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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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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下,不过五六日,就到了宁南。
吴家的人护着吴樾,早在三日前就与他们分道扬镳,回到江南。
宁南王应当也是才接到放归的消息,虽未亲至,却有宁南王府的人守在城门前。
一见到熟悉的身影,立马叫开了来,“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佘云期早就换了马骑,闻声也激动起来,扬鞭提声,“是!小爷我终于回来了!”
声音如潮水般漫延。
满城的人无不为这个小魔王也是宁南王的儿子的归来而面带喜色。
佘云期依旧同四年前一样,策马过闹市,只是比从前的马技更好,没有再砸了谁的摊子。
摆摊的姑娘从一支大麻花辫变成了妇人的发髻,笑意盈盈地朝着已经从孩子蜕变成意气风发少年人的佘云期抛去几朵绢花,“世子爷终于回来了!”
这一抛不得了,两侧围观的人都效仿了起来,尤其是慕艾的少女,欲说还休,把那点心动全装进荷包锦囊里一起丢了出去。
佘云期随手接住一个,见上面绣着个兰花,心念一动,反手抛进身后喻重华的怀里,“重华,你喜欢的。”
喻重华和卫羡玉作为同样风光回城的俊美少年,也接连接到了些热情的宁南子民的物件,见佘云期也来添乱,忍不住瞪他一眼,反手把荷包抛了回去。
“这是别人给你的心意,给我做什么?”
佘云期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把荷包收进怀里,勒马喊道,“我们跑回去,待会要被人淹了。”
卫羡玉终于也来了两分兴致,她笑道,“好,比一场!”
“比一场!”
“等等!喻重华!你做什么!乘我们说话玩阴的!快,玉儿,你左我右,我们去堵他!让他敢抢跑!”
……
宁南王府邸,第一个抵达的依旧是佘云期,他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摇摆,甩出如弯刀般的弧度,紧随其后的卫羡玉侧首躲了一下,一夹马肚,和他前后脚落地。
喻重华在两人身后,落后了半步,他少有地也在骑射上用了力,缰绳在手上绕了三四圈,勒出红痕,脸也红了一片。
府邸前站着的正是王妃,见到阔别四年的儿子,眼泪霎时淌了下来。
她红着眼睛去抓下马的佘云期的手。
佘云期也顺势用力抱了回去。
“云期终于回来了!”
一道称不上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些不大分明的意味。
佘云期皱了下眉,向府内看去,只见一个腰系玉带的蓝衣公子走了出来,他长高了些,脸也与从前有些不同,但依然能认出来。
佘云期喊了声,“大哥。”
佘云山笑了下,神色莫名,“云期可真是让我们盼归了一年又一年呀。”
佘云期不耐同他计较这些,抬步就要往里走,“父王还在军营?”
“这倒不是。”
依然是佘云山在答,他看了眼王妃,才对着佘云期笑道,“父王正在主院里等你,云期快去吧。”
王妃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入喻重华眼中,他和卫羡玉对视一眼,两人抬脚想跟上,下一刻就有几位持枪的将士挡住了前路。
王妃冷硬开口,“两位公子也先回府吧,离开许久,想必你们的亲人也想念你们了。”
喻重华察觉不对,正想开口,就被佘云山含着恶意的眼神堵了回来。
王府内必定出事了。
他退后一步,带着卫羡玉一同躬身道谢,“多谢王妃体谅。”
王妃看着两人远去,悄然松了一口气。
直到走出一条街,卫羡玉才开口询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她这几年跟着喻重暄相处,也增长了些对人心人性的见识,方才王妃的表现只差没把有鬼写在脸上,她自然也有所察觉。
喻重华没直说,直到又走出些,快到喻府门前时,他才开口解释,“宁南王恐怕出事了,如果没有意外,大概率佘云期也会被困,你我也一样,佘云山现在控制了王府甚至部分军营势力。”
卫羡玉面露惊诧,“什么?”
喻重华交代她,“今晚入夜后梧桐巷尾见,若不能来,先保全自己,我会想办法见你。”
通过小伙伴严肃的语气,卫羡玉意识到某种危机的存在,她没再追问,只是郑重地点头应下,“好。”
告别卫羡玉,喻重华在踏入喻府门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不对。
守门的仆役换了一批也就罢了,入了喻老夫人院内,却见伺候的丫头们居然也有不少生面孔,尤其是守着院门的,是两个身材魁梧的丫头,年纪也不大,看人时的眼睛都是冷的。
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
喻重华在心里笃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恐怕宁南王出事还并非一日两日,才给了佘云山机会做这些手脚。
可佘云山虽为嫡长,从前却在宁南王面前没几分重量,按理说宁南王若出事,王位自然是世子佘云期的,而军营的势力更是有他一手提拔的几位亲近将士可随时接手,如何轮得到佘云山做主?
