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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与紫明供奉 ...

  •   雷门之下万民肃仰,良夜无声只有釭花笑。

      天子立于城墙上,说些冠冕堂皇又体贴众人之心的话。
      茯神也仰着脑袋站在人群里,只是视线并不在李基一张一合的嘴上,而是看向此刻正站在他身边的闻真。

      方才曲江渡口见闻真归来,茯神先是将他骂了一通,问他知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家里孩子翅膀硬了敢做坏事了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于是闻真问她所以东方虬做了什么坏事吗?她又支支吾吾,你你我我的说不清楚。最后也只能岔开话题问闻真这些日子都去什么地方了。

      “东方虬回来的那天说你上山礼佛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师父至少是立地成佛了。”她翻着眼皮将闻真从头到脚打量,虽然依旧是那副仙人之姿,但也不至于修成正果金身加持之类的。
      可是无论茯神问他什么,闻真也只笑而不答。

      两人正僵持着,忽闻雷门上钟声喈喈,闻真说自己还得陪侍天子,等今日大事完成后,再同她解释。
      于是茯神只得放手让闻真再次离去,而转身一看江边,奇怪的是伍瞳和那谢娘子双双不见了踪影,只有方知雪孤单单地站在雾里。

      茯神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忽然觉得脸颊上一阵刺挠,抬手抠了抠再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球将方知雪的明着偷看抓住了现行。

      “你干什么啊?”从方才江畔回来后,他就一直这么盯着她。
      茯神不解,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只觉得是作势跳江那一段给他吓懵了。便好声好气地劝慰,“放宽心吧指挥使,这里只有旱地,我没处再投江跳海去。”

      方知雪盯着她翕动的唇,似乎对那里吐出的字句感到很不满意,皱着眉头转过脸去。

      茯神觉得他莫名其妙,却听得一阵寂静后周围欢呼声震天响,无数明灯升空而去。
      她望着满天飞光有些恍惚,怔怔垂眼却见城墙上的李基勾着嘴角,两人似乎遥遥对视了一眼,随后人便消失在了雷门上。

      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耽误家家户户的团圆饭。
      这场盛会渐渐在一地残灯里偃旗息鼓,欢声笑语从街市上又锁进了千门万户。

      耳边就此安静下来,强烈的对比让茯神有种彻底失聪的错觉。
      直到邹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和方知雪身边。

      他朝方知雪使了使眼色,才换上严肃的表情对着茯神略一拱手。
      “望气使大人,陛下有请。”

      茯神木然点头,她似乎有点预感,陛下召她所谓何事。

      昼明宫偏殿。
      茯神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了站在大殿旁的伍瞳,她背着亢龙锏挂着云天宝葫芦,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即使是在天子面前。

      “茯神!”伍瞳瞧见她来,开心得招手。

      适时李基身边的闻真轻咳了一声,伍瞳这才讪笑着摸摸鼻子冲茯神挤眉弄眼起来。
      邹忌到殿前站定,茯神和方知雪一起拜了陛下。

      李基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作势要亲自扶起二人,茯神赶紧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率先站了起来,飞快瞥了一眼他身后含笑的闻真,便垂了头恭敬地站在原地。
      没想到李基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温和笑道,“小师妹恐怕一直在埋怨太史令,为何久至一年也不归家吧?”

      茯神闻言轻轻蹙眉,忙说不敢。

      “这倒是朕考虑欠妥,不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才没有派人告知你,关于太史令的下落。”他笑着走到方知雪面前,这才抬手让其起身。

      “实在是这妖怪行踪不定,残害了端王后竟在幽燕消失的一干二净。”陛下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看向茯神,见她神色无异,忽而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却让茯神屏住了呼吸。

      “我就知道,将兄长的葬礼交给你总是没错,才能保证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端王之死另有原因,还得多谢师妹将这件事瞒得天上地下只有咱们四人知道。”他扫过方知雪,回头看了一眼闻真,闻真垂目颔首,李基又道,“多亏太史令料事如神,让元从淮办了这么大一个灯会,终于是引出了那妖。”

      “妖?”茯神忍不住抬头,陛下前半段的话她听来心中已有猜想,无非就是端王的死因蹊跷,不便公之于众,那日后她已然从尸体形状上猜出,李滋也许是自尽身亡,而为何后来又能游走于城中多日,且还带头挑起了樱春一案,便和他尸体皮肉分离有关。

