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21、真相1（完整版） 她像是在讲

　　相较相柳的妇孺皆知，九婴这名字陌生不少。星野说出口后，不少人的眼中都有茫然浮现，但仍旧盖不过惊恐。

　　于他们而言，九婴究竟是个什么妖怪并不重要，他们只需懂得，九婴是个和相柳一般可怖的妖怪，即使满院之人同心协力，亦无法与之为敌，这便足够了。

　　阿久坦率承认身份：“当年三公子突遭意外，我晚了一步，赶到时他已没了呼吸。好在魂魄未离体太久，还来得及续命。我没有办法，只能用一命换一命，用我命续他命。虽然三魂七魄不齐，但好歹还活着。只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之后几年，三公子身体衰败得厉害，我尝试寻找救治之法，没能找到，只能每隔一年，为他续一次命。只是，也到此为止了。”阿久抬头，定定看着沈谊，“三公子于我……算是有恩吧。我在沈宅几年，便替他续了几年的性命，算是报恩。如今我只剩一命，新养出的一命尚有不足，不能换给三公子。我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或许这就是天道不可违吧。”

　　阿久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寻常如吃饭喝水，寻常如眨眼呼吸。
　　仿佛她为沈谦折损的那几条命，不过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三言两语间，她将这几年的事捡重要的说明，却唯独不提，她为何要救沈谦。

　　沈谋突然咳嗽起来，身边人忙替他拍背，喂他吃保命的药。

　　他自幼患有心疾，年少时缠绵病榻，连出门都不易。那时他最羡慕身体康健的三弟，平日里见到时，藏住心中的艳羡，以言语挖苦讥讽，来平心中的不忿。但三弟从未放在心上，仍旧常来看他，给他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后来，他身体好了不少，也可看到高墙外的风景，可三弟却因病失智，呆呆傻傻，再不能全年少时携手踏青的诺言。

　　这些年，他寻了不少名医，都没能治好三弟的病。他曾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能找到治好三弟的办法，原来，竟已经没时间了吗？

　　咳嗽声止，沈谋的呼吸仍略有急促，颤声问阿久：“那之后呢？你若不能继续换命了，三弟会怎么样？”

　　他心中早有答案，仍旧不死心地问，期待得到一个与她心中所想截然不同的回答。

　　阿久转眸望向沈谋，语气罕见地柔和几分：“三公子出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的病。你的病比三公子的要好办许多，不需要换命，只需要某个物件。我原本还以为那物件难寻，却没想到这宅中便有。”

　　她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沈谋听得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阿久没直接回答：“其实，我年前便该离开，留到现在也只是在等那物的出现。如今时候也差不多了。”她转身，看向一旁的星野，“如今我的身份被众人知晓，也该走了。我给你一日的时间，明日此时，若你还找不到，我便会出手。什么证据什么秘密，我都不在意。这是我为三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事了，我离开，再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完，她转身走回房间，合上房门，不再管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星野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有一种被她算计指使的感觉，心中很是不舒坦。她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抬眸瞧见沈谊沈谋以及身后众人还未有离开的意思，冷下了脸：“久姑娘为何会留在沈宅，原因已经讲清楚，你们还在这里做甚？”

　　沈谊清了清嗓子：“毕竟是个妖，这么留在沈宅——”

　　星野冷哼一声，语气算不得好：“九婴天生地养，应运而生，我不知她的年纪，但估摸着也有个几千岁了。她若真想杀了你们，就凭你们，根本无法抵抗。”胸口郁气发泄出分毫，星野平静不少，再开口时平静些许，“我知道，她仍旧不能完全摆脱嫌疑。这样吧，你们再给我两日，我定抓出凶手。到时候不仅能洗清久姑娘身上的嫌疑，也能证明我的清白，如何？”

　　“若是你抓不到凶手呢？那你可能将这蛇妖赶走？”人群中有质疑的声音传出。

　　星野理了理衣裳，按了按鬓边杂乱的发丝，没搭理这藏匿在人群中的质疑和恶意，施施然绕过人群，离开院子。

　　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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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杀害王姨娘的凶手还未寻到，又增了个九头蛇妖，宅中人心惶惶，人人紧闭门窗，无事不敢外出。巡夜的护卫不再如同前几日般三人一族，分开巡查，而是汇聚在一起。瞧着声势浩大，反到不如前几日森严周密。