要么是这几年佘云山有了什么变故让宁南王和军营将士刮目相看,要么就是——有内鬼。
有人和佘云山合作了,这人还是能接触到军营势力、深受宁南王信任的存在。
这才能调动军营的人,才能协助佘云山把控住王府和喻府等地。
但宁南王大概率还没到性命垂危的程度,否则他们的第一要义就不是来处理佘云期这个有名无实的世子,而是想法子瞒住宁南王的情况和想办法应对边境入侵与朝廷倾轧。
既然如此,喻重华心道当务之急就是把佘云期的世子位坐实,与没有背叛宁南王的将领交换信息。
心思流转不过一瞬,喻重华收敛好这些想法时,恰待到嬷嬷推门,唤他进去。
嬷嬷是从小就有照顾在喻重华左右的一位,她清瘦了许多,看也没看喻重华的脸,只是低着头唤,“老夫人醒了,少爷进去吧。”
房内燃着艾香,门窗紧闭,喻老夫人躺在最里间的床上,用枕头垫起半个身体,看向走进来的喻重华。
她上下扫了遍喻重华的身形,见他这四年生得玉树临风,面颊带肉,脸色带红,就知道这孙儿至少身体康健,于是就放下半颗心来。
她挥了挥手,“过来。”
喻重华听话地走到床前,蹲身将一支腿跪在放鞋的踏板上,才让喻老夫人的手安稳地抚摸到他的脸颊。
喻老夫人的手上布满了蜿蜒的褶皱,温度不高,贴在喻重华脸上,摩挲了又摩挲,她略略探出身,用一只手稳住喻重华的头,另一只手帮他把略长的头发从脸侧拢住,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突然拍了拍床头,语气急切,“重华!把我的妆奁拿来……不是那个,是后面的,镶着绿宝石的那个!”
喻重华应声去拿了过来,放在床头,“怎么了?”
喻老夫人只是冷声道,“你跪下。”
喻重华还没来得及反应为何,就先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脚踏上,膝盖撞在实木的板子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
喻老夫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次出声命令他,“低头。”
苍老的手压在喻重华的头顶,他不得不顺着这股力道低下了头,然后他就感到头顶猛然松动——束发的锦带被解开了。
如缎的黑色长发倏然洒落至身侧,喻重华有些诧异,“祖母?”
喻老夫人并未有任何回应,她将那长发拢在手心,又侧头从妆奁里拿出什么,下一刻,有沉沉的重量压在了喻重华的头顶。
喻老夫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恐怕等不及见你加冠了,今日予你的,是你父亲当年的玉冠……”
她的手再次下滑,轻轻捧着喻重华的脸,让他抬起了头,“重华,你记住,不许入你父亲的旧路,人之一生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情爱爱,什么爱啊恨啊的,百年之后也不过同样是白骨一捧,爱人或恨人,都不能耽误你做正事!你是个不平凡的心性,你怎么能把自己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上!要做就做大事,要死就死大义!不要意气用事,不要为着一时的感情困住了自己!”
她念着,有一瞬好似看到了那个同样聪慧的儿子,跪在她的面前,用最悲戚的声音说出最狠厉的话语,他要放弃前半生的所有成就与名利,去追随一个死人!
从那天起,她浇筑半生的心血养大的孩子,就这么彻底离开了。
像是惩罚她曾经的那些让他念书成才出头的执着一般。
可她依然不甘心,她曾经也是名动一时的才女,多少好男儿也压不过她去,一朝出嫁,再没了机会入琼林宴同人论世谈诗。
唯有这个儿子,如同继承了她的一切一般,那样聪慧,那样伶俐,他站在人群中被拱卫的样子,就好像许多年前她的模样。
她无法不去推着他走到更远的地方,她想看看,这样肖似自己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功败垂成。
但苍天怜她的,又给了她一个同样聪慧不凡的孙儿。
她不能……她不能再一次让那希望倒下。
她势必要让喻重华走到最后,哪怕她无法活着看见。
她的手在白皙的脸上按压出红痕,喻重华忍不住吸了口气,终于唤回了喻老夫人的神智。
她的神色不知为何沉了沉。
喻重华感到了些许不对。
喻老夫人收回手,抚平面前的锦被,扬声喊道,“来人,给我把这不孝子拖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