      薛山芜曾讲过一个故事,清落山上大雾散尽,端王至此失踪,却见原地一只干透的狸猫。

      想来也许是黄狸借走了李滋的皮囊,干尽坏事又在荣华富贵里滚了一遭,兴尽还皮,才同剩下几人的尸首一起被瘴母掩藏在了刘阿福家的祖坟中。

      可是李基现在又说什么妖,
      听上去,师父消失一年不是上哪发财更不是游山玩水去了,而是奉陛下的旨意捉拿害死李滋的罪魁祸首。
      茯神想起伍瞳在江边所说,那妖能让人丧失求生的欲望。

      “朕久在两年前就接到密报,称端王无故失踪。从那个时候起,太史令便在朕的安排下潜入了天泰街端王府秘密调查。只是这妖实在踪迹难寻又颇为狡诈,即使知她姓名手段,却也难以下手。才辛苦太史令在外追踪一年,好在终于能在这场灯会里将她擒拿。”

      “陛下是说,这场灯会是为捉妖举办的?可为什么偏偏是灯…”茯神想起那冷紫色火焰,仿佛只是回想,便觉心神似被灼烧。
      李基淡笑,“因为这妖即是为灯火而来,想来两年前,她就是使用如此手段,取走了兄长的生命之火。”陛下面上有笑,眼底却冷清,他收回游离的记忆,冷声唤道,“伍瞳?”
      “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伍瞳忽然听到天子叫她姓名,忙笑嘻嘻地上前拱手。
      “没错没错,陛下有何吩咐?”

      李基拂袖,兀自踏上台阶就这么随意坐到边上,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似乎有些不耐,“把那妖放出来,再将前因后果说与众人听吧。”

      “是!”伍瞳一听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的云天宝葫芦,急吼吼念了两句咒语,叽里咕噜茯神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却见她念完咒后使葫芦口朝下,一阵金光迸出,紫衣女子便伏倒在了宫殿的冷砖上。

      谢娘子似乎还活着,只是不愿抬头,茯神盯着她起伏如山脊的后背才能确定她尚且有呼吸。

      伍瞳指着地上的女子,语气无法强硬起来,但头顶着天子的威严还是说道。

      “此妖乃紫明供奉,是一种诞生于灯火熄灭,刹那青烟里的妖物。只是…”
      伍瞳话说一半觑着眼睛瞥了一眼台阶上的闻真,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又说:“只是普通的紫明供奉遇见日光照耀便会重化为烟,命数一般十分短暂,也许这一只就是靠着…靠着端王殿下的命火得以延续妖生,岂不知她活得如此之久又是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伍瞳说完,空旷的大殿内突兀回响起一声轻笑,茯神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她后背的衣裙微微抽动着,谢娘子又接连笑了两声,才从乌发里缓缓抬起一张美丽的脸。

      “无辜?”她失笑反问,“哪里来的无辜?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想活了,我便借命来用一用。”
      她看向众人,最终却停留在茯神脸上,“需知这世上唯有海里的鳖,树上的鸦比你们人类活得更久,自己不珍惜,却也不许我活得再久一些呢…”谢娘子说完猛咳了几下,嘴角的血丝越发浓烈,“还有…我有名字的…别妖啊妖的唤人家…我的名字,叫灺。”

      “大胆妖物!”邹忌见她言语间提及端王毫不避讳,瞅了一眼李基的脸色,连忙出声喝止。
      台阶上的天子却不以为然,微微抬手,邹忌便闭上了嘴,李基睨着地上的灺,幽幽道,“既如此,你并不否认残害皇亲的事实?”

      灺冷哼了一声,“皇亲和旁人有何不同。”

      李基却不恼,甚至笑容见深,“那就将你如何蛊惑朕的兄长端王李滋,又如何看着他自尽于前的种种,一一道来吧。”

      听罢,灺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忡,她双眉微蹙,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明艳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口中喃喃念道,“李滋…”

      “我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遇见他的…那是我第一次于烬中生。”
      “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言两语间灺一改先前的态度,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噙笑,倒显得有些少女娇憨。

      “很久以前?端王殿下不是两年前失踪的吗?”邹忌疑道。
      没想到他随意发言,却被灺狠狠瞪了一眼。
      “李滋虽然是两年前死掉的,但我同他相识可是在六年前。”

      “六年前?”伍瞳呆呆地扒起指头算了算,遂恍然,“那不就是玄天三年吗?”
      茯神皱眉。

      玄天三年,彼时李基也将将登上皇位没多久。
      李滋被封端王,于宫外开府。
      端王府就在天泰街上,离宫门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如茯神从长昏桥走到阴阳司。
      可就算如此,李滋也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坐在旷大而有些冷清的王府中,他仍会想起母亲哀怨的脸,和那位当了皇帝的亲兄弟看向自己时冷冰冰的眼神。
      思及这些烦闷的事,李滋忍不住抱怨,人生到头,还真是了无趣味。

