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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朝朝暮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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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到,天也冷了下来。
宝瓶山上的陵墓工程快要竣工了,按照陛下的旨意,先建好地宫让端王入土为安,其余地面的一应工程,日后再慢慢营建。
好在施工作业很是顺利,没有凿出什么蕴石,茯神也就更加清闲,五日上一趟山就好。
只是辛苦方知雪的老爹,倒是晒黑了不少。
茯神总也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快,上辈子的事仿佛都像是一场梦似的,在这个世界的一年一年像是隙驹从窗前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如此流走。
陛下答应了她,若是在冬月前将端王下葬,她就能得到万金的赏赐,她原本高兴得不行,后面才渐渐反应过来,这样的赏赐就意味着,等到来年开春,也许就能在自己的家中和阿圆待在一起了。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原本应该时时念叨时时期盼着的。
可是最近这些时日,茯神不知为什么常常容易恍惚,有的时候夜半惊醒,却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存下这么大一笔钱。
回家?要回到哪里去呢?
阴阳司不就是她的家吗?
等她一点一点清醒,视野也越来越明亮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恍惚间将原来世界的事给忘了。
那些在从前生活里出现过的面孔也逐渐模糊不堪,她想不起来舅舅舅妈的脸,也想不起来邻居的大爷究竟长什么样子。
在她的记忆深处,这些人也只是面容模糊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
好像这些虚无缥缈的碎片就是她全部的,关于故乡的印象。
这让茯神觉得害怕,她怕所谓记忆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她的来处是假,归宿不真,天与地之大,却只能含糊不定地活着,像一片在浩瀚中漂浮了许久的落叶,举头分辨不出自己曾经属于哪一个枝头,俯身也望不见茫茫的终点,自认为摇摆了一整个孤寂的三十年,却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于是每每梦回挣扎,她都要反复告诫自己。
回家。
她要回家。
只是当太阳重新升起,老槐树上叽叽喳喳,林小河的声音隔着好几道院门从正厅传来,她又会忽然觉得一身轻松,每夜那些怨气似的执念似乎又能短暂地潜入水底,只是偶尔泛出几圈涟漪。
所以白日无事的时候,她就爱去街上逛逛,周围热闹一些,好多烦心事儿都能暂时忘掉。
自诩过客的此间,偏又闹哄哄的。
东方虬总想着跟在她屁股后面出门,甚至好几日都早早起床等在檐下,可茯神偏不叫他跟着,只要撞见了就插着腰命令东方虬爱去哪里去哪,只要不黏着她就行。
无奈,只要是茯神的话他就会听。
这是东方虬的底层代码。
他蹲在茯神的门口,见她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茯神这一段时间,似乎都在生他的气。
东方虬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儿点惹她不开心了。
茯神顶着林小河的咒骂声,一跨出阴阳司的大门就感觉背后多了双眼睛盯着自己。
她纳闷,近日出门总有这种被人跟踪的错觉。
但转过街角巷口猛然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猜测大概就是如此怪事,恼得她这些日子总是精神恍惚,觉也没睡好。
回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看,紧走了两步走到吵吵嚷嚷的人堆里,那种后背发冷的感觉才淡了些。
她今天打算去城南新开的一家吃炙肉的地方打探打探,他家生意十分红火,现在这个时间出门又没有提前预约肯定是吃不上的,茯神想着先逛过去看看情况,改日带林小河和东方虬一起来尝尝鲜。
可她刚走了两条街就在人群里望见个熟悉的背影。
连忙跟了上去,叫住了薛山芜。
见她穿着常服却又行色匆匆,便好奇问,“阿芜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薛山芜每次见了茯神,都要照常先沉默一瞬,细细将她打量又问了她的目的地,茯神笑嘻嘻地说要去看一家新开的饭店,“若是人人都说好吃,改日咱们一同去呀。”
薛山芜点头说好。
“我受一位朋友所托,接了一桩失窃的案子,正要去看看。”
“案子?”茯神见她的样子并不像是正经差事,“什么朋友?哪里的案子?难道是求你私下解决?这么说的话,方不方便透露呀?”
“是永明托了我。”她抬眼看茯神,“上个月她也参加了郑夫人的宴会,你应该见过,高相的女儿,报案的人同她相熟,只是身份特殊,不便上公堂,所以…”
“所以你现在要去哪里?”
薛山芜垂下了视线。
“楚阳台。”
“啊?楚阳台?那不是…”
那不是幽燕出了名的风月场,而且是个只好男风的平康。
“我也要去。”茯神当即一拍手,后背顿时一紧,“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薛山芜似乎有些犹豫,茯神赶紧凑了上去,圈住她的胳膊,“好阿芜…”
“好。”
于是茯神便改了道,开开心心跟着薛山芜寻花问柳,不是,断案去了。
这楚阳台同岑楼这样的酒肆也无甚区别,只是其间多是广袖翩翩,罗裙窣地的白面公子。
或是怀抱琵琶,或是抚琴而歌,红粉佳人,如花婵娟,你但凡多停留一眼,就有美人含情脉脉暗送秋波。
当真是天上人间。
茯神笑得合不拢嘴,来这里好些年,头回体会这种趣事。
进门就有位眉清目秀的小哥迎上来,报了高含光的名字,小厮连忙将两人请到了楼上专门为高娘子留的雅间里稍坐。
这一间房名为“枕流”,是楚阳台内最上等的两间雅室之一。
还有一间名“漱石”听说前些日子刚被一位江南来的夫人给长包了下来。
屋内布置华丽,陈设精美又不失讲究,高含光还没到,两人只得坐下吃些茶水瓜果。
才坐定就有公子叩门询问她二位是否需要听曲或者观舞。
“不用了。”茯神还没说话呢,薛山芜就冷冷拒绝,茯神见她正经危坐,凑了上去,“确实不用,这个脸上的粉太厚了,咱们再换一个?”
