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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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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马尔福拒绝了出席斯蒂芬森的私人夜场晚餐。
他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指使了一个下楼时遇见的下等男仆来传话。
巨幅挂画背后藏了一条石头走廊,狭窄、幽深、而且封闭,走进去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它顺坡而下,古朴厚重的花岗岩墙面会让人联想到妖精的古灵阁和传说中看守巫师银行金库的那些巨龙。
多特战战兢兢地推着斯蒂芬森的轮椅——这位年迈的老者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却没受住“救世之星”近乎野蛮的一脚。
“先生……”他弓着腰用颤抖尖细的声音说,“马尔福少爷说他今晚……不,不来了。”
没有回应,走廊里只剩下黑暗中两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多特瞬间全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刚跳进了一桶冰水里。
老盲人前些天在外力作用下被迫变成了瘸子,现在又不声不响地把自己进化成了哑巴大炮。
他不沟通不合作,不要求不表达,把自己粗暴地塞进高冷装X的人设壳子里——结果反倒弄巧成拙,只剩茫然的下属像无头苍蝇一样搓着手猜测主人的心思。
伍德豪斯庄园占地广阔,修建的暗室面积自然也十分可观。
整个地下礼堂大得能把麻瓜的整栋房子搬进去,石墙周围都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正面是一段豪华的大理石楼梯,直通楼上。
约翰·麦卡弗里站在礼堂的一张长桌右侧,已经研究完桌子上方成千上万只飘荡在半空的蜡烛和天鹅绒般漆黑的天花板上闪烁着的点点星光了,现下正摆弄着花瓶里插的大捧粉绣球。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年轻人,额头宽阔,目光有神,穿一身质地很好的红色天鹅绒大衣,领口袖口附以金线刺绣。
在他身后,一道厚重的橡木双扇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打开了。
“您好,斯蒂芬森先生……您好!”麦卡弗里面带红晕,略显激动地转身上前迎了两步后说道,“啊!您准时得让我害怕呢!没错,先生,我是说准时!原以为您是要到最后才到的,可您十点差五分就到了,咱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十点半钟呀!”
阿拉里克·斯蒂芬森坐在高背皮质轮椅上进来,他已经瘦成了一副形销骨立的架子,像张纸一样糊在椅背上。身后跟着的秃头小个子男人,有一双水汪汪的小眼睛、红彤彤的圆鼻头,脸上堆着不自然的讨好。
“想必你已经很清楚,多特,我们来客人了。”斯蒂芬森拖着嘶哑的声带懒洋洋地说。
多特滑稽地一鞠躬——其实看上去更像是抽搐了一下——用魔杖朝前一指,桌子上立刻出现了熠熠闪光的金盘和高脚酒杯。
“哎!您实在太客气了!”
“作为东道主,这是我们的责任。”多特吱吱地说着,“想来点儿什么?热雷斯葡萄酒?奥地利黄油饼干?约克夏布丁?夏多布里昂烤牛排?”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魔杖,长桌的餐盘按照指令挨个摆满了食物。
麦卡弗里目瞪口呆。
“尝尝这些雪茄烟——当然,都是法国来的走私货。”斯蒂芬森嗬嗬地喘着气,“不过我想,你不妨还是劝劝市长高抬贵手,别尽拿些胡桃叶子来打发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公民吧。”
“哎!不是我找茬,先生。只要是政府运来的东西,您就不喜欢,觉得讨厌!再说,这事跟财政部没关系,归内政部管。请您去找于曼先生,他在间接税管理司,A走廊第二十六号房间。”麦卡弗里背手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满意地点头,接过一支仆从递过来的马尼拉雪茄,就着镀金蜡烛盘上燃烧着的一根玫瑰色蜡烛点燃了。
这是拒绝交易、还要加码的意思。
多特心惊胆战地眼观鼻鼻观心,缩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一边偷瞄先生的脸色——他不理解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这该死的麻瓜官员百般推脱难道就只是因为马尔福没来?
贪婪!愚蠢!狂妄!自大!
