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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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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冰天雪地,拎着篓子的手冻的发疼,不过让杨老蔫清醒不少。
他在想,日子是怎么过成今日模样的?
阿娇她娘因病去了,杨老蔫想着找人照顾阿娇,便娶了徐氏。大显朝女子二嫁三嫁常有之,可杨老蔫没想到徐氏未嫁过人还是个大姑娘。
他自觉对不住徐氏,因此对她倍加呵护。徐氏发现阿娇小小年纪便做的一手好针线活,便提出让阿娇做绣品拿出去卖贴补家用。
徐氏那时候大着肚子家里确实没钱,杨老蔫便同意了。
可他不知道,徐氏逼着阿娇每两天就要交出一副精致手帕,阿娇虽心细手快,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不曾见过漂亮精致的帕子,哪里能绣出来?
阿娇去杨老蔫那里求助,小小瘦瘦的女娃哭着说自己不会,那日杨老蔫刚从别人家吃醉了酒回来,没听见阿娇说的,还以为她是不想做绣活,于是便和徐氏说了,但被徐氏折腾了一通,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敢说什么,哪怕阿娇来求他,他也只是叹口气道:“阿娇,你手巧,就帮衬帮衬家里吧。”
也是那次之后,阿娇便和杨老蔫彻底不亲了。
原本杨老蔫就总在地里干活,父女俩见面的时候只有晚上吃饭,但阿娇早早吃完下桌,父女俩之间越发没话说。
后来阿娇成亲了,眼见着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日比一日丰腴,脸上也带了笑模样,杨老蔫才后知后觉,原来阿娇还能笑的这样好看。
冬日村里人不常出来走动,偶尔遇见人,客气询问杨老蔫做什么去,杨老蔫讪讪说不出话,含糊其辞。
不消说,明眼人一看那一筐衣服便知道怎么回事。
快走到廖家时,身后杨柔赶了上来。“娘让我来的。”
徐氏虽然被林城捏的手臂青紫一片,但还记得对方年轻英俊,瞧着气质便不是普通人,因此起了攀附的心思,想着让杨柔多在其面前露露脸。
父女俩一起进去,廖老太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看见那一筐衣服,还以为是送给阿娇的,便笑呵呵的来接。
杨老蔫老脸一红,忙不迭的让杨柔将筐拿走。“你去找你大姐姐。”
自打阿娇生完孩子后,杨老蔫就只见过她一次,有心去见见女儿,但耐不住廖老太邀请,于是便直接去了东屋。冷不防见桌边坐了个年轻人,眉眼舒朗,英姿俊逸,细瞧之下还和死去的廖勇有几分像。
“这位是?”
廖老太忙着给杨老蔫介绍林城时,西屋的杨柔将竹篓子放在地上。
阿娇一看就明白了,而且上头的脏污很显眼,摆明了徐氏是因为那日的事情迁怒她,想着折磨她。要知道缝补衣裳需长时间挨着衣服,若是那衣服脏,味道会熏的人头疼。
“大姐姐你别怕,我帮你缝。”
杨柔比阿娇小四岁,算是阿娇亲自带着长大的,阿娇做针线活时杨柔就在一边看着,各种阵法技巧也学了不少,虽没阿娇手巧做的好,但对付一般衣裳没问题。她说着直接把衣服挑拣出来,拿起破的最厉害的一件,当即就要开始做活。
“大姐姐,针线盒在哪?”
杨柔想要帮忙是真的,阿娇心软了下来,拉扯着妹妹让她坐下。
“不急,那些我自己就能收拾的,喏,吃这个。”
早上廖老太煮了两个鸡子,阿娇只来得及吃一个就去哄孩子了,随手将其放在褥子底下,这会儿摸着还发热。
饶是快过年了,杨柔在家也吃不上一口鸡子,都得先给身体虚弱的林哥儿吃,等他吃腻了,剩下的才会轮着她。
杨柔眼睛红了,她声音酸涩道:“谢谢大姐姐。”
姐妹俩说了些体己话,那头杨老蔫已经出来了,由廖老太领着进西屋。杨柔忙将最后一口塞嘴里,阿娇给她递水,杨老蔫进来时候,杨柔正好咽下。
屋里有股牛乳味,鸡子的味道便不甚明显。
杨老蔫首先看向阿娇,她喊了声爹,杨老蔫点点头,略显局促。
阿娇出嫁后虽然还在一个村,但鲜少见面,在杨老蔫的记忆里,阿娇还是腼腆爱笑的姑娘,如今一晃都当母亲的人了。
瞧着比生孩子之前憔悴不少,应当是廖勇死讯所致。这般作想,又觉得自己长女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刚成婚没多久又没了丈夫。
临走前,杨老蔫悄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铜板,硬塞给阿娇。
“嘘,你娘不知道,别与旁人讲。”说罢,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独留阿娇捏着铜板,泪流满面。
……
“真不省心,哪有这样对未出月子产妇的?”
