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28、大火 “所以你早

　　这一日，沈宅仆役很忙。

　　晌午时，家主归家，带回宫里的贵客，严之境大人。他们在管家的安排下，忙着给贵客一行人收拾住处；忙着准备晚上的接风宴；忙着在贵客出现的地方布下严密安防，保贵客不受宵小惊扰；忙着记住各种规矩，生怕让宫中的大人觉得沈宅的人不知规矩。

　　酉时正，宴席开席。酒过三巡，宾主尽欢，到亥时还未散。沈宅的仆役亦候在一旁，等着吩咐。

　　子时初，严内侍突然提出，要看春日宴的主角，传闻中服下后便可长生的丹药，续春秋。沈庆安推拒不得，额角有汗珠浮现。他终于意识到这丹药他再难留住，也意识到凭他、凭沈家，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擦了擦汗，挣扎道：“在下这就去取，严内侍稍等片刻。”

　　严之境没说话，转了转手中的琉璃酒杯，将其搁置在面前的桌案上，姿态随意，言语间却是不容置疑：“无妨，刚好有些积食，我同你一起去取。”

　　沈庆安面色一片灰白，席间陷入寂静。

　　严之境戏谑道：“怎么，你这沈宅有什么秘密，怕我知晓？”

　　“没有没有……”沈庆安吞咽了下口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在下只是怕严内侍舟车劳顿……既然严内侍想要一起去，那便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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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蹊房中。

　　星野落的那一子，巧妙解了棋局中白子的困局。言蹊赞道：“好棋。”

　　星野摆摆手：“那你可夸错人了。我不会下棋，只是在北——我的家乡，专门有一间屋子，里面布着许多残局，正好有与这一局差不多的。我小时候常被罚在那间屋子思过，闲来无事，就琢磨这些棋局，虽然看不懂，但多少能记住些。”

　　“原来如此。”言蹊将棋盘上的棋子归拢，一一捡入棋盒，“刚刚可顺利？”

　　星野坐到他的对面，献宝似的将怀中的瓷瓶取出，放在棋盘上：“我亲自出手，哪有不成的道理？”

　　瓷瓶口蜡封完好，表面环绕着薄薄的一层灵气。幸好沈庆安父子三人选了水下这个藏匿地，若是放在岸上，那群妖族很容易便能循着这些灵气，找到这瓶药。

　　言蹊拿起药瓶，轻轻晃动，听着瓷瓶里药丸晃动，问道：“我能打开看看吗？”

　　“自然可以。”星野大方得紧。

　　言蹊用小刀刮开封口的蜡，将其中的药丸倒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端闻了闻，神色很是凝重。

　　这江湖骗子或许真的通点药理。星野凑近问：“怎么样，吃了能长生不老吗？”

　　言蹊摇摇头，将药丸小心翼翼塞回药瓶：“配方很精妙，但对人族来说并不能长生不老，顶多强壮身体。对妖族来说，亦提升不了百年修为，不过，提升个十几二十年，应当是没问题的。”

　　星野怀疑地打量他：“你在骗我吧？若是假的，岂不是被人当猴耍了？”她从言蹊手中抢过药瓶，小心翼翼放到怀中，“我不信你，我要找旁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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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宅前院。

　　沈庆安亲自引着严之境一行人往后花园走，到水塘边时，沈宅管家已提前守在通往湖心亭的步廊口，提着灯笼，等着沈庆安的到来。

　　步廊狭窄，一次只可通一人。沈庆安本想留严之境在岸边等候，他和管家上亭。管家怀中已准备好替换的药瓶，到时候由管家亲自下水取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药瓶。却没想到，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没有进入亭中的机会。

　　严之境率先走上步廊，身旁跟着一个持刀护卫。他站在几个台阶上，居高临下，意味深长：“我这位同伴，自小水边长大，无论是水上还是水下，功夫都很不错。我们一行人突然到访，给沈家添了不少麻烦，取药这种小事，便交由我们吧。”

　　严之境表情在笑，说出口的话却透着森凉。

　　沈庆安没胆子拒绝。他的身后站着另外两个严之境的随从，手扶在腰旁刀柄上，虎视眈眈，随时可拔刀要了他的命。他别无他法，躬着身子，将头埋下，掩藏住眼中的恨意：“既如此，就劳烦几位大人了。”

　　步廊不长，前行数十步便到了尽头。既然没有机会调换药瓶，沈庆安便弃了下水取药的歪招，指挥着严之境的随从沿着湖心亭四周摸索，找到那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将水中的油布包小心翼翼拉了上来。

　　严之境看着二人的动作，赞道：“沈公好计策！藏在这里，寻常人可真无法找到。”

　　沈庆安没有答话，站在栏杆边，视线紧盯着水面，双手攥着，思索着抢走油布包的可能。严之境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用了三分内劲儿，直透沈庆安的五脏六腑。沈庆安胸口一痛，腿一软，险些跌倒。严之境趁机弯腰捞起匣子，笑道：“瞧，沈公太过劳累，匣子都拿不稳了，还是我来代劳吧。”

