幽燕之分了,满朝文武只会是天子一人的臣工,只会是天下苍生的臣工。
五内彷徨,本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坐于金銮大殿上的人却忽觉周身无所依傍,形单影只如孤魂寥寥。
他看向跪坐在殿内的高储,手指紧缩屈起膝盖试图从座椅上站起来,当是时,元夜风号,却送来一阵沉郁的钟声。
“当——当——”
李基侧耳屏息,被那几记声响震得心神不安之际,却见一宫人神色慌乱地冲到殿上,那人涕泗横流举止夸张毫无礼数,李基正想呵斥,却听他扑了下去狠狠将额头撞向青砖。
“陛下——!”
“太后圣人于潮痕殿龙驭上宾了!”
悬空的身体重新跌回冰冷的椅子里。
原来那不是辞旧迎新的钟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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