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毒不化［港风］》雁落痕

10、筋竭力疲

　　栅格木质吊灯下，餐厅侍应正往餐桌上的手指饼干缓缓淋上咖啡酒，覆以绵密香浓的马斯卡彭奶酪，撒上可可粉，甜腻之中更添丝丝苦味。
　　路嘉美用小勺轻轻搅动悬浮在咖啡表面的奶油，她习惯如此。新酒店装修的设计公司迟迟未敲定下来，但她并不急于这一时。
　　“试下呢度嘅Tiramisu.”周祈焌眼角的褶皱上扬，温声细语道，“我唸你应该会中意。”
　　“中唔中意，要了解过至知。Brain,有咩不妨直说。”路嘉美喝了一口Irish Coffee。
　　周祈焌递上五六份文件，“我地根据你嘅要求做佐呢几份proposal，你过目下。”
　　“但系你地雅尤喺酒店设计方面始终涉足不深，你有咩把握可以将丽庄改造得焕然一新？”
　　“虽然雅尤近年来先开始着手酒店设计项目，但系我地团队绝对係一匹黑马，我地去年负责嘅千悦酒店就一连夺得国际十数个奖项，更有幸入选美国《酒店设计》杂志。同埋相信你亦有所耳闻，千悦酒店自从翻新之后，业绩大幅提升，OCC同比提升佐10%。我知道有啲设计事务所会标榜自己严谨持重，老而不衰，但系我觉得真正有品质嘅设计係要大胆，不拘束，浑然天成而极具张力，可以穿越时空，营造出一种独一无二嘅格调。”周祈焌黑浓的眉宇间泛着毫不掩饰的自信之色，他想起他的竞争对手贺唯枫老是以风格成熟稳重自居，不禁有些好笑。
　　路嘉美沉思片刻，令她久未做决定的关键因素是预算。
　　“咁价钱方面……”
　　“价钱方面，唔知呢个价会唔会令你满意呢？”周祈焌滑动手中的平板，开出比上次更低的价钱。
　　她略满意地点点头，奶酪的丝滑在她舌尖融化，苦与甜层层交织，倒是可口。
　　一辆鲜黄色的开蓬跑车从弯道呼啸而来，引起了刚巡视完家好月圆旗下的餐厅出来的路嘉美和利颖言的注意。跑车驶至她俩旁边停下，车门被快速打开。 “Camie啊，点解唔拣宙风啊，你之前明明好by我嘎。” 许家立直径走向路嘉美，追问道。
　　路嘉美并未理睬，她对旁边的利颖言冷声交代道：“同我出封warning letter俾餐饮部嘅Simon同埋佢班细嘅，简直不知所谓。”“係嘅，路总监。”利颖言紧跟路嘉美的步伐，暗暗担心今日不知何时才能下班，更怕此时此刻这个许家立又惹恼她的上司从而连累到她。
　　“Camie,点解……”
　　许家立锋芒太过显露，自信虽好，但倘若次次都得理不饶人，不懂收敛，必然会坏了好事。不过这个道理，他自是不懂的。
　　“我唸我做任何决定，都无须向你交代。仲有，以后唔好喺我面前出现。”路嘉美语气相当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刚才出警告信那般的怒意，她戴上利颖言递来的墨镜，手掌轻轻一挥示意秘书。
　　利颖言立刻会意，她挡住许家立的视线和去路，态度温和，”许生，请你配合，唔好令我难做。”
　　许家立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额头渗满了汗，他不相信她会这样对他，他冲着路嘉美的背影喊：“我究竟做错佐乜嘢你要咁对我？点解啊？”
　　“Victor，你猛咁追问都无用嘎，你唔系唔知道总监决定佐嘅事，係无人可以阻止到嘅。况且，”利颖言的语气分明冷了下来，神情也与路嘉美有几分相似，“你自己做过啲乜嘢，激嫐佐佢，你自己心知肚明啦。”说完她便转身去追上路嘉美。
　　许家立望着车上嘉美的背影，鼻子有些酸，眼眶开始发热。他不明白，为何她对自己忽冷忽热，一时好几个星期都不肯见自己，一时又对他十分热情亲昵，自己明明完成了她交给他的任务，何以她用完即弃，难道自己真的哪里做错了惹她不高兴？一定不是，应是有了新欢吧。他向来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她唯一一个情人。
　　揸勤公关公司。
　　郑梓谦在会议室座位上低头拨弄着自己西装口袋上别着的握着爪爪冰棍的旅鼠，尽管耳边萦绕着一姐陈思妍犀利得如同舟山硬糕一般的声音，但他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临近年关，我希望我地同事全部都打醒十二分精神，尤其是——”陈思妍将目光转向郑梓谦那边，拿起文件夹冲他的方向敲了一下，“唔好喺开会时候走神。”
　　郑梓谦猛地抬头，明显察觉到周围其他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一抬头便感受到陈思妍眼里那无框镜片也掩藏不住的压迫感，他大脑瞬间高速运转，片刻便叹了口气，“一姐，近排市道唔好啊，今年我地接嘅event同function比上年少佐20%。”
　　“正正係因为市道唔好，我地更加需要用心去做到更好！呢啲嘢唔使我教啊嘛？”陈思妍的音调越发急促和高昂，“你啊，你上次做嘅proposal全部俾家好月圆個边ban晒，今日之内要交份新嘅俾我，仲有，关于家好月圆嘅新品宣传，元旦之前必须要制定好全套计划！”
　　“啊——唔系啊嘛？”郑梓谦一声哀嚎，眉毛瞬间耷拉下来。其他员工也纷纷表示时间太赶，方案改了又改实在是没新点子了。
