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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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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阳秋,西北地的一个普通小将领,此时他正躲在树上,看定北王教育孩子。
看着看着他就乐出了声,心道这定北王也不过如此,有兵有权有粮草,距离都城又最近,偏偏畏畏缩缩的,这世子不过是提及要打入都城,就被训了一顿,活像个鹌鹑似的站在原地。
待到定北王走了,他才悠悠从树上溜下来,咬着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果子,合计着等下和兄弟们去哪家门店吃酒。
他的兄弟们也大都是些普通士兵,但都是人,凭他是皇帝老儿还是走卒士兵,三连杯酒下肚,就必得心思浮动,此时最易拉近关系。
诸阳秋拉着一个小士兵脖子,笑道,“你是好运道,被世子选中了,怕是要做了世子第一批的亲兵,日后不可限量啊!来!喝!”
那身形瘦小的小士兵晕晕乎乎地又被喂了一杯酒,舌头也开始打架,大着舌头去拍诸阳秋的肩膀,“承……你吉言,好兄弟!日后我也绝不忘了大哥你!当时才进军营,就是大哥帮我……才让我没被人欺负!我以后一定帮大哥……一起飞黄腾踏!”
诸阳秋唇角的笑更真切了些,“哎!说这些干什么!见外了,你飞黄腾踏,就是我飞黄腾踏,就是我们大家都飞黄腾踏!来!再喝!”
另一个高大的士兵也仰头去喝酒,喝完一抹嘴,笑道,“大哥……要我说,大哥就是人中龙凤,就是……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一时什么困在了这里!以后一定会出头的!也做个王爷来当当!”
诸阳秋伸手又给他满上一碗酒,笑了笑,“嗨呀!说这些!以后我们都做个王爷当当!先喝酒!”
看着几人都喝了个醉,好几个倒在桌上不省人事,诸阳秋才冷下了脸上的笑,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开口似说醉话。
“王爷?那可不够……要做就要做皇帝呀!那才风光!”
“王爷醒了!”
一声喜报响彻宁南王府。
待到喻重华赶去时,人已经坐满了堂。
李寇站在诸位将士的最中间,绑了个人上来,那是他们在军中抓到的“叛徒”。
宁南王的眼睛眨也没眨,只是应声让人拉出去打死。
然后是夸赞李寇这些日子劳苦功高。
李寇笑着应了。
在转头的一瞬间,宁南王看到了喻重华,他在喻重华脸上的面具上看了一会儿,果断移开了视线,宣布将佘云山送去庄子上的决定。
佘云期脸上还有不忿,但也应下了,让人去筹备。
佘云鸢同佘云期也被宁南王夸赞了一番,说让他们继续按这些日子的安排行事。
最后以身体才刚恢复,浑身无力为由叫众人退下。
喻重华被留了下来。
卫羡玉路过他时投来一个担忧的目光,喻重华安抚地对她一笑。
宁南王这些日子消瘦了太多,他靠着床沿,看着喻重华走进来,“把面具摘了。”
喻重华应声摘下了面具。
脸上的梅花烙印映入宁南王眼底,宁南王应该被佘云期提前说了些,没问这是怎么来的,只是斟酌了些词句,开口,“是我们对不住你。”
喻重华低头,“王爷言重了。”
宁南王拍了拍床侧,“坐。”
喻重华只是抬步站在一侧,不动了。
宁南王也没再要求,他看了看喻重华,说,“我从前觉得你心机深沉,虽则聪慧,却不适合呆在云期身边。”
喻重华俯首,“赖得世子信任、王爷眷顾,重华才有今日。”
宁南王继续,“但如今见你,却也非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忘恩负义之人。”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大约也清楚了李寇背后的事。
“你是个好孩子。”宁南王放缓了语气,“这次确实是让你吃了亏,你想要什么,说罢。”
喻重华依旧是俯首低眉的样子,“承蒙王爷世子深恩,不敢有所求。”
