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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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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燕都司礼监,一个身穿深青官袍的高大男子正在与身旁官吏核对这次宫宴所需的酒器。
男子肩宽腿长,明明是一身沉闷官服,身边官吏穿着像是长了青苔的王八,在他身上却显得英气十足。
三年的边疆生活让男子的肤色呈健康的蜜色,动作间能看出藏在衣服下的肌肉线条,如同藏在鞘中的剑般锋利笔直。
苴铮站在门口欣赏了半天,才出声:“升平。”
升平闻声望去,见到是苴铮,原本不苟言笑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来,他匆匆将事情交代给下官,便大步走过来。
苴铮伸手在升平肩膀上拍了拍,只道:“无事,我就是下朝路过,来看看你。”
经过边疆三年相处,升平和苴铮已经十分相熟,如今苴铮官至九卿,刚才升平下朝后苴铮被留下商议要事,现在他特意来司礼监显然是想与升平聊朝上宣布的事情。
升平拱了拱手,等着苴铮开口。
苴铮踌躇一会,道:“这次卫国和宜国都派使者来燕都,燕公任命你去迎接卫使,实在是因你前阵子的鲁莽而恼了…”
半年前,苴铮被调回燕都任为卫尉,升平便也跟随苴铮一道回京。当时因着上表中升平也有功劳,升平被任为监察御史。
结果,升平这新官上任才一周,就把钟王后的侄子弹劾了。于是显而易见的,升平被贬到司礼监做了太宰令,从掌握实权变成了后勤。
对此,都城里看笑话的人不少,苴铮也吁声叹气的,升平自己倒是不以为然,就真的勤勤恳恳做起了太宰令。
苴铮前前后后斥责了升平好几次,现在看着升平低眉敛目,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他好歹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你对卫公子逦了解多少?”
升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今天早朝,升平被任命为负责迎接卫国来使公子逦,见到周围官员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
苴铮微微皱起眉:“这人阴险狡诈,他的兄长姜纪就是死在他手下。这几年,他在卫国风头正劲,连卫世子良都要暂避他的风头。我把关于他的一些情报给你,你好好看看,要小心这人。”
看到苴铮肃穆的表情,升平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接过苴铮递来的一本册子,郑重地向苴铮道谢。
苴铮挑眉一笑,重新恢复痞里痞气的样子:“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你跟我道什么谢。等过阵子你我空下来,你请我去好好吃一顿吧。”
前年边疆与瓜金部起了点摩擦,闹了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升平按理来说是文官,不用上战场,但他运气着实不好,城里混入奸细,逮着人就砍。
升平很不幸就碰到奸细,眼看那刀就要劈到升平脑门,苴铮一手握住刀刃,硬生生阻断刀势,反手就把奸细抹了脖子。
自那以后,升平就开始练武,苴铮伤好后亲自教升平,两人关系也是越来越熟。
不过,升平想起一事。
“阿铮,我听说苴家有意让你和王家小姐联姻,你空闲时间不应该多去与王小姐培养感情吗?总找我干什么。”
苴铮表情一僵,难得结巴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事!我明明让他们不要在你面前乱嚼舌头啊!不对,我不想跟那什么王家小姐联姻!”
升平一扬眉,有些好笑道:“你紧张什么,我昨儿才听到的消息,你瞒我作甚?你如今也有二十四岁,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苴铮表情越发着恼,丢下一句“我不成家!”,便落荒而逃。
升平对苴铮这诡异的行为感到疑惑,他摇摇头,没把这放在心上,而是自顾自踱到桌后坐下,翻开关于姜逦的那本册子看起来。
册子开头短短几句介绍了姜逦的出身。
姜逦,卫公四子,年二十二岁,其色姝丽。
生母是胡姬,由北契进献,凭借美貌很是得宠一段时间,并有了姜逦。可惜宫中美人众多,卫公很快喜爱上新的美人,胡姬失宠后,日子很是难过。
由于宫人打压,胡姬身体越来越差,在姜逦四岁时便撒手而去。那之后,姜逦的日子便更加艰难。
册子上只用一句话记载,公子逦顽强,苟活至十五岁。
苟活,升平在这个词上微微停留一瞬。
十五岁之后,姜逦不知怎的入了卫公的眼,帮卫公办了几件差事,终于得以赐府出宫,并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升平翻了一页,后面整整五页都在记述姜逦得势后的手段。总结下来,就是抄斩三代老臣、谋害长兄、结党营私、滥杀无辜等等。
升平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如此狼心狗肺之人,难怪朝中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不管升平再怎么不情愿,卫使到访这一日还是如约而至。
