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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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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升平一晚没睡,在房间里枯坐到天明。天明后,他推开门,门口守了一夜的弋平立刻迎上来想说些什么,升平抬手打断了他,只平平吩咐道:“去上朝。”
作为定司右使,升平站在朝臣第二排右侧,前面是来自大昭的左使,侧后面是钟越。
几个大臣正在关于赋税一事争论不休,这事已经折腾好几日了,钟家派系的人提出想要加征税收,一向不与钟家作对的王家却坚决反对,两边人在殿内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两边人谁也说不过谁,燕公颇不耐烦地让这些人都闭嘴。他正斜坐在王椅上,表情有些空茫,在他身边侍立着一名戴黑兜帽的人。
这是来自大昭的人,与那日宴会上见过的人一样,他给燕公进献了仙丹,燕公喜不自胜,日日要服用丹药,对国事越来越不上心。
一时之间,殿上陷入沉默,钟越在旁边频频咳嗽给升平使眼色,升平却仿佛听不见看不到,一动也不动。
今日早朝最后以两名非世子党的官员被撤职而结束,散朝后,升平自顾自往宫外走,路上被钟越拦住。
“你今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今天就要弹劾那些圈地的官员吗?我们证据都收集好了,你怎么不弹劾?”
升平没什么反应地看了眼钟越,视线落在钟越隐藏怒火的眼睛上,说道:“你还没意识到吗?燕国要大乱了。”
“你什么意思?”钟越怔怔地看着升平。
“这些日子,燕公沉迷丹药,世子和其他几位公子争斗不休,只怕是要变天了。”
“那和我们弹劾那些世家有什么关系?他们争他们的,管他哪个公子上位,与我们何干?”
“你没发现吗,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全是世子一派官员,我们怕是要被人当枪使!”
升平拨开钟越的手,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被钟越一把攥住手腕,冷冷道:“你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对世子的人下手,里头可有苴家的人呢,你怕是舍不得了吧?”
升平皱起眉:“你在胡说什么?”
钟越却像是忍了很久般,快意道:“你怕是早就与那帮世家子弟同流合污了吧,你是背叛我们这些努力为平民争取利益的人!”
升平不知道钟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喝道:“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吧,胡言什么!你以为争储一事这么简单,卷进去便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钟越甩开升平的手,冷哼一声,撞开升平就当先往外走去。
升平紧锁眉头,半晌也离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也不小的府邸,牌匾上书写着尹府二字,升平站在门前,却有些迷茫。
下了朝,他就让车夫将他送到尹府来,门童问他是否有帖子,他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不确定是不是真要寻找姜逦。
他不确定姜逦是否在尹府中,也不确定尹家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他猜测尹家大概是卫国埋在燕国的暗桩。
下朝后,憋着积淀一夜的情绪他就来了这里,然而到了这里那些情绪却慢慢消失了,像春日的一丝微风一般,无痕无迹。
站立半晌,他终是闭了闭眼,扭头上了车,对车夫道:“回家吧。”
这夜,升平房间再次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姜逦摘下兜帽,脸上挂着些笑意,问道:“你今日去尹府找我了?”
升平并不意外姜逦得知,默认了姜逦的话。
姜逦在升平旁边坐下,语气上扬地问道:“你怎么不进府?我跟门童交代了,下次你若去,就将你迎进去,站在外头可不好。”
“我原本有些话想同你说,后来想想说了也没用,便回去了。”
姜逦托着腮,点了点头,赞同道:“是不用说,你能认同我的想法我很高兴。”
升平原本压抑的情绪被姜逦这句话瞬间点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吼道:“你是要去送死!我想不明白,你好端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姜逦脸色慢慢凝固,冷冷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过我不做无把握之事,你便这么笃定我是要去送死。那你便看着我死罢,之后还得央你为我收尸了。”
升平的脸色也一瞬间变白,他抖动着嘴唇,明明是温暖的春夜,他却如坠冰窟,悲戚道:“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姜逦这话实在诛心,他已经看着羽孚死过一回,怎么能承受再看姜逦死一回。
一时之间,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姜逦突然说道:“我若想要你来我麾下,你愿意否?”
升平睁大了眼睛,原本已经摇摇坠坠的心神,此时被这么一问给彻底击溃。
姜逦也没有要他当场给出答案,只说:“哥哥,我真心实意,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燕国要乱了,你好好想想吧。”
升平顾不上这么多,脱口而出:“你要对燕国做什么?”