宁南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咳了两声,“好……我希望你,日后,在云期身边呆着,能一直记着这样的话,云期他对你同样情深义重,我今日才醒,他就急急忙忙把你的事说了,生怕你多受几分委屈。”
“云山虽不孝,却也是我儿子。”宁南王加重了语气,“日后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但云山的命,我不可能给你。”
喻重华默认一刻,“重华不敢。”
宁南王一字一句,“我要你发誓,以你祖母和喻家荣誉发誓,此生不得对云山出手。”
喻重华沉默的声音异常漫长。
可宁南王的目光如有实质,他紧紧盯着他,声音再次响起,“你日后跟在云期身后,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你喻家你祖母也能跟着你鸡犬升天,但若是你今日连房门都踏不出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喻重华突然笑了,他低头,“谨遵王爷吩咐。”
“我,喻重华,以自身性命与喻家荣耀起誓,今生绝不对佘云山出手。”
说完,宁南王满意了一些,他推出一个木匣,“吃下去。”
“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只是需得三月一服,否则身体就会日渐衰败。”
他说,“我特意挑选的,只要按时吃了解药,对你身体就没什么坏处,相反,还有些温养的作用,你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吧,对你有好处。”
喻重华默默接过,直接吞了下去,起身告别。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他蓦然回想起佘云山那时愤怒的吼声。
他说,佘云期和他流着一样的血,和他没什么两样。
喻重华低低笑出声。
至少,他没说错。
堂堂光明磊落的宁南大将军宁南王,居然也会使毒来强迫人不许复仇。
哪怕他也才被用毒算计了一回,哪怕这复仇的对象也是致使他中毒的人。
果真是流着一样的血。
自私又卑劣。
走出回廊,另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佘云期满目担忧,“父王没有为难你吧?”
喻重华收了笑。
他心想,在宁南王心中,自己自然不如佘云山重要,在佘云期心中,佘云山又不如自己。
那,宁南王和自己呢?
罢了,何必自取其辱。
这么想着,他嘴角又扬了起来,“王爷宽宏,许诺我日后可从他手上求一次。”
佘云期于是松了一口气,笑着去搭喻重华的肩膀,“我就说,父王对我最好了,你是我的伴读,父王自然不会为难你!说来,我这里也是一样的,重华,日后你若有所求,直言于我,我定然允诺!”
喻重华侧首看了看他,点头,“好。”
春秋一载过。
喻老夫人病了几个月,在冬日里去了。
住在王府中,日日协助处理着军营和府内诸多事务的喻重华直到死讯传来,方才如梦初醒。
据嬷嬷所言,这是因为前些日子,喜怒交加,老人年纪大了,情绪几经起伏,加上吹了秋日的寒风,就病倒了,这些年身体本就不太好了,病了些时日,也就去了。喻老夫人死前含笑,是不愿打扰他的正事,才没叫他们来说,如今也是按照老夫人意愿,葬礼预备一切从简,也无需他操心。
喻重华默了许久,还是请辞了王爷,回去操办了丧礼,按照老人的心愿从简办了,只是在灵前守了一月。
老皇帝也在这后半年重新出面执掌朝政,还因为放质子归乡的事将太子狠狠训斥了一顿,禁足皇宫中。
而喻重暄在这一年里却扶摇直上,如今领了中书舍人,时常出入宫中,还兼任着户部侍郎的差事,堪称风光无两。
朝廷初定,老皇帝果不其然就又动起了手脚。
李寇收到了老皇帝的反间计,他枯坐在军营一夜,第二日就入了王府。
宁南王自去年病愈,身体就愈发下行,因此如今军中,倒是李寇和被宁南王旧部簇拥的佘云期各自占了位。
可说到军中的大将军,依然是只认宁南王。
李寇和宁南王在书房内谈了一天一夜。
喻重华前去探问时,李寇才出房门。
他见喻重华过来,就点了下头,“喻公子。”
喻重华回了一礼,径直要入书房,李寇却笑道,“公子如今伤也好全了,不知何时入军中?”
