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26、渡厄令 “这东西收

　　星野不知道言蹊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劝沈庆安销毁那丹药。

　　无论是长生不老还是延年益寿，对于人族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神神叨叨、不知真假更不知是否会应验的谶言，就将其销毁呢？
　　更何况，沈家借着春日宴的名头所延请的名医名士，大多已到达择安城，有的甚至已经住进了沈宅。虽然沈家人并未将长生不老药之事一五一十全然告知他们，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并未如他们所想一般牢牢锁在这四方宅院中。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若这时将这丹药销毁，沈宅岂不是成了整个择安城的笑话？

　　星野拿起茶盏，啜了口茶，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庆安面色阴沉下来，冷冷盯着言蹊，眉眼间隐约透出青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言蹊唇角笑意不散：“自然。”

　　沈庆安深吸几口气，强压住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意：“你可知这丹药是多少人趋之若鹜、多少方士穷极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它现在就在我的手上，我的手上啊！你要我如何放弃？如何甘心！”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更为诚恳，“二位仙长，虽说这丹药戾气重，服下会对身体有所损害……但是，我若将此药服下，得了长生，无论是什么损害，应当都奈何不了我吧？”

　　言蹊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星野瞥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若你的家人因你而受到牵连，又要如何？”

　　沈庆安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的佛珠：“那丹药不止一颗，谋儿和谊儿亦可分得。至于其他人——你们不是讲什么道法自然，因果循环吗？他们因我，因沈家，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难道不需要付出些什么吗？”

　　这几句话如钉子般，将星野钉在椅子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进到这个房间前，她曾想过沈庆安为何要见她。是想问沈谋的病究竟是如何痊愈的，还是了解王姨娘死时的具体情况……如今看来，这些问题似乎都没有答案，又都有了答案，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沈庆安面上再不见刚刚的谦和：“今日请二位仙长来，便是为了此事。无论如何，还请二位仙长帮忙想想法子。若真能助我，助沈家避祸，定有重谢。”
　　话语间虽无威胁之词，却全是威胁之意。

　　言蹊老神在在，端起旁边的茶盏，拂去茶沫，低头饮茶，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角落燃着的线香燃尽时，言蹊终于开口，没有回答沈庆安，而是转身问身边的星野：“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为什么要问她？沈庆安明摆着更相信言蹊，想听他的许诺，找她来只是顺带的。言蹊这混蛋，是要活水东引吗？
　　星野恨不得扑上去一爪子挠花言蹊的脸，咬紧牙关，正要开口糊弄过去，却突然注意到言蹊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这人又在憋什么坏？

　　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星野思绪飞速转动，缓慢而谨慎地开口：“办法总归有，只是我和言神医还没见过这‘续春秋’，不知这丹药上附着的戾气究竟有多凶。你也知道，不同的劫有不同的化解之法，若是胡乱施咒画符，出了纰漏，可能会有更强的反噬。我们总要先看看这丹药，才能做决定。”

　　这句话倒是颇有道理。沈庆安道：“也好。后日便是这春日宴，我会在春日宴上将这丹药取出。到时候，二位仙长定要仔细查看。”

　　星野的思绪还在飞转，视线不经意掠过摆满奇珍异宝的百宝阁，停在那散发着阴气的玉麒麟上。

　　第一次来这书房时，她曾想触摸这玉麒麟，被阿奇制止。阿奇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触碰玉麒麟的规矩，什么沐浴焚香，什么包红布。当时她便有猜测，这玉麒麟是墓中之物。刚刚言蹊也提了一句，‘续春秋’也是来自墓中……

　　这沈庆安不会是个发丘中郎将吧？所以沈家的几个孩子都遭了反噬，寿命不长。所以才会精心选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建宅子，只为了冲散宅子里的阴气。

　　星野心下一定，语气坚定不少：“或者可以将这‘续春秋’的来历与我们二人一说。若是知道它出自哪片土地，哪座地宫，兴许也能有所帮助，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沈庆安仍旧不松口：“这药是一友人赠我，只知从地下来的，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将这么珍贵的药赠给朋友？星野不信，却也不好一直纠缠，耸了耸肩：“看来，只能到春日宴那日，再想办法了。”

　　沈庆安端起茶盏，冲着星野示意：“喝茶，喝茶。”

　　自星野开口，言蹊便再没说话，置身于事外，一会儿品茶，一会儿看多宝阁上的物件，一会儿赏墙上的名字名画。

　　墙壁角落挂着一副美人图，纸张泛黄，颜色却还鲜艳。言蹊盯着落款处九方皇室的印看了一会儿，笑道：“九方皇室的画，倒是件稀罕物。

　　沈庆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摇了摇头：“这幅并非真品，而是几十年前章复的仿作。”

　　“原来是这样。”言蹊感叹，格外真挚，“章复的仿品，亦是有价无市。依我看，兴许画得比原作还要好。沈大人好眼光。”

　　沈庆安笑道：“言神医过誉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门外传来仆役的通传声：“老爷，严大人求见。”