姜逦摇摇头,轻蔑地笑道:“不是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传了点混淆视听的消息罢了,燕国这帮人自己就把局搅得一塌糊涂,早就该乱了。”
说完,姜逦站起身,没有看脸色苍白的升平一眼,便径自离去。
升平恍恍惚惚,突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他还没开口,来人便自己走了进来。
是伍慎,他很直白地开口:“刚刚走的是卫国姜逦吗?”
升平此时没打算瞒伍慎,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竟然这么早已经认识了。”
伍慎喃喃自语,升平没听清,疑惑地问了句:“先生你说什么?”
伍慎一双眼亮得惊人,却没有再问别的,只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大概会想知道。你还记得朱溪村被屠的事情吗?”
升平点点头,应道:“我怎么会忘记。”
“你曾遇见黑蛟军出现在朱溪村附近,后来剿匪时候也在寨子里发现黑蛟军的武器。这事我一直在查,如今总算有消息了。那支黑蛟龙是在执行任务,燕公下令黑蛟军假扮成普通兵士,假装抗击流匪不力让流匪送武器,使得流匪胆子越来越大,才发生屠村的惨事。”
升平心神俱震,张了几次口才终于说出话来:“是为了给世家施压逼迫世家出钱出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四年前的流匪轻易就在各县作乱,明明比现在的流匪更为声势浩大,现在的流匪迟迟得不到清剿,而四年前流匪却又在一个月之内被全数剿灭,原来这本来就是统治者画下的一个圈套。
伍慎笑笑:“你很聪明。”
升平痛苦万分,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升平罕见地有了逃避的心思,伍慎残忍地戳破升平心思,平静道:“姜逦是一个投靠的好去处。”
升平没有回答,只无力道:“你先下去吧。”
升平的态度着实算不上恭敬,伍慎无声无息退下去。伍慎从升平屋中离开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头有个黑衣人正等着他。
伍慎不紧不慢迎上去,露出一丝笑,低声道:“我已经按公子的意思说了。”
黑衣人正是常跟着姜逦的仲七,没有说话便闪身离开去复命。
摸了摸胡子,伍慎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满地残肢血洒漫天的场景,心里涌动着恐惧和狂热,对自己道:“这次必然不会再选错了。”
之后几天,升平总有些恍惚,做事情频频走神。
姜逦给他出了个难题,这并非关乎忠诚一事。
这年头无人讲求忠诚,只有在前朝盛世美满、儒家思想高度盛行的时候才有忠义。这片大陆已经陷入分封为政足有将近一百年之久,人们早已忘记了很多传统的德行礼义,酷烈的苛政才是正统。
升平的心如今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牵挂着远在昭都的涂雀,一半挂在了姜逦的身上。他没法不为与涂雀分离而痛苦,又没法眼睁睁看着姜逦孤身一人走上一条千难万险的窄路。
从小独自抚养妹妹的经历让他习惯性将重视之人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而自己的真实想法往往被压抑,久而久之,便连他自己也不重视自己的想法了。
可是姜逦离开前对他说:“升平,你想要什么?”
升平答不上来。
姜逦怜悯地看着他,那目光刺得他想逃离,却又被牢牢盯在原地。
“你好好想一想吧。”钟越皱着眉,对升平说道。
见升平没有反应,他不由加重语气道:“盐司这些天的动静你也看到了,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一次上调价格吗?”
升平恍惚了一下,慢慢道:“放心吧,他们没办法轻易绕过定司的。”
钟越点点头,这才说:“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升平摇摇头,将话题绕开去,随意拿了件事情与钟越商量。钟越果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不再深思升平的异样。
送走钟越,升平坐在椅子上,沉沉吐出一口气,才重新低下头开始处理公务。
“主君,彦君小姐给您送了一份帖子。”弋平拿着封帖子呢递给升平。
升平想起最近燕都中传言苴铮和王家彦君即将成亲的消息,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彦君,这丫头如此喜欢苴铮,怕是迫不及待要和升平分享这个好消息。
升平打开那份属于女儿家的漂亮绣花帖看了眼,笑了笑,对弋平嘱咐道:“准备一下,买份贺礼。”
想到苴铮,自从那份表白后,升平和苴铮也没有再讲过话,每次在宫里碰见苴铮,两人只有短暂的视线交汇,很快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升平以为苴铮现在已经放下了那份心思,不由有些高兴,他并不希望失去这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