“粉少的也不用。”
茯神笑得咯咯咯,倒了杯香茶推到她面前,“那高娘子是这里的常客吗?”
薛山芜一愣,细细想了想才一本正经地说:“永明她,生性开朗。”
仅仅是开朗吗,高含光小娘子,简直就是飞扬跋扈第一张狂。
因是高相的独女,含着金汤匙出生,父亲虽是淇左人士,却是一人之下的从龙功臣,母亲是幽燕头个才华横溢,家学渊源的世家贵女,表舅是掌握天朝上下财政大权的支榷寺左丞江琦。
就连平阳侯夫人的闺中好友,从前神京出了名“纵死犹闻侠骨香”的江灵,也是这位娘子最最亲近崇拜的表姑姑。
要说她是天下第二的混世魔王,没人敢称第一。
高永明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怕就是细米中吃出了硌牙的金锞子。
所以才宠得她天不怕地不怕,性子乖张洒脱了些也就罢了,偏生常常口出狂言,将家里人吓得半死。
茯神就曾经听说过,十几岁的高娘子自从在街上观过一次楚阳台的香车游行后,就颠颠地跑到高相面前,吵着日后要娶一夫一妻。那妻,要这世上最娇艳的女子,夫,则要这世上最像女子的男子。
可是说来,那日高相听了闺女的虎狼之言,竟没有生气,而是仰天大笑道,“我儿志存高远。”
由此可见,高含光是何等人物,在区区楚阳台有个VIP包间又有什么稀奇的。
而薛山芜同她,则是不打不相识,由于薛山芜本人的刀术确实卓然行云,且她是个像男子的女子,高含光只得收了长鞭,与她推杯换盏成了好友。
茯神尝了一口果酒,沉思,又问薛山芜,“那高娘子是在楚阳台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薛山芜摇头,“不是永明丢的,是…”
外间猝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尖叫,脚步声声凌乱,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茯神靠着凭几,直起身子向外面张望,却见隔着彩绸天井,环廊对面的房间门户大开着,霎时竟有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从里头冲了出来。
那怪物步态不稳,高举着双手横冲直撞,一路滴淌血珠碎肉,吓得回廊上的客人纷纷惊叫避让,有位娘子来不及躲闪竟被推倒在栏杆上,身子掉出去大半,茯神惊得赶紧起身,却见一条长鞭凌空甩来缠住了娘子的腰,有人荡着天井下垂着的彩绸飞至,稳稳接住了娘子,两人一起站回了廊上。
来人宝带轻裘,芳姿昂扬,正是高含光。
茯神连忙跟着薛山芜出了雅间,绕到回马廊的另一头,方才那形貌可怖的怪物已然倒地不起没了气息,走进了一看,茯神胃里难受,差点干呕出来。
竟是一具被剥去了皮的血尸。
血尸身后一串黏腻的脚印尽头,此刻正瘫坐着一位吓得面色铁青,双腿发软目瞪口呆的丫头。
最初那声尖叫原出自她。
“银苔?”高含光似是认识那丫头。她看了看被吓得动弹不得的银苔,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尸,眉头紧蹙,“难道…这是…”
“是无衣公子…是无衣公子!”银苔尖叫。
原来这无衣公子便是楚阳台的花魁,也是薛山芜此行的目的,失窃案的苦主。
是他托了高含光,说怀疑同住的另一位公子偷走了他的宝物,而银苔则是服侍两人的婢女。
三人这才相约于此,没想到还没见过楚阳台魁首姿容,就已然先一步香消玉殒,死状还如此惨烈。
茯神捂着胃,叹了口气,今日出门又没看黄历,她怨自己非得跟来,真是走到哪里哪里出事,茯神甚至怀疑她上辈子说不定是地府里的无常。
周遭围过来些胆子大爱凑热闹的观众,正有几人当着面窃窃私语,说这无衣一死,最开心的莫不过就是冬霄公子了。
茯神闻言好奇看去,却发现一萧萧肃肃的背影独立于人群之外,心下一愣,拨开人群走了过去,轻拍那人的肩头,犹豫道,“祝大人?”
公子回头侧目,斜斜将下巴靠在肩上,眸光流转,微微抿嘴,“娘子可要在下作陪?”
虽容貌丰美,却流俗了些。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只是身形有些像祝青,害她误以为在这儿也能见到那位大人。
“无妨。”冬霄轻笑,翩然离去。
茯神却盯着他的背影发呆,总觉得此人神色行为颇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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