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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TM属狗啊? 你给我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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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玫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垂泪。
半年前的滑雪场意外,阿濯为了躲避一个突然横穿雪道的孩子,急转失控,整个人侧身撞向道边的防护网立柱,造成T10左侧脊髓半切(不完全性损伤)。一百八十多天里他们走遍世界各地求医,却始终无果,上个月他们回到了沪市,住进了这家私立医院。
阿濯自小早熟聪慧,即使他们用“治疗是长期的、一定会越来越好”这些话安抚他,这孩子不仅不相信,才十岁,小小年纪竟已经存了死志。
他不愿吃不愿喝,还一次次拔掉输营养液的针头。怀明又气又心疼,每天强行给孩子塞饭,挂水时候四名护工按住他的手脚,任由他大哭大叫。
杨玫掏出手帕拭泪,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的孩子……她教了快十年的大学语文,给学生讲苏轼的《定风波》,讲“一蓑烟雨任平生”,告诉他们人生总有风雨,任何时候都要学着旷达。
可是——阿濯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杨女士,全科会诊开始了。”
一名年轻医生出现在她左侧,她想得太过投入,竟毫无所觉。
杨玫点点头,跟着医生搭乘医护专用电梯前往十楼的大型会议室。
林窈踏出电梯,停在门口,侧望隔壁电梯,刚才她好像看见了杨阿姨。
脑海里闪过纪衍濯那张超冷酷的脸。
自她有记忆开始,纪衍濯就像刷存在感一样地出现在她生命里。他是爸妈眼中她该学习的榜样,是她爷爷奶奶不停夸奖的好孩子。有时遇见他,他的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眼睛自上而下看人,拽什么拽。后来他更是常常突然出现在她课桌边,收走她的小纸条,抢走她的漫画书……还有很多过分的事情,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总而言之,她超级讨厌纪衍濯。可是,老师说他生病了,爸妈有时提起他,说到一半就像触碰了什么禁忌一样,生硬地转移话题。
一个学期都没见他了,如果他治好病,回到学校,能不做班长就好了。
林窈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拐进过道,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爷爷心脏不舒服住院了,正好又是暑假,她想爷爷了,就让司机大伯带她过来看看爷爷。
路过护士台,里面那些个笑容很假的护士阿姨竟一个也不在。
林窈高傲地转过头,望向爷爷那间,走得更快了些。
高马尾一步一摇,黄色泡泡袖上衣加上宽松牛仔裤,让她整个人犹如春日枝头跳得最欢快的那只小雀。
走出五六米,突然。
右边紧闭的房门里“哐当哐当”一顿响,像是很多碗被摔在地上。
林窈一个刹车,好奇心驱使下她透过门上的玻璃想看到些什么。
横出的那堵墙挡住了她的视野,什么也看不到。
门突然从内被打开,一名捂着脸的护工叔叔跑出来,一个拐弯朝电梯间方向跑去。
一滴滴暗红色血,断在电梯间门口,触目惊心。
“我不要吃饭,不要吃,你们都给我滚!”
暴躁的声音还未落,门里又冲出一个护工,工作服上全是油渍和汤水,他扯了扯被浸湿的袖口,低声骂了句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纪衍濯?
林窈从小到大好奇心就重,怎么能忍住不进去看一眼。
她不仅进了屋子,还走到了床尾。地上瓷片、玻璃碎片混着饭菜,浑浊的油水往沙发那边淌,地面一片狼藉。
林窈抬起视线,看到坐在床上的纪衍濯,瘦了很多,宽松的病号服挂在他一颤一颤的肩膀上,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下颌绷得紧紧的,表情凶狠,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兽。
班……班长。
然而,突然一只玻璃杯朝她飞过来。
“彭!”
她被击中额头,一声闷响。
痛感还未扩散,又一样东西飞向她,她扭头险险躲过,那东西砸在了她脚上——是一只遥控器。
温热的液体绕过她眼尾顺着她脸颊缓慢的往下流。
桌上没东西扔了,坐在床上的男孩就拿起枕头扔向她。
林窈一把接住,额头火辣辣的疼如荒原的火点着后瞬息绵延百里,亦如她此刻的心火。
她甩开枕头,几步冲刺到床边,拽住纪衍濯病号服的衣领。
“道歉!”
纪衍濯被她拽得身体前倾,他双手紧抓着被子,咬牙切齿:“滚——”
好啊,不道歉还骂人,林窈抬起一只脚踩住床沿,发狠一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床上给硬拽了下来。
“啪——”他连人带被子重重摔在地上。
“给我道歉!”