      他时至今日仍然不明白,皇家有什么好的,那个位子又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争破脑袋,蝇营狗苟非要他这个不想当的人去当什么天子,又不许适合当的人顺理成章,甚至将他那位弟弟以修改命数的由头幽禁祠部十二年之久。

      难道世间人非要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小事化大,大事爆炸,才能从短短三万天里砸吧出些许滋味吗?
      李滋摇头。

      在他看来白玉为堂金作马,荣华贫窭,昏晓濛昧皆是此消彼长,可怜人非往混沌中去,才高者穷途不得志,天纵者英年又早逝,富贵人两手空空,寒苦人唯气甚高。
      这个世界翻来覆去,正如一场滑稽的大戏。

      他早已厌倦从话本中窥见更加灿烂的人生。
      那些戏文里的芸芸,不过同他亦没什么区别,更是意淫的产物,提线的木偶。

      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不过是一方方虚假造作的天地。
      众人羡慕他拥有世间最尊贵的地位,是独占母爱的胜利者,但在他心中也不过是冰冷的珠玉堆砌成塔,那些万般晃眼的,晶莹剔透的,全成了挡住母亲看向他的障碍。

      因为她的目光总不能停留在他身上片刻,每次母亲刚对李滋露出一丝温柔怜爱的神色,下一秒就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紧皱眉头。
      李滋总能从母亲嘴里听到那位不曾见几次的,弟弟的名字。

      可是宫人们都说,娘娘最爱的是殿下,最恨的才是那个人。

      恨吗?
      他倒觉得最爱,不如最恨的人更幸福。

      可追求幸福是孩童的事,他已经长大成人,便不再考虑从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汲取更多的温度。
      毕竟他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明白,人这一生之追求,不过过眼云烟,百年万事转头空,身死魂消后,什么也没有。

      于是…

      玄天三年,春。
      李滋一如既往枯坐窗前。
      天光暗淡,清风入栊,吹灭他身前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青烟袅袅处,他于浑噩中清醒,见一紫衣少女飘然降临。
      流风回雪间,李滋心想,俗世还有如此轻渺,不染纤尘的生灵。

      “你是人?”
      “不是。”
      “那你是仙?”
      “也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妖。”

      “妖?”灺没从李滋的脸上看见失望,她既非人更不是仙,可李滋似乎很满意她是妖这个答案。
      “妖也好仙也罢,总算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同于酒肉皮囊的人这般俗气的存在了。”李滋欣喜地围着灺转了一圈,不住将她上下打量,可那眼神中并无男女之情抑或非分之想。

      后来当灺站在北国的雪原上,见天地素白一片时,才不合时宜地想起李滋当日的神情,恐怕于今日之灺,也并无二般。

      李滋兴奋地拿出纸笔,想将灺的模样一笔笔全都绘在纸上,急匆匆询问她是否拥有行云布雨之术,又或者能腾空驾雾,日行三千里。
      灺通通摇头。

      李滋咬着笔杆,略一沉吟,复又欣喜地问她,“你从何处而来,为什么能幻化成妖,你我模样相同,皆是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可为何你能是妖,我却只能是凡夫俗子?”
      灺皱起眉头,“你这是几个问题,要我从什么地方答起?”
      李滋于是笑道,“一个个来…一个个来…先同我讲讲,你如何幻化诞生的。”

      灺一听,这个问题倒是简单,便指了指李滋面前的冷灯,又指了指他的脑袋。
      李滋转着眼珠子思索了半日,歪着脑袋,“何意?”

      “蠢物。”灺捂嘴轻笑,“明灭之间,最生妄念。在我来之前,你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李滋听着她的话,却好似云开雾散,灵台清明,痴痴抬笔,将眼前人的一颦一笑刻进纸张。
      “那都不重要了。”他喃喃道。

      从那日之后,妖怪紫明供奉与端王李滋朝夕相处。
      灺怕日光,端王便将整座府邸以黑绸掩饰。
      怕她被人发现,端王又将府内奴仆尽数遣散只留一二。
      每长夜消逝之后,黎明破晓之前,黑绸漂泊淡生紫烟,如此晦明而又四岁轮转。
      人人只道,端王李滋果然庸才,除享乐消磨外一无是处。

      可即便有他的庇护,一缕轻烟又如何长存人世。

      “我快要消散了。”
      四年后的某一天,灺伏在专为她建成的高阁上。

      夜风轻轻掀起四周的帷幕,站在此处能见幽燕的大街小巷恍如星带流动。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可李滋的心却阴雨绵绵。

      “妖也会死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

      灺发出一声窃笑,又立马变得恹恹。
      “妖如何就不会死了,万事万物终有一死。”

      “终有一死…”李滋望着她一千多个日夜却丝毫不变的脸,“是啊…出生落地的一刻就注定了最终的命运,封侯拜相也好,烹羊宰牛也罢,痴心妄想白日飞升,总不过一个死字。”

      灺定定描绘李滋的侧脸,语气尽量显得稀松平常。
      “你既出生不凡,锦衣玉食长大,世间无二的尊贵,却又如何能替世人说出这样的话?李滋,你没有想要做的事,没有想去的地方了吗?”