大清早的,升平率着众官在燕都外数十里处等待,身后是各种仪仗礼队,排场铺得极大。
然而等着等着,日上三竿了,还没见到个人影。
升平身前站着的武威侯年事已高,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武威侯的胳膊肘,体贴地扶住了他。
武威侯往边上一看,颤颤巍巍道:“哎呦升平啊,老夫身子真是不如当年,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实在没得比啊。”
升平嘴角微抽,这武威侯也真是不客气,借势半个身子就压到了自己身上。武威侯已经多年不涉政,只作吉祥物用,这次就是过来充场面,以示燕国对卫国的尊重。
名头上是武威侯主导这次迎接,实际上他就当了个甩手掌柜,什么活都由升平揽去,不时还要指手画脚一番。
突然,升平只觉身上一轻,他抬头看去,原来卫国的车队已经到了,武威侯站直身体。
只见前方官道上,绵延不绝几十辆马车依次停下,为首马车朱红漆辕,车顶铺明黄云锦,边缘还坠着青玉小石,金底黑麒麟旗猎猎作响。
一名仆从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另一名仆从早已趴在地上充作人凳,一只玄色云纹皂靴在人背上轻轻一点,就跳了下来。
那人身着一身深靛蓝锦袍,明明已是初春,这人却仿佛畏寒似的,还披着玄色大氅,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泠泠看过来。
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就在一瞬间完成,武威侯已经迎将上去,高声讲着些欢迎的场面话。
升平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几乎已经心神俱乱。
这张脸,这张脸,他怎会忘记,那是羽孚的眉眼啊!
尽管这张脸在这几年已经在升平记忆中渐渐淡去,但是升平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比当年长开了些,就是他的弟弟羽孚啊!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看向升平,升平下意识一个哆嗦,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便慢慢淹了上来。
姜逦原本正冷着张脸,有些不耐烦地听着武威侯的漂亮话,一个错眼,就注意到了升平。
他盯着升平半晌,突然眉眼一弯,原本冰冷假面一下子破碎,他眼睛一眨,淡淡水光便覆上漆黑瞳仁。
姜逦微微张开手,呈现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哥哥,是你来我梦里了吗?”
?
???
!!!
在场所有人都被姜逦这一出整懵了,现场无数道目光唰唰唰齐射向升平,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升平无比熟悉羽孚,不对,应该说姜逦。升平无比熟悉姜逦这个姿势。
曾经相处的那大半年,姜逦和升平熟起来后,就总喜欢伸开胳膊趴在升平背上,升平也不讨厌姜逦的亲近,任由背后人像小猫一样呼噜自己的脖颈。
但是如今,物是人非,升平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眼见着场面僵硬,武威侯掏块手巾揩了把头上的汗,选择问升平:“升平啊,你和这卫公子原来还有私交啊?”
升平怎么回答?
三国割据,虽说各国之间并无严防,与邻国人私下的交往并不少见,燕国有位谋士仲羽和卫国路业以诗结缘,自此书信往来,被传为佳话一篇。
但姜逦身份不同,升平一时接不上话。
正在升平犹豫着是不是要假装自己不认识姜逦时,姜逦慢吞吞放下手,终于开了口:“哎呀,是我一直对升平仰慕已久。升平舌辩群儒的事迹我也听说了,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他了。”
这下升平冷汗也出来了。舌辩群儒这只是美化后的说法,真实事件其实是升平因着弹劾钟王后侄子一事,在朝堂上腹背受敌,一个人被众臣轮番攻击。
在世家看来,升平胆大包天弹劾钟王后侄子,是彻头彻尾的丑事,要不是苴铮在,只怕升平要被下狱。
燕国诸人都以为姜逦是故意拿燕国丑事作下马威,不由在心中怒骂姜逦阴险。但他们也不敢在面上对姜逦表现出什么不满来,毕竟姜逦曾经因为使臣冒犯,当场拔剑斩了使臣。
武威侯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干脆伸手拉了把升平,将升平推到面前:“既然如此,升平你好好与公子逦交流一番吧。”
这正中姜逦下怀,他唇角掀起,眼里流着温软的光,和和气气道:“哥哥,一会你与我共乘一架车吧。”
姜逦伸出手来,似要牵住升平的袖角,升平下意识一个避身,衣料与那白皙指尖滑开去。
沉默着,升平一个躬身,低声道:“公子先请。”
姜逦摩挲了下指尖,轻笑一声,便自行先上了车。
升平跟在姜逦身后,那仆从还跪在车前,升平不太喜欢这种人凳的作法,伸手扶住车壁,踩上脚踏一个用力便轻巧地上了车。
武威侯等人的车马先行,卫国车队慢悠悠跟着便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