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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3章 再见苴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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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逦再次见到王廉,是在昏暗的大殿中。
姜逦带着士兵斩尽殿外最后那些守兵,冲进殿中的时候剑尖仍滴着血,面上的黄金半面映着血光活脱脱一尊修罗。
一进大殿,浓重的熏香扑面而来,甜腻的香味混合血腥气填满整座大殿,几个年轻士兵纷纷干呕起来。正前方台阶上的王座上空无一人,而王座右下方立着一座巨大的丹炉,仍在冒着青烟。
姜逦微微抬手,两个士兵得令立刻在大殿中搜寻起来,不消片刻一个士兵从丹炉后面揪出王廉扔到姜逦面前。
王廉身上的王袍穿得乱糟糟,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然而那张面孔却比姜逦上次见到他年轻了十多岁,只是那张中年人的面孔配上浑浊的双眼却显得格外怪异。
王廉保持着被扔在地上时手脚不自然的姿势,只是蜷缩起背,口中呓语着什么。
姜逦摘下金半面,露出一张昳丽容颜来。
王廉仍趴在地上一丝反应也无,姜逦看了他半晌,原本还想问的话没有了说出口的欲望,他对这个曾算是个强劲对手的人失去了兴趣,也无意折辱对方,反手扬起剑利落地斩下了人首。
自此,元国立国仅有二百七十二天便被覆灭,王廉的首级被高高挂在内城墙上,来来往往的民众都能看见那张不伦不类的面孔,升平站在人群中,看到一张张人脸上毫无伤心。
被姜逦派来贴身保护升平的仲七站在升平身后,同样抬头看着王廉,说道:“这老儿的脸真够吓人的,像老妖怪似的。”
王彦君什么时候才会得知她的爹爹死了呢?升平想着,大概在他们分别的那个夜晚她就知道了吧。
王廉本人克己守礼,他当家的王氏家族恪守着温俭明良的作风,曾是豪奢淫逸的世家中的清流。但是王廉却特意寻来江南最好的百名绣娘,只为他的女儿制作一条新裙子。那条裙子用一尺千金的流光缎制作,还没长开的姑娘穿着裙子站在光下害羞地看着苴铮,等待心上人的一瞬停眸。
王廉当政时制定了几国内最严苛的律法,每家每户要交各种繁复的税,为了街道整洁禁止走夫贩卒行走,铺面也都要严格整改,原本富庶的南境城镇只大半年的功夫竟然完全失去了曾经的热闹景象。
如今他死了,人们平静地接受了新的统治者,听到旧法被推翻时人们的眼睛才亮起来,竟然有人跪在地上连称公子逦是老天派来救民的仙人。
原本让元国军队闻风丧胆的贪狼一下子成了民众口中的仙人,连带着驻扎的风狼军地位也水涨船高,得到了民众的照顾。
元国不大,只有卫国境内三个郡那么大,然而地处富庶的南境,物资非常丰富,姜逦将元国的五郡十七城重新改名编入卫国版图,镇日忙得不停。
此次出征,姜逦带的心腹除去谋士七个,还有十一个他的派系臣子,思量再三决定留下奉常丞和太尉丞监督元国旧城的改造。
随后,风狼军便前往燕国边境,与早已效忠姜逦的苴家里应外合,很快便打下边境五城。
高大的男人身披战甲,英俊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一进屋中就跪在地上,恭敬地对姜逦行礼,“公子,苴铮幸不辱命。”
姜逦微笑着亲手扶起苴铮,男人起身时候视线扫过站在姜逦身后的升平,动作没有半分停滞,继续对姜逦说:“我手中有五万士兵,姚呈此人刚愎自用早已众叛亲离,姚氏王族不足为惧。只是燕国境内有支名为太平军的义军,首领叫做晃冉,如今已占据燕国半壁江山。”
苴铮展开地图,指着一座名为立忻的城道:“太平军占据的城都在嵩江以东,有嵩江作为天然防御,立忻是嵩江最窄的一段,我们可以从这里渡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个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经过这次里应外合众人都对苴铮放下戒心,苴铮作为燕国人对燕国更为熟悉,大家自然都相信苴铮的建议。
升平却从姜逦身边走上前几步,摇头说:“不妥。”
众人纷纷看向升平,苴铮仍低着头,慢了半刻才转过头看向升平,近乎贪婪地盯着升平的脸,垂在身侧的手变得汗津津的。
是他的错觉吗?升平的脸还是过去的那张脸,然而此时星眸湛然,过去那种温和至平庸的拙气已经荡然无存,如同蒙尘的宝物被擦洗干净,真正展露出其下的光芒来。
“立忻属于信东郡,我曾在此郡为官,熟悉这里的城防。立忻建在大坝旁边,若是有敌来袭,只要开闸放水,嵩江一夜之间便可以涨五尺,我们的战士就会送命。”升平并未察觉到苴铮的视线,一旁姜逦却敏锐地注意到,他眼里闪过冰冷的光,上前一步靠在升平的身旁。
升平对姜逦的小动作习以为常,其他人也早已见怪不怪姜逦对升平的亲密,苴铮见了却觉得不对劲,两人的距离早已超出君臣的边界,他不由开始回忆过去在燕都姜逦和升平的关系虽然亲近但也没有那么亲密。
有人问:“那依你之见,我们从哪里渡江好呢?”