瞧见那一篓子衣服的廖老太忍不住嘟囔:“你瞧瞧这人家,阿娇都嫁出来了,还让她干娘家的活。她那后娘就会欺负人,阿娇爹杨老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一个屋檐下住着,他不知道徐氏欺负阿娇。”
林城背靠着墙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两颗未剥皮的花生,没有要吃的意思,用粗粝的指腹摩挲,静静聆听关于阿娇的过往。
“……所以啊,阿娇耽搁到十九岁才成亲,村里像是她这个年岁的早都当娘了,她家隔壁那丫头与她同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说了一通,廖老太越发觉得阿娇可怜,死去的人不能复活,她只能顾眼前人。于是搓了搓手上的灰尘,坐在离林城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几日相处下来,廖老太多少了解林城的性子,客气疏离,不像是归家的儿子,反倒像是客人。因此,廖家老两口同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比如此刻。
“城哥儿,阿娇比你大上三个月,她啊,命不好,但人绝对是个好人,温柔善良心细,长相也不赖。方才我又提嫁给你的事情,这次她没直接拒绝,可能很快就松口了。”
林城反应淡淡,廖老太拿不准他的心思,便讪笑着说了点旁的。
晚上照例让林城去给阿娇送饭菜,今日是除夕夜,本该让阿娇出来他们一家子吃个团圆饭的,但顾忌到阿娇的情绪,于是由着她在房里自己吃。
现杀的鸡,熬了一锅软烂香喷喷的鸡汤,又在宰杀羊的人家买了一条羊腿,用旺火炒了。其实这两道菜已经够丰盛了,但廖老太留意到林城不大喜欢吃油水大的,所以另有清炒白菘菜和炒花生米。
给阿娇盛了一大碗鸡汤,里面是整个鸡腿和几块带有肥油的肉,爆炒羊肉也添了一小碗,难得今日吃白米饭,盛了满满一碗。
冬日里没什么吃食,家家户户都是吃菜窖里储存的冬菜,几乎日日都吃菘菜,不是稀奇玩意儿,想必阿娇也吃腻了,所以没盛。
三个碗,廖老太得端两趟,但林城手掌宽大,竟然一起端了过去。
阿娇瞧见他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怕好饭菜洒了,更怕烫伤了人,于是下地就要去接应。
可她忘了,方才给恬姐儿换尿布时,小丫头又尿了,将阿娇的袜子裤腿都尿湿,她不得已脱了袜子清洗干净,外裤也脱了,只剩下单薄的里衬,还往上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年轻女人的脚踝很细,大抵因为身材娇小,她的手掌和脚都长的不大,林城甚至怀疑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将她的脚包裹起来。
端着饭菜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视线从她的小腿开始一路往下,最后定在泛粉的足尖。
刚一落地,冰凉的触感便让阿娇察觉出不对,可她又不能再回去,于是硬着头皮迎了过来。
“小叔,我来拿就好。”
“嫂嫂身体虚弱,还是我来。”
暖香混着牛乳的奶味儿,构成甜腻的气息。林城向来不喜浓郁味道,却在和阿娇擦身而过时深深吸了口气。
阿娇吓了一跳,以为他是烫了手,忙去炕上取了一个小罐子。
“这是秋日时我自己熬制的烫伤膏,虽比不得外面卖的好,但时下没处买去,小叔暂时一用吧。”
忽略廖老太曾说过的荒谬言论,林城比阿娇还小上几个月,当长姐当惯了,阿娇素来会照顾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亲小叔子,初次见面就给恬姐儿那样重的见面礼,于情于理,她也合该关心。
躺在女人手心里的罐子只是个粗制滥造的竹制容器,看起来不小。但林城接过,却能轻而易举的捏在手心里。
他扬起唇角,眸色晦暗,形状好看的唇微启,吐出一句:“多谢嫂嫂。”
这人身量太高了,阿娇与他一样站在地上,才切实感受他竟如此高大。不过身板比不得廖勇厚实,侧面看起来很是单薄。
小叔拿了膏药竟没立刻离开,垂着眸子的阿娇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不是,他不会用?
廖老太没与阿娇细说林城的事情,只说他被送去富贵人家,而且瞧着他穿着气度,确实不像普通人,或许,他在家里都有人帮忙照料着?
这般作想,阿娇便抬起头看他,好心提醒道:“将膏药剜出来涂在红肿地方,不消一晚便能好。”
“是么?”
他身量太高,目光扫过来时候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阿娇拿不准他的意思,更做不到一直和他对视,只得错开视线,点了点头。
幸好片刻后他道谢离开。
阿娇重重呼出一口气,歪坐在炕沿上,手心里竟然汗津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