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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祝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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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
薛山芜将她叫回了身边,跟着一块进了身后的房间查看。
屋子不大,却用一架山水屏风当中一隔,一分为二给两位公子同住,而与无衣一起住在这里的,正是外头那些人口中的冬霄。
银苔则是楚阳台里照顾二人生活起居的婢女。
听银苔说来,两位公子间时常有口角矛盾,今日被哪位娘子多夸了一句,明日谁又得了个不得了玩意儿,三天两头总要闹上那么一回。
茯神在房间内大致看了一下,山水屏风的右侧沾染了喷溅的血液,而同侧的地上则是一滩浓浓滚烫的血泊,由此可见出血量大到令人惊叹。
正有一排脚印从此处一路延伸到外间的回廊。
想来此处便是作案现场。
奇得是,如若有人在此剥下了无衣公子的皮,现场血迹之多,更不可能只有一排脚印,难不成竟是无衣自己如蛇蜕般挣脱了俗世皮囊,可那副皮现今又在何处,屋内却不见踪影。
茯神啧啧摇头,“这楚阳台对人还真是抠门,听说无衣可是花魁,那冬霄想来也是花容月貌的佳人,定是给老板赚了不少的银子,竟舍不得另分出一间房来给他们住。”
她见南窗开着,窗边一支美人觚,里头插了一束桃花。现在已经是十月的天,哪里会有桃红插瓶,便好奇地走过去歪着脑袋看了看。
“哦…丝绢做的。”
她正要起身,眼神却落到了敞开的窗格上。
薛山芜正在两位公子的妆台前查看,回头却见茯神手里捏了个什么东西,愣愣地立在窗下,于是她便放下手里的物件走了过去,却见茯神将一撮毛发提到眼前,喃喃道,“黄毛。”
薛山芜眉心一紧,“这东西和妖有关?那外面的尸体…”
“尸体倒是没什么异样。”茯神吹走了指尖的毛发,也不能凭此确定这案子就和妖有关吧,她问薛山芜。“无衣丢的是什么稀奇宝物。”
“一盒养颜膏罢了。”刚巧从外面走进来的高含光道。
原本是两位公子间的矛盾,丢失了件价格颇为可观的物什,这下却演变成了凶案。就不是薛山芜和高含光私底下可以解决的事了。
薛山芜遣人通知了大理寺,茯神不想将麻烦惹上身,且那血尸状貌虽惨烈了些,却没有什么确切同妖相关的异样,于是趁大理寺的人还未到场,赶紧向薛山芜道别。
“我送你。”
“不用。”茯神摆摆手,“你还有的忙的,这会儿还早,外头人也多,离宵禁还要好一会儿呢,我能自己回去。”
薛山芜见她下了扶梯出了门,这才收回视线,落到手里的活上。
虽嘴上说着和妖无关,可茯神心里头还是一直想着那缕黄色的毛发,不知是从什么物品上掉落的,也许是裘袍又或者是什么长毛的妖。
但自从数月前幽燕城出现妖怪起,她就时常能发现一两件沾染着妖气有了颜色的物品,或是一条手帕,或是被啃了半口的馒头,总之如今有颜色的东西在茯神眼里也并不稀奇了。
只是这撮毛说到底是案发现场来的,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她边想着干脆借了一户人家门下的光,坐在一边的石凳上,从包里掏出那日买来的妖怪大全,翻看了起来。
正一页页找过去,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响。
“茯神大人?”
声音温润,很是熟悉。
茯神乍一抬头,却见一张恍若谪仙,艳色霏霏的脸,神魂一晃,“祝大人也来借光啊?”
祝青怔忪,随后淡笑道,“这是在下的家门口。”
茯神听完赶紧起身,下意识将妖怪大全藏到身后,她盯着灯下的祝青,一寸寸从发丝到嘴角,打了个寒颤。
“夜里寒凉,大人不若进来喝杯热茶也好?”
祝青轻扫了一眼她背至身后的双手,见她表情怅然,以为会拒绝,没想到茯神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竟展颜笑道,“好啊。”
祝青微怔,笑容有些凝滞。
“原来祝大人是讲的客套话?”
祝青这才侧过身体推开了房门,垂眸道,“大人说笑了。”
祝青家中清寒,摆设倒很是素雅,书卷气浓,符合他本人的气质。
南窗对月,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二人于窗下对座,祝青为她熬煮一小壶陈皮白茶。
家中不甚明亮,头顶的灯火在晚风里迷迷摇曳,灯下祝青的身姿更是飘然若天人。茯神观赏他不紧不慢斟茶的动作,猝不及防道,“那日京兆府内……”
祝青面色不改。
“那日活尸围堵京兆府,我一时烦忙不曾注意,却不知祝大人后来去了何处,竟不在堂中?”
祝青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后笑答道,“在下一直就跟在白大人身侧,想来是大人身边人多事杂,忘了我罢。”
祝青见茯神看着自己不说话,又笑,“大人不信?或可过府衙一问府尹大人。”
茯神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松了眉眼,“这有什么信不信的,祝大人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突然想起问问罢了。”
祝青也喝了一口白茶,茶烟酽酽飞上灯烛,他鼻音闷闷听来竟有些幽怨,“大人在这城中已有多年,不若青孑然了了,身边总有方指挥使,薛评事这样的英才,想来也不会在意我等薄祚寒窗。”
“祝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茯神皱起眉,“大人年少登科,跻身三鼎甲,虽是初入京中何苦日后无三五知己相伴身侧?且大人萧疏轩举,如同天仙下凡,怎能妄自菲薄?”