升平伸手点在地图上某处侃侃而谈:“从鸦芒渡江。鸦芒是座小城,此地城防最为老旧,只要我们顺利渡江,太平军就拦不住我们。”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姜逦抬眸,道:“就听升平的,传令下去,五日后便准备渡江。”
全军为准备渡江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升平刚吩咐完一个士官,准备回营帐内,刚转身看见苴铮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升平温和地笑笑,仿佛没有见到的这两年不存在似的,很自然地说:“苴将军忙完了吗?”
但是尽管面上摆的神情自然无比,称呼还是与过去不同,两人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到过去。苴铮心里有些苦涩,但没有表现出来,却没接升平的话,揭开了升平那层掩饰的话,说:“这两年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你,你有想过我们再见面的场景吗?”
升平愣住,没等他接话,苴铮自顾自又说:“你怕是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了吧?”
升平有些尴尬,但他不愿意骗人,便没说话当作默认了,离开燕国后他确实没想过能再见到旧友,更何况当年他和苴铮闹得不太愉快。
不过升平这人不记仇,他总是把别人对自己的好牢牢记在心里,这是他从小所遭遇的经历造成的性格,从前他带着涂雀吃百家饭,那时候村里人也没多少余粮,有几个刻薄的给点残羹剩饭不说,还要奚落两个不足桌子高的小娃娃一顿,让小娃娃跪在地上磕头。升平心里却不计较,吃了别人家的饭便是承了人家的恩情,别人对他的坏就不应该再记着。
于是他宽和地笑了一笑,对苴铮说:“不管怎么样,如今我们在一个阵营里,我心里挺高兴的。”
苴铮没说话,升平又有些犹豫地问:“说起这个,你什么时候和阿逦联系上的?”
“当年公子逦还在燕国时候,我向他投了诚。”
升平张了张嘴,问道:“为什么?”
要知道,这可是叛国的罪名,足以让苴铮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苴铮眼神很凉薄,似讥似讽地笑着说:“我是苴家的家主,姚氏燕国的气数已尽,我总不能让苴家为燕国陪葬吧。”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苴铮打量一下升平,突然说:“你要往主帐去?”
升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苴铮拧起眉,说道:“这么晚了你去主帐做什么?”
升平还在犹豫要不要编造一个借口,苴铮瞧见升平眼中那一分纠结,冷冷地说:“你同他住在一处是不是。”
升平和姜逦的关系虽然在姜逦心腹那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所有人即使心知肚明也不敢在升平面前说什么,苴铮还是第一个直接戳穿升平那点掩饰的。
“是,我和阿逦算是在一起吧。”
尽管说得云淡风轻,但升平脸有些红,眼里带着柔软的波光,想到姜逦就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营地的火光映在他的脸颊上,显出一份宽广的柔情。
回到营帐,姜逦刚沐浴完,伺候的人正准备抬着浴桶出去倒水。
升平身上也有些脏,就叫住仆役,说:“慢着,你把浴桶留那,我洗一下身子。”
水已经凉了,仆役不禁望望姜逦,结结巴巴地说:“大人,要不,要不我再给您烧一桶热水来吧。”
升平没那么讲究,已经三下五除二除去外袍,正准备脱里衣。
见此,姜逦轻喝一声:“没眼见的东西,还不下去!”那仆役立刻一溜烟地跑了。
奔忙一天总算舒舒服服坐进温水中,升平不由喟叹一声,掬起一捧水从头浇了下去。他随意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水珠挂在他英挺的眼眉上。
姜逦顺从心意,凑过去和升平接了个吻。然后才笑话他:“你可真不讲究,用我洗过的水还洗脸。”
升平满不在乎地说:“你跟我还在乎这个做什么。”
升平洗得很快,等他洗完,姜逦伸手招呼他到书案前,拿了一份卷轴让升平看。
升平展开这份薄薄的卷轴,上面是探子送来的密报,记录了晃冉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