　　星野和言蹊顺势告辞，随着仆役从侧门离开。

　　将要离开院子时，星野回身望去，见沈庆安欠着身子，胁肩谄笑，与片刻前判若两人。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锦衣华服身姿挺拔，一双丹凤眼半垂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他的五感极为敏锐，几乎是星野看向他的一瞬，立刻察觉，侧头捉住她的视线。星野皱眉，很不喜欢他那冷冰冰的目光，仿佛有一条毒蛇从她的后背爬过，而后卷住她的身体，冰冷粘腻。

　　这感觉很不好。星野错开目光，快走几步跟上言蹊的脚步，离开了院子。

　　夕阳已落，天边晚霞尽散，只余一抹残晖。墙壁上的灯笼已点燃，暖黄色的烛光跳跃摇晃，照亮院子和回廊，清晰了檐角砖瓦。

　　言蹊放慢脚步，等到星野走到他身边时，肯定道：“你已经知道那丹药藏在哪里了。”

　　星野没否认：“嗯。”

　　“你准备怎么做？去偷药？”

　　星野停住脚步，心中升起几分警惕：“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只有三个时辰。”言蹊脚步不停，错身而过，继续往住处走。

　　“三个时辰？”星野愣了一会儿，小跑到言蹊身前，张开手臂，挡住他的去路，“你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言蹊停住脚步，笑意散去。面前少女昂着头，下巴小巧玲珑，杏眸睁得滚圆，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反而露出几分天真。言蹊的手藏在衣袖中，不住摩挲着袖袋中的硬物，认真道：“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星野没有说话。

　　言蹊继续道：“我收回赠你的玉佩时曾说，等到沈宅事毕，我另有一物要赠你。如今事情差不多了了，这物我今日也带来了，你收下，我告诉你‘三个时辰’是何意思。”

　　“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星野挑眉，皮笑肉不笑，“你这人，说什么都要拐个弯儿，想要什么不直接说、直接做，哄骗着别人帮你去做。你要为我解惑，还要赠我东西，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你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言蹊叹息：“仙长，你这可冤枉我了。赠你东西是真，替你解惑也是真。”

　　星野冷了脸色：“冤枉你？那咱们就算算账。我问你，那日咱们二人一同去找纳兰老伯，我本想问清楚关于纳兰晚的消息后便离开，你为何要编出那么一些话，让纳兰老伯住到沈宅去？可是预料到纳兰晨会对纳兰老伯动手，这才将纳兰老伯送到沈宅？沈宅有你，有玄清宫的人，怎么都能保下纳兰老伯。我说得可对？”

　　言蹊看着她笑：“若真如你所说，我也算做了件好事，你又何必生气？”

　　“我气的是，你总是将旁人当作傻子！你若将你的打算告诉我，我难道会不允？还是说，你觉得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好人，其他的都是恶人？”星野冷哼道，“我猜，你能预测很多事吧？你有预知能力，会厉害的法术，但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挖好一个又一个大坑，等着旁人来帮你填埋。还有那日，沈家众人围堵阿久，你明明知道一切，却只站在院子外看戏。你就不怕阿久被他们惹恼，灭了所有人的口？”

　　“她不会的。她活了千年，怎会因为几个人的话而灭口？若她真的是这么一个人，司天阁也不会放任她在沈家装了这么久的凡人，现在才来处理。”言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准确的说，若不是并蒂莲的事，司天阁本不欲插手九婴的事。她虽然违抗天道，帮沈三续命，可命没续上，沈三还是活死人的模样。她也没做什么坏了规矩的事。”

　　星野打断：“司天阁是什么？也是仙门吗？而且，你们也没插手吧？人家是自己决定离开的，和你有何关系？”

　　言蹊笑而不答。星野盯着他的笑，意识到什么：“你插手了？你做了什么？”

　　“所有事的起源不过是因为执念。执念不除，十年、百年、千年，也无法完全放下。我不过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罢了。只是没想到，她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该做的事？”星野恍然，“你是指，杀了纳兰晨救沈谋？”

　　“是。沈谋活不过三十，这是他的命。如今九婴却想要改他的命。只是九婴还是惨不透，天道难违。”

　　星野一惊：“何意？”

　　言蹊摇头，绕过她，继续往住处走。星野跟着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追问刚刚的四个字，“天道难违”。一盏茶的功夫，二人追追赶赶回到住处的竹林。眼见言蹊要回屋，星野忙拉住他的胳膊，无奈道：“好好好，不问了。但你的话是不是没说完？那个三个时辰，还有那什么，要送给我的东西。你究竟还送不送？”

　　星野的五官皱在一起，不满地瞪着对面的人。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她在质问他，怎么片刻功夫过去，俩人的位置便对调，她反倒要追着他，追问那几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天色彻底暗下来，弦月如钩，被星辰环绕，洒下零零碎碎的银光。言蹊立于月光下，与竹林鸦雀相伴，一身月白衣衫，似落了满身霜雪，孤寂凄寥。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块黑漆漆的牌子，牌子上刻着三个大字，“渡厄令”。他将令牌放在掌心，摩挲着令牌上的凸起，片刻后转身，递到星野面前。星野用手去拿，言蹊胳膊向后让了几分，躲开了她的手。

　　“这东西收下，便不能退回，所以，耐心听我说完，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