　　藏着续春秋的油布包落入严之境的手中。

　　他将缠绕着油布包的丝线取下，掀开油布，翻开匣子，确认里面的药瓶还在，瓶口蜡封完整后，“啪”的一声合上盒子，没有将其还给沈家人的意思。

　　拿到丹药，严之境再懒得做戏。他敛了笑容，身上的寒意不再掩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沈庆安，抱着匣子往岸边去。

　　沈庆安和管家远远跟着，不敢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他们仍旧不死心，试图想出法子，留下那匣子，却无计可施。

　　一路走到前院，严之境未再进屋。他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抚摸着怀中的匣子，淡淡道：“都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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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蹊房中。

　　丹药已到手，星野打算在沈庆安和内侍取到假药前，趁夜离开沈宅。

　　她起身往门口走，怀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是玄铁令牌和药瓶碰撞的声响。星野一滞，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言蹊，面露无奈：“我有点后悔接下那令牌了，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

　　言蹊抚着衣袖上的八卦图暗纹，笑道：“渡厄令并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只是现下确实需要你随我回趟司天阁，燃一盏渡厄灯。渡厄灯燃，你才算真的上任。这之后，除了有案子上报之时，其余时候随便你去哪、做什么，司天阁不会干涉。”

　　星野挑眉：“所以我还有反悔的机会？”

　　“算不得反悔。你随时可以拒绝。”

　　星野本是玩笑，见言蹊这般认真的回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裳：“既然答应你了，自然不会拒绝。无论是一天还是一年，都算守了诺。”她顿了顿，认真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言蹊一顿，想了一会儿才道：“也好，你回去收拾东西吧。一刻钟后，我在东边竹林里等你。莫要早到，莫要来迟。”

　　星野来时只带了一个挎包，穿的衣服都是沈宅仆役为她准备的，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随时可以离开。只是言蹊嘱咐莫要早到，她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忤逆他。毕竟他如今也算是她的东家，她的上峰。

　　星野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翻过桌上的诗集，拆了床帐上的香薰球，终于捱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走出房间，刚走了两三步，猛然停住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迎面袭来的夜风不再清凉，如热浪扑面。星野环顾四周，一眼便看到西南边有火光冲天，点亮了半边天。

　　是前院的方向。

　　星野顾不上其他，冲着火光处奔去。

　　到前院时，赤红火舌已席卷整个院子，飞檐雕栏尽数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翻涌而上，燃烧的焦糊味呛人喉咙。空气灼热如酷暑，根本无法靠近。

　　星野的双目被火光刺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耳畔炸开，震耳欲聋。她心中一片冰凉，正要从火小的地方冲进去救人，胳膊却被人拽住。

　　言蹊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声音一如往常般温和：“没有呼救声。里面没有活人了。”
　　不是预言，不是谶语，而是肯定的回答。

　　北面隐约传来奔走声和呼喊声，是沈宅仆役向外逃命的，四处取水救火的声音。
　　除了前院外的其他院落也起火了。
　　像是地狱一般。

　　星野呆呆望着，手脚冰凉，半晌缓过神来，颤着声音问：“里面没活人……是什么意思？今夜沈庆安父子三人在此处设宴……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起火前已经没了？是那个宫里来的人做的？”

　　言蹊拍拍她的肩膀：“该走了。”

　　星野猛地转身，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赤红如鲜血：“你早就知道？你为何不阻止？”

　　言蹊已经换掉装神医时的青色衣裳，换回了月白长袍。火光映照，衣裳被衬成晚霞的颜色，少了仙气飘飘，多了几分妖气。他垂下眼睛，明明在笑，双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似乎这漫天的火，不能影响他分毫。
　　“你可知，若是没有纳兰晚和九婴，沈宅的人会是什么结局？”

　　星野沉沉看着他。

　　言蹊道：“沈家祖上靠发丘起家，到沈庆安父辈这一代开始行商。沈家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需要继续发丘敛阴财填补生意上的亏空。也是因为如此，沈家人皆被诅咒，活不过三十。沈庆安和沈谋曾经结过善缘，这才能活到今日，而沈谊和沈谦五年前就该去了，因着纳兰晚和九婴的干涉，才活到今日。今日种种，也算是他们的命中注定，如今不过是回到正轨，无需挂怀。”

　　星野只感觉匪夷所思：“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日会遇险……不，今日来的那个内侍，是你请来的？”

　　言蹊叹了口气：“司天阁以天下大局为重，苍生万物便是司天阁的天下大局。我们会让一切回到正轨，却不会行这般残忍的事，更不会将其他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星野不依不饶：“那若是你，如果今日那内侍没来，大火未起，你会怎么做？”

　　“你应该问的是，若纳兰晚没死，九婴未主动离开，我会怎么做。”言蹊罕见的严肃认真，“若他们不死，司天阁会动手驱离，抹去她们的记忆。只要她们离开沈宅，人族的命数便不会被影响，沈家众人终究会走向他们的结局。无人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