他清不清楚自己的定位?谁借给他的胆子敢蹬鼻子上脸?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样啊。”斯蒂芬森微微转了转脖子,拉长了调子慢吞吞地说,“那十分不好意思了,我感到非常惋惜并且对此深表歉意,麦卡弗里先生。”
阿瓦达索命。
一道刺眼的绿光闪过,那位可怜的年轻市政官员瞳孔倏地一下子就散大了,像只被猎枪击中心脏的兔子。他高大的身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僵硬的、自作聪明的笑容。
约翰·麦卡弗里伸开四肢躺在地上,他死了。
仆人们温顺地贴墙站着,没有人惊讶。
“收拾掉碍事的,多特。”斯蒂芬森用魔法指挥着轮椅往外走,身后跟着一只凭空出现的高脚杯,从长桌上飘过来的酒瓶自动侧过来往里倒满了蜜黄色的液体,“罗斯默塔女士用最好的橡木催熟的蜂蜜酒——可惜了。”
多特得到指令,鞠着躬送走了斯蒂芬森,走到麦卡弗里身边厌恶地皱起了鼻子。他捏着魔杖一挥一抖,念了一声:“僵尸飘行。”
男人的手腕、脖子和膝盖上好像拴了根看不见的绳子,他被拉得站了起来,但脑袋还是难看地耷拉着,像个怪诞的绷皮木偶,双脚无力地悬在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
然后麦卡弗里就保持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飘上楼去,下把在胸前一磕一磕的,脚趾碰撞到每一级台阶。
他被多特的魔杖从后面指着,去往他该去的地方了。
相隔主屋很远的盾形锻铁大门前,一声尖叫突然划破夜空——有人在规定的结界范围内幻影移形,触动了宵禁。
这声音惊动了十几个住在耳房的仆从,他们举着火把匆匆赶到现场,看到夜色中一个身穿长斗篷的高高身影正顺着四车并行宽的花园石板路走来。
等那人经过了复式喷泉走进后他们才发现,他看上去狼狈极了:斗篷里面被盖住的大衣溅满了咖啡渍,原本应该打理得服服帖帖的头发此时凌乱地散在额前,脸颊上还有几丝擦伤的血迹。
“少爷……!”
众人都手忙脚乱起来,原本沉寂下来的庄园霎时间灯火通明。
来人正是小阿拉里克·斯蒂芬森。
“父亲。”小斯蒂芬森整理好自己,接过多特手里的外套披上。
推开门时看到一地狼籍,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慢慢走过散落着银齿轮和碎木片的房间,自然而笔直地跪在办公桌对面。
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山峦上呈现出一道耀眼的橘黄色的光边,天空一片亮白。亮光照在斯蒂芬森身上,照在他黯淡灰白的瞳仁和脸部深深的皱纹上。
“你还是去找他了。”
“是的,父亲。”
“你已经见过他母亲了。”
“是的,父亲。”
“你知道我的看法。”
“是的,父亲。”
“你依然选择坚持。”
“是的,父亲。”
“……”
“……”
周围的一排肖像都醒着,全神贯注地听着年轻人的回答,偶尔传来衣袍的沙沙响和轻轻清嗓子的声音。
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显得悲哀而疲惫:“我对你很失望,斯蒂夫(Steve)。”
“抱歉,父亲。”
“你认为我还有多少时间?”过了很久老斯蒂芬森才开口,“我已经感受到死亡的寒意在胸口蔓延,教堂的钟声每一下都在敲击着我即将逝去的生命。”
跪在地上的人不发一言。
“我们为家族的荣耀和未来投入了一切,一切啊,斯蒂夫。”老人慢慢地说,似乎每说一个字都非常吃力,“你现在要为了一个男人——一个站在救世主身边的男人——放弃集团的利益吗?”
小斯蒂芬森身体僵硬地沉默着,黑沉沉的眼珠却转了一下。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半个屋子沐浴在清晨的暖光里。放着斯蒂芬森家族族徽的玻璃匣子闪着乳白色的光,地上银器的碎片像雨点一样闪闪发亮。
像德拉科的钻石耳钉,他想。
房间里一片死寂。父亲和儿子,以及那些肖像都静默不语。
“我们需要这条资金链,麻瓜首相大选在即,马尔福背后的财政数字远不值得你……”
“父亲,”男人打断他的话头,顿了顿之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轻声说,“您累了,请好好休息吧。”
他扶着发抖的膝盖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到大落地窗边,阳光和五年级快结束时的那天一样灿烂。
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可世界上还是有人仍然渴望食物,仍然在欢笑,仍然愿意相信明天比意外更早到来。
“你会代替那个财务官出席议会。”年迈的头目问道——尽管这是个陈述句。
“……”
“是的,父亲。”斯蒂芬森最后回答。
他缓慢地拉上窗帘,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黑暗里,一颗眼泪顺着老人凹陷的面颊流下来,落在了端正地别在他胸口的纹章胸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