低头的缘故,额头上的血水斜流进她左眼里,刺激的她无比难受。
“滚出去!”
他骂她,态度仍然恶劣。
地上几滴血被他的屈起手指抹开,又一滴落在他同样苍白的手背上。
纪衍濯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仰起脸,胸口起伏着,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竭力得在吸取氧气。
“滚啊!”
他的眼睛赤红,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整张脸湿漉漉的。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窈退后了半步。
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个纪衍濯完全不一样。
那个总是抬着下巴、自上而下看的拽得二五八万的班长。
她有被吓到,嘴上仍是不饶人:“让你道歉会死啊——”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纪衍濯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张口就咬。
“啊——!”
锋利的牙齿嵌进她的小腿,林窈惨叫一声,一脚踢开他:
“你TM属狗的啊!”
纪衍濯被她踢开,侧倒在地,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瘦高单薄的身体。
两条腿左腿抻得笔直,右腿折着,裤管下面露出只挂着皮肉的双脚,让她心里产生一丝奇怪的是,他左脚向下弯,脚趾头异常地用力。
“我让你滚听不见吗?!”
是不是只会骂这一句话,林窈视线回到他阴沉沉的脸上,一副要把她给生吞活剥的样子。
视线一转,瞥见阳台置物架上的脸盆。
林窈跑出去,端起这半盆水,再跑回来毫不犹豫地全部倒他身上。
哗啦——趴在地上的男孩半身湿透。
出了气,爽了,她丢掉脸盆,拔腿想走。
可刚迈出一步,右腿又被从后抱住。纪衍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往斜后方一拽——
世界整个倾斜。
林窈侧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床脚上,眼前一阵发黑,痛出眼泪。
她还没反应过来,纪衍濯已经欺身压过来,一只手掐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很能打吗?”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虽轻但狠。
林窈抡起拳头,被他截住手腕,然后两人扭打到一起,在地上滚,撞到了床头柜、仪器、各种巨响中,不知怎么的打到了床底。
狭窄的床下空间,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锁住对方双腿,脚蹬着对方的脸,谁也别想动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僵局。
林窈脸被他的冰凉的脚板踩变形:“你……你放开!”
“你先放!”
“你先!”
谁也不放。
纪衍濯:“谁让你看的!”
“眼睛在我脸上,怎么不能看了!”她不示弱,加重脚上力度,“医院你家开的啊!”
“好看吗?”
“好看!”
“林窈你到学校要是敢说出去,我就——”
“你就什么?啊?”她气得浑身发抖,想到什么说什么,“班长了不起啊?班长就能随便诬陷人,就能砸人啊?”
纪衍濯气得说不出话,脚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上次莉莉的漫画书,明明是她让我看的,你捡起来交给老师非说是我的!我站了一节课!”
“……诬陷?”纪衍濯义正严辞驳回她的狡辩,“莉莉的书,每天都是你在看!”
“那也不是我的!你冤枉人!”
“林窈你蛮不讲理!”
女孩的鞋尖戳进他嘴里,顶着他的牙齿,他别过脸:“你怎么这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就是不讲道理,怎么了!”林窈威胁他,“纪衍濯我告诉你,等你回学校,我天天找你麻烦,让你做不成班长!”
“你——”
“你等着!”
遇到林窈这种人,纪衍濯总能生出秀才遇到兵的绝望感。他气到极点,一团火憋在胸膛里,以致胸口剧烈起伏,怪只怪自己从小到大不会吵架。
可他又不想输。
纪衍濯:“好,你等着。等我回到学校,看我怎么收拾你。”
“收拾我的人还没出生!”林窈狠道,“我现在就干//死你——”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纪衍濯打断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一个女孩子,怎么整天……”
女孩经常和班上最闹腾的几个男孩子玩在一块,还做起了老大,打架比谁都厉害,骂起人来更是不堪入耳,纪衍濯有时路过都想堵住耳朵。
奈何林窈天生反骨,别人不让说她的话她越是要说,“纪衍濯你给我等着!迟早干//死你——”
男孩接不住话了,选择沉默。
就在这时高跟鞋急促地踩进来,杨阿姨吃惊心痛地大叫:
“阿濯!”