      “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李滋皱眉,却又很快疏解,轻笑道,“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天地万物于我不过都是繁华的假象,山川尚且能千年不变,沧海桑田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为一把椅子拼得你死我活,也见过弑兄杀母的罪人反成了天下之主,那太和殿的御榻他又可曾卧得安稳?春去秋来不过二十二年,王朝更迭,水火倒悬…这些究竟…有何意义….”

      “但我有。”灺的声音似利剑破夜而来,李滋蓦然抬头,看向她灼灼的双眼,迟疑问道,“什么?”

      “我说,我有。”

      “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天地对我来说太大了,可我偏偏只是一点小小的灯火,若我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拥有足够长的寿命,那便四方无阻任我行,我要看遍世间万物,沧海如何变做桑田,天又如何荒,地又如何老。”

      李滋愣在风中,许久后他轻笑了一声,“傻子。”
      “人哪能活到天荒地老那么遥远的时间。”

      “可对我来说,直到灯火熄灭的那刻便是我的天荒地老。”

      长风远送,将她的衣裙高高吹起,像是夜空中一片紫色的云霞,如丝缕摇摆柔软,却分而又合,永恒不变。

      李滋像是看呆了,眼眶被晃得有些发酸,却不知是满天的星子更亮还是她眼里的光更刺痛双眼。他吐了口气,垂下了头,声音比夜风还轻。

      “你曾说过,人的体内也有一盏生命之火。”
      “若我吹灭自身,能换一个全新的,顶天立地,威风凛凛的灺吗?

      危楼寂静,灺感受到自体内迸发出一粒火星。

      四年了,她终于如愿从眼前人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强装着镇定,好似从容,仍旧露出担忧的,怜悯的神色,轻声问他,“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啊。”李滋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这条命有什么稀奇的,不如给你好了,总之,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嘴上说着这样的话,脑子里却飞速闪过海浪翻滚,鸥鸟鸣翔,以及一个女人温柔的笑脸。

      李滋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又换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是不想辜负市井间对他流传的刻画。

      “今夜月好风清,不如就将命给了你吧。”说着他也没等灺的答复,便自顾自下了阁楼。
      灺没想到他会如此着急,忙提上裙摆跟了上去。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圣人的生辰了?你还命人从东海千里迢迢送来一尊红珊瑚当作贺礼,还有西泠的灵芝,这些你都不要亲自送给母亲了吗?”

      李滋埋着头走在前头,灺懊恼他速度之快,脚下生风一点也不等她。
      “不送了不送了,反正一见到她,就是让我将自己的亲弟弟推下龙椅,又说些要一起回东海,父王又如何对不起她,可她又那么爱他之类的话…总之她从未关心过我,我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闷闷传来,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一晚。
      也是她第一次见人流血。

      总算是明白了人的生命之火比起其余生灵,为何如此旺盛蓬勃。
      单是体内的鲜血就像江水一般不曾断流。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憎恶他们的不知足,越是暗恨天道的不公。

      窗边的李滋已经双唇发白,神志不清了。
      他的□□已然干枯,不过是一缕心魂尚且挣扎。
      他口中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灺觉得他既然将命都给了自己,那她就大发慈悲勉强听听他的遗言好了。

      于是她从桌子对面站了起来,凑到李滋身边附耳过去。
      李滋气息微弱,只能吐出残破的字句了,但灺耳聪目明,仍然能听懂他的意思。

      他张着嘴,喘着气。

      “母、母亲…”
      “我是、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可你…为什么…不看看….”

      气息断绝,彼身的命火熄灭又骤然在她的体内点亮。

      蛰伏四年,陪他整日产生些没有实质意义的对话,白白浪费了四个春夏秋冬,却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
      灺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冰凉的一滴泪水却比蜡清透,比露水沉。

      她重振笑容起身推开门去,第一缕朝霞绽放在天尽头。
      “好美。”灺感叹。
      从这一个清晨开始,她可以立在太阳底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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