“听从王爷吩咐。”
“我将带人去攻打西夷,公子可愿随行?”
喻重华顿了一下,“承蒙错爱,重华暂无此意。”
宁南王的身影从书房里走出,“我说了,他不会同意的。”
李寇笑意不改,他看起来当真是心情愉悦,他对着宁南王道,“还是王爷英明!寇远不及矣。这些年在王爷手下深受教诲!他日必报王爷之恩。”
说完就走了。
喻重华眉目微动,“他要……”
“自立军队。”宁南王望着李寇的背影,“留不住他,一只猛虎,现如今若留下,弊大于利。”
“如今宁南有十万将士,三万精兵,李寇将军一走,只怕要折去十之一二吧。”
“不止。”宁南王的神色平静,他的脸色因为这一年的卧病而显出些苍白,与六年前喻重华初见时完全不同了,只是声音依然如从前般,冷静、威严,像是不动的山,“李寇在军中威望颇深,他带不走数万将士,但军心会乱,最后势必折损更多。”
但宁南王依旧是这么做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避免李寇将来潜伏在军营中,造成更大的损失,如今这般,一来能让佘云期彻底掌握住军营势力,二来也对李寇留了个好。
天下将乱,如今结的善缘,未必不会成为他日胜利的筹码。
喻重华笑了一声,“王爷何不斩草除根?”
宁南王深深望了他一眼,“云期未曾真正入过战场……”
他的想法是,若是佘云期在战场中表现不佳,宁南王这一支,就没了继承人和大好的将来,将李寇这等猛虎放走,他日若当真有佘云期落难之时,也总是个依靠。
何等的慈父心肠啊。
喻重华又笑了一声,他如今笑起来,却是如鹰隼般,阴恻恻又骇人,“王爷多虑了,世子实在继承了王爷的才能心智。”
昔日宁南王冷声说佘云期不似他,有几分妇人之仁,心软。
但如今瞧来,他们父子两个,也像了个十成十,只是大约,宁南王心软的对象,从前不如何体现过罢了。
又半年过去,皇帝又一次罢了朝。
这次皇帝急诏传向四方,要求坐镇南北的北定王和宁南王入都城,言明边关多事,储君年幼,须有人为其坐镇,因此诏两位亲王,共议此事。
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但他们不得不去。
毕竟为储君坐镇,这可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夺取天下实权的理由。
两位王爷皆手握重兵,万一我没去他去了,岂非白白将这难得的机会拱手让了出去。
“而且若是抗旨不去,皇帝手上还有四万精兵,大可联合定北王,举旗铲除有了异心的臣子。”喻重华轻声道,“所以王爷非入都城不可。”
可佘云期听不得这话,他猛地一拍桌,“父王本来就身负旧伤,那老不死的皇帝又早就看我们不顺眼,若是入了都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他焦躁到了极点,踱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才看向喻重华,“你能不能想想法子,让我替父王去都城……”
“不可。”喻重华冷声拒绝,“王爷身体欠安,这一年多都没如何去军营,皇帝难道不知?若是你去都城,留你父王在宁南,皇帝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你留下来,手里握住军队,皇帝才不敢轻举妄动啊!”
“可……可……”佘云期将拳头砸向桌面,眼睛红了一圈,他自小被宁南王带着,偏宠至极,如今王妃为了佘云山对他几乎不见,他只有宁南王这一个亲人了。
他怎么敢赌宁南王一定不会死在都城。
喻重华轻叹出声,扶起佘云期,帮他把攥紧的手掰开来,“不如,让我陪宁南王入都城。”
他如今日日佩戴着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佘云期望去,只看得到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沉稳。
“若我不死,必将王爷带回。”
佘云期紧紧抱住了他,“好!多谢你重华,没有你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