　　“隔离team开始发力啦，你地系咪想次次都被方逐新佢地抢晒风头啊？呢次嘅宣传活动Luna姐相当重视，係我地表现嘅好机会。所以我地一定要提升效率，idea一定要够新够catching。做嘢！”
　　上个月方逐新带领他的部门成功处理了一桩灾难级的工厂纠纷，对外直播了工程师拆解设备更换故障部件的全过程，并转危为机，为品牌工厂赢得了信任。孙皓月对媒介部的表现相当满意，在员工大会上重点表扬了他们。这自然激起了陈思妍的危机感，故而她近来对下属的管理越发严苛，催得很紧。
　　键盘几乎被郑梓谦敲出火星子，周围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敲击声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六点钟，收工！
　　“一姐，搞掂晒啦。”郑梓谦将文档交到陈思妍桌面上，心里如释重负，半秒也不想待在这个办公室，撒腿就想溜，结果被陈思妍不紧不慢地喊住，“咪走住——”
　　郑梓谦不情不愿地回身，目光正与她撞上，大感不妙。
　　陈思妍火速翻阅他的方案，“你呢份係乜嘢垃圾嚟嘎，我讲过嘅嘢你真系左耳入右耳出个喔，话佐请一个artist都唔批你仲话请四个？家下系唔系你自己出钱请啊？仲有呢几样场地布置用咁鬼死贵嘅供应商，你屋企有金矿啊！仲有啊你中学英文唔合格啊，呢个‘wrong ceiling’你都写得出，你唔好以为Luna姐係你舅母你就可以hea做啊！宜家即刻，马上，同我死去改！”
　　郑梓谦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撇了撇嘴，已经习以为常了，转而笑得相当灿烂且真诚，脱口而出：“得得得，我今晚翻来死都死过份proposal俾你哈！但系宜家，我要收工啦~~~多谢一姐，再见一姐，Bye~”他特意加重了“再见”的语气，脸颊的酒窝欠揍极了，气得陈思妍恨不能此刻便冲过去将他的酒窝戳烂，但显然她是个有素质的上司。
　　郑梓谦转身逃离此地，开门便撞上方逐新那神采奕奕的笑容。
　　“放工啦？阿Him~”方逐新拍了拍郑梓谦的肩膀，另一只手上拿着几份文档。
　　“係啊Jackson,你有嘢要同一姐倾啊？一姐宜家心情好好啊，你入去啦。”郑梓谦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方逐新一眼便看透了他，肯定没安好心，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敢在一姐面前这样悠然自得松弛感拉满的也只有这个阿Him了。
　　远处一对熟悉的身影推着大行李箱从接机大堂出来，被刚刚赶到的郑梓谦一眼看到。
　　“爹地，妈咪！”他冲他们大力挥手，张开双臂迎上去。
　　“阿谦。”郑家乐看着相拥的母子俩，心里乐融融的。
　　“爹地妈咪，你地去咗悉尼出trip甘耐，有无挂住我嘎？”郑梓谦顺手帮妈妈推行李箱，歪着头看向两人。
　　甘咏庆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与爱意，用手比划道：“当然有啦，我地买佐好多手信俾你吖。谦谦，原来悉尼嘅夏日圣诞真系好唔一样嘎!”
　　“真嘅？早知我都请假飞去悉尼啦，就唔使圣诞节都被Miss chan电话轰炸啦。”郑梓谦手部动作特别夸张，但也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惋惜。
　　“哎呀我地都系去悉尼做嘢遮，下年我地一家三口一起飞去玩吖~”郑家乐的手指比着飞机起飞的样子，哄得郑梓谦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我又发现佐一间劲好食嘅隐世小店啊，带你地去食啊，行咯！”
　　车子准备经过红绿灯时，郑梓谦看到了前面隔壁车道是三舅母的车。正巧红灯亮了，那车停住，他便也驶上前停住想打个招呼。
　　却看到驾驶座坐着的是祝以澄，郑梓谦有些纳闷，再一看副驾驶是曜飞律师楼的蔡律师，他便明白了。这祝以澄是蔡律师的徒弟，蔡律师又是三舅母的好友，估计是徒弟载师傅和师傅好友去吃饭吧。
　　“Hi,Cyrus，蔡大状，咁啱啊，俩师徒一起去食饭啊？”郑梓谦冲着隔壁车喊道，明显看到祝以澄在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
　　“Hi,阿Him。无，师傅约佐Auntie,但系Auntie突然有啲唔舒服，咁我放工咪车佢地咯。你呢，你同屋企人去食饭啊？”祝以澄笑得相当坦荡，眼神还示意路嘉美正坐在后座。
　　“原来係咁。係啊，佢地啱出完trip翻嚟。”郑梓谦回应道。
　　后座的路嘉美看起来确实不像往日那般精力充沛，她左手半扶着眉间，俨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估计是快到新年，公司有很多业务要她处理吧，新的一年家好月圆还要继续扩大规模呢。一想到这里，郑梓谦便想到自己今晚还要回去加班，自己也要和三舅母一样筋竭力疲了，呜呼哀哉，真希望这顿晚餐能过得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