紧接着一沓匆促地脚步声跑到床边,几只手同时伸进来,将两个人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林窈坐在地上,上衣湿透了,变成了深黄色,黏在身上,裤腿上也洇着一小片血迹,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干涸的血迹糊了半张脸。
她被一个护士扶起来,站在原地晃了晃,眼前还晕着。
再看纪衍濯被杨阿姨从前面抱着站在那里,他的视线越过杨阿姨肩头,冷淡漠然地睨她,深黑眼瞳里倒映出她的狼狈。
而在他眼底分明有一股很强劲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某种不甘,林窈读出来的意思是他还想再跟她打一架。
来啊,怕你啊。
病房里乱成一锅粥。杨阿姨脱掉纪衍濯的上衣,扶他坐到床边,几名医生上前给纪衍濯检查身体,护士叫来了保洁员打扫地面。
蓝色挂帘被拉起,林窈跟着护士离开了病房。她想不通纪衍濯这么能打,那些人为什么这么紧张,杨阿姨为什么在分开他们时,看她的眼神里有恨、有嫌弃还有厌恶。
明明小时候杨阿姨还给她扎过辫子,还夸她“窈窈真好看”。
就因为纪衍濯是她儿子……
如果是她爸妈才不会这样呢,他们会问清楚来龙去脉。
换好药,林窈摇摇晃晃地来到爷爷病房,爷爷看到她这副惨状心疼极了。
问清楚缘由,爷爷先打电话告诉给她妈妈,长话短说讲完刚才发生的事情并让她带一身衣服过来。挂断电话,爷爷将她拉到身边:“你不知道阿濯的情况,不怪你。”
爷爷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慢慢跟她说:“阿濯腿受伤了,可能以后都没办法走路。你身体好,阿濯还在生病,你们两个打架,不论是哪个人都会先关心生病的那个人,更不要说杨玫是阿濯的妈妈,所以……窈窈不要往心里放。”
林窈垂头看着自己挂着血迹的裤腿,想起纪衍濯扑过来咬她那一口的画面,握紧拳头:“生病就能砸人、咬人吗?”
那天爸爸回来得有些晚,他代替她去向纪衍濯道歉了。吃过晚饭,爸妈轮流给她讲道理,让她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
到底谁先冲动?
生病了就要人人都让着他?
凭什么。
那晚她睡得不安稳,脑海各种画面像暴力电影,忽然声音消失,暂停一秒,眼前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如同被丢入黑洞中,她在其中沉浮,挣扎,不断挣扎。可就在溺毙之际,黑暗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白光涌入直射而下,笼罩住她整具身体,带着属于人间的味道。
她豁然撑起身,睁开眼睛,白光太过刺眼,只看到眼前人影晃动,头又痛又沉,晕,好晕。
……原来,原来是大梦一场。
............
半年一次的董事会正在严肃地进行中。
该会议由明宇集团纪怀明董事长主持,各路董事围坐在二十米长的红棕色长条桌前,听取着董事长对去年工作成绩的汇报。
而在董事长左侧第一张位置上的纪衍濯,搁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兀的震动了两下。
信息栏弹出梁洛发来的信息,只一句话;【窈窈醒了。】,
纪衍濯瞳孔剧烈收缩一下,他拿起手机,顾不得其他,他噌地起身:“抱歉,打断一下。”
起得急切,男人身体小幅度微微晃动,他快速看一遍在座所有人,歉然道:“董事长、各位董事。我有私事需要立即处理,很紧急,必须现在离席。”
“阿濯坐下,接下来是你负责的亚太区汇报去年成果,你走了谁来讲?”纪怀明手指搁在文件边缘,看着儿子,“这场董事会,三个月前就定了时间。在座的各位董事,哪个不是推了别的事过来的?”
“刘总对数据同样熟悉,他可以代为汇报。”
接收到纪衍濯委托的眼神,刘总微微颔首。
纪衍濯续道:“我知道这个时间离席非常不合适,所以我向董事会申请批准。后续需要的任何书面说明、检讨,我都会配合。制度规定的处罚,我也接受。”
而后他直面纪怀明深幽的目光,语气诚恳又透着我必须离开的坚决:
“爸,窈窈醒了,我现在要过去,必须。”
纪怀明垂下眼,翻了一页文件:“刘总你来讲。会后你把书面报告补一份交给我。”后面这句话是对纪衍濯说的。
“谢谢董事长。”
纪衍濯先朝父亲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又转向在座的所有人,颔首致意。
“抱歉,各位。失陪了。”
纪衍濯拿起一旁的肘拐,拄着它步伐快却摇晃着往外面走。
会议室大门关闭,董事们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会心一笑,这哪还是平时颇有纪怀明年轻时风范的小纪总该有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