　　今夜无月，宅子被夜色笼罩，冷寂惨淡。树影婆娑摇曳，似鬼魅起舞，平添几分阴森。

　　乌云之下，一人披着斗篷，贴墙而行。他绕过房屋绕过院落，绕过森森树林。要过水道时径直飘过，不走桥，不走船，步履匆匆。

　　他要去的地方，是沈宅安置客人的院落。

　　九婴之事一出，住在沈宅客房里的人纷纷找借口告辞。昨日满客的院落，如今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人。除了星野和言蹊，便只剩请来为纳兰晚看病的纳兰老伯。

　　已过子时，三间屋子都灭了灯，屋中人均已入眠。他经过星野的房间，经过言蹊的房间，在最尽头的房间停住脚步，确认这就是要去的地方后，静悄悄靠近。

　　到紧闭的房门前时，他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拨开门闩，灵巧猫入屋内，向着床榻而去。

　　厚重的床幔落着，看不到床榻上的模样。他静悄悄靠近，刚掀起床幔一角，便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等你好久了，你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星野单手转出一个小火球，照亮这方寸天地，之后一挥，直击对面握住匕首的那只手。

　　她与这妖交手两次，第一次引水，第二次用火，得出的唯一结论便是，相较水系法术，他似乎更忌惮火系法术。只是可惜，昨夜召出的大鸟只是昙花一现，今日再尝试，只得这么一个巴掌大小的火球。

　　对方仓皇倒退，火球驱散阴暗，照亮她掩藏在斗篷下的脸，一张和纳兰晚一模一样的脸。

　　北山无双生子，星野还是第一次见到长相一模一样的姐妹，惊叹道：“你是纳兰晚的妹妹？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哎！你们是后花园的那朵并蒂莲花吧？”

　　纳兰晨唇角勾起，并不否认：“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没多久，今日……不，昨日上午。前日我为她诊脉，她的身体里似有草木之意，当时我便怀疑，她的本体该是花儿草儿的。可草木修行不易，若无天大的机缘，很难修成人形。昨日我去拜访纳兰老伯，原本想打听些关于纳兰晚的事，没想到却从药童处知晓她有个妹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此外，曾在宝珠阁做活的伙计也提过，纳兰晚此人奇怪，有时一个人来，喜金银首饰，有时和沈宅大少夫人一起来，喜欢的却是珍珠玉饰。十多日前她曾独自一人去过宝珠阁，正好是周四郎出事前。俩人的说法相符，我确定，纳兰晚有个孪生妹妹，并且这妹妹十日前便来了择安城。”

　　星野顿了顿，继续道：“我曾在后花园遇到过四小姐，她曾说过，几年前，后花园的水塘曾有一朵并蒂莲花，后来却突然消失不见。并蒂莲花本就带着灵气，加之沈宅水塘乃聚气之所，能修成人形倒也合理。我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很容易猜到你们姐妹二人的身份。”她歪着头，冲着纳兰晨挑眉，“咱们这也算见过两次了吧？第一次在择安城的街头，第二次在沈宅后园的水塘边。那两次雾气浓重，你跑得又快，我没能看到你的脸，今日终于看到了。”

　　纳兰晚微微皱眉：“择安城街头……那晚你也在？”

　　星野心中惊讶，面上不动声色，思绪飞速运转，恍然大悟。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第一次街头相遇，黑衣斗篷人被她喝住后，转身就跑，丝毫没有与她动手、杀她灭口的意思。可第二次水塘边相遇，对方动起手来凶狠异常，招招裹着杀意。若不是沈谊等人及时赶来，她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如今想来，对方应当是不想被瞧见那张和纳兰晚一模一样的脸，也不想杀害沈宅众人灭口。第三次相遇，对方主动找上门，招式柔和，与其说是想要杀人掏心，不如说是挑衅……仿佛，就是想要被人发现她的身份似的。

　　除此外，几次相遇时，周遭环绕的雾气颜色亦不相同，烟灰色、沉黑色、纯白色……

　　所以，街头周四郎被害那日，纳兰晚姐妹都曾出现过。纳兰晨害人，被纳兰晨发现，她匆匆赶到，想要查看尸体的情况，又或者是想要施救，却被星野撞到。她不想被看出身份，只能匆匆逃离。逃跑时不慎掉落一颗珍珠，被星野拾到。

　　如此，所有的一切都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