祝青似乎因她的话而愣住,茯神赶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砸道,“您这茶就煮得很好啊。”温温热热不烫嘴。
对面轻笑一声,“我今日点了苦柏,正与这茶气相得益彰,不知茯神大人是否喜欢?”
“大人有所不知,我生来也闻不到气味。”茯神挠了挠头,“怕是辜负了大人的茶和香了…”
“哐当”一声,祝青手里的茶盏落到了案上,茶汤洒出,热气在桌案上洇起水雾,密密结结如泣露。
茯神着实有些吓到,不知道自己又有哪句话说错了,扯起袖子想为祝青擦拭桌上的水,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祝青像是一缕风中残魂,怨而长生,怒而长悲,可风急了些便会消散。
他恨恨地盯着茯神,桌上的渍无端是他眼里倾下的泪,手上似乎使了力,可茯神自是无法感知他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能因为两只交握的手就体会到些许的疼痛,她使劲想要收回手却仍被他死死箍住。
“祝青。”她皱眉,语气变得强硬。
眼前人如梦初醒,松开了手,方才那点气焰似乎尽在这两个字间消散,他拿过炉边的茶巾拭去了身前的水渍,扶正了盏。
两人之间再没有言语,祝青只是静静垂头坐在那里,月光从云雾间照了进来,茯神盯着他银光闪闪的脸,却越觉得违和不堪。
他微动的眼角在茯神看来却像是皮肤正沿着纹理一点点裂开了缝,势要在天风下剥出另一副模样来。
后颈的汗毛蹭蹭竖起,夜风穿堂而过,茯神的呼吸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衣摆刚要开口…
咔哒一声。
身旁的黄粱梦屏竟无风自动,茯神被惊得回过神却见祝青正对着自己莞尔,美得像是变文中忽隐忽现的图卷,她却是再也坐不住,立马起身,连告辞的话也来不及出口,狼狈夺门而去。
一声奇怪的猫叫从身后逐渐远去的房内传出。
茯神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跨出大门,却被一人堵住了去路。
她猛地停住脚步,心跳还未平息。
方知雪静静站在灯笼下,一双眼睛并未看向茯神,而是紧紧盯着她身后的门洞,眼底聚起莫名的寒意,可茯神却因为在此处碰见了熟人而松了口气。
方才那些被惊吓到失去的体温又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只是看着方知雪立在灯下明暗清晰的脸,茯神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体内的温度却止不住攀升,最终变成了无名火燎得她头发都竖起来。
“果然是你!”她向前一步逼近方知雪,“果然你是在背后捣鬼跟踪我吧?好几个月了,从空桐苑那次我就觉得不对,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个可恶的地方处处怪里怪气的!能不能饶了我,我只想平平淡淡顺顺利利地回家。”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把近日以来自己身上遇见的所有不对劲全都归结到方知雪头上,却见他只是低着头,喃喃复述她的话,“家?”
见方知雪并不反驳,原本只有五分的怀疑现在成了八九分。
她气得直喘气,忽然看见一人从方知雪身后走了出来。
“老大,东街那边已经巡视过了,没什么问题。”邹忌眉毛一挑,像是才发现茯神,“诶?小神官也在此处巡逻?”
茯神屏息,紧咬嘴唇,看了眼哑巴方知雪,又看了看邹忌,眼神飘过,抓着自己小包的带子胡乱甩下一句,“我先走了。”
背影很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走得实在匆忙,所以不曾发现,邹忌和方知雪都穿着私下的常服。
“谢了。”方知雪眼神瞥向别处,小声道。
邹忌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变了脸,笑嘻嘻地揽上方知雪的肩膀,贱贱地说:“喜欢一个人可不是这样的,追女孩子可不是让你跟踪她啊…”
方知雪一脸惊恐,猛地推开邹忌,身影迅速消失在大街上。
独留邹忌立在冷灯下头,揉了揉被他推疼的肩膀头子,又捏着下巴冥思苦想了片刻,而后恍然大悟。
从前他怎么就以为,指挥使是讨厌小神官讨厌得刻骨铭心,中肠百转呢。
再说茯神一路恼羞成怒地奔回阴阳司,竟发现东方虬还蹲在她屋檐底下没走。
茯神气急败坏,非但没有半分怜悯甚至指着他的脑袋一通骂道,“莫名其妙!你!祝青!还有方知雪!全都莫名其妙!”
她对上东方虬无辜的眼神,怒火又闷回了胸口,恨恨跺了跺脚,不再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东方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茯神很少这样生气,他空空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忍不住皱起鼻子。
可身后的门却又猛地被拉开,茯神伸出半个脑袋对他吼道,“回你自己屋睡觉去!”
“啪!”门又关上了。
东方虬和窗户板同步一哆嗦,缓了片刻,独自对着老槐树默默点了点头,东倒西歪地试图站起来,又扑通一声摔到了院中。
茯神冷漠地掀开窗户就见地上趴着一个大字形的人影,没好气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腿麻了。”东方虬的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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