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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念 ...

  •   事实证明,虞清昙所想,分毫不差地在谢珩身上应验了。

      十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让锋芒敛入鞘中,让鲜血洗过的名字成为边境无人敢直呼的禁忌。

      可是那场雪,那片垂香林,那只被咬断喉咙的兔子,以及少女指尖沾染的血色,已经成为了深深烙进谢珩骨髓里的印记,依旧清晰如昨。

      “既然想活,那就好好活着吧。”

      记忆中,她的声音轻得如雪花落在枝头,无声无息,但落入他心底的时候,却又重若千钧,压得他十年来都未敢有一丝懈怠。

      她要他活,他便活,而且如她所言,是好好活着,活得更好。

      从天阙皇城到云上宗,再到烽火连天的边境,谢珩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句轻飘飘的谶言上。

      在皇城时,他是谢家见不到光的私生子,连修行资源都要靠生死相搏才能攫取,入云上宗之后,他是同门弟子眼中阴郁狠戾的孤狼,为了修行功法,能在寒潭里泡上一整个月。

      而到了边境,他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柄长刀劈开敌军铁骑冲锋,一袭血染红的战袍,哪怕是同袍见了也要心生震颤。

      可是,即便谢珩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位已极尊,即便边境几千里的疆域皆在他的铁律之下,可他依然找不到当年那个赠药的少女。

      那个雪地里,红衣胜火,却苍白如纸的少女。

      就算动用了不知道多少力量,过了多少年都没有放弃,持之以恒地在寻觅,他也得不到任何有关对方的消息。

      十年间,谢珩试过无数法子,他命画师依照他口述的记忆中的模样绘制她的容颜,可再精湛的笔触也描摹不出他记忆里的少女那病态的容貌。

      他不是没有派人查过天阙世家的闺秀名录,却没有一家的小姐对得上号,他甚至亲自回过垂香林,不止一次,在当年相遇的悬崖底下掘地三尺,在方圆数十里寻找,却依旧了无痕迹。

      但是这也很正常,当年那场雪地,在场的只有他和那名少女——或许也可以加上那只兔子,那么知道此事,记得此事的,也就只有他和她。

      除非少女主动来寻他,除非她主动现身,否则要谢珩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对于那名少女而言,寻他何尝不是一样?毕竟她也不一定会想到,当初救下的少年,如今的身份非比一般。

      她的名字身份来历……谢珩一概不知,唯一记得的,只有少女的容貌,和难掩病态的清冷眉目,还有那一系列举动……

      最开始,他以为她或许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或是世家里某个深居简出的嫡女,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意识到,那名少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场幻梦。

      没有来历,没有踪迹,甚至就连那枚救命的丹药,谢珩后来翻遍古籍,也找不到相似的记载。

      唯一称得上是真实的,只有他记忆里,她舔舐指尖鲜血的画面……
      殷红的血珠凝在她水色的唇瓣上,如雪地里突兀绽开的红梅,她微微眯着眼,舌尖慢条斯理地卷过指腹,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满足……

      那一刻,谢珩浑身僵硬,却不是因为被她药倒的屈辱,而是他竟然觉得,那画面美得惊心动魄。

      若是当年自己的感知不错,她又不曾伪装欺骗他,那么对方的确是一名身体极其虚弱,重病缠身的少女。

      谢珩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雪线,寒风卷着细雪扑来,他没有刻意抵御,任由雪花扑面,却也扑不灭冻不熄他心里那簇烧了十年的火。

      她到底是谁?她还……活着吗?

      “将军,北境送来的密报。”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珩展开玉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又是毫无线索。

      这十年来,他几乎将天阙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敌国的暗桩都动用了,却始终找不到半点与她有关的消息。

      若那少女只是个普通人,以他的权势,掘地三尺也该挖出来了,若她是修行者,能拿出那般灵药的人,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除非……

      他眸色一沉。

      除非她当年那句“好好活着”,本就是诀别之语。

      夜色渐深,雪下得更大了。

      谢珩已然回了自己的宅邸,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中积满雪的槐树出神,十年前,他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滚落山崖时,正是一颗覆雪的枯树,替他缓冲了一下。

      如今,他已是权倾边境的大将军,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再无人敢对他刀剑相向。

      可那个救了他,又轻易消失的少女,却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若你还活着,就再来见我一次。

      若你已死……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

      边境苦寒,但凡下雪,便是飞雪连天数日不得歇,谢珩时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立于城墙之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心中熊熊燃烧着的,是他的野望。

      谢家,皇室,云上宗……那些安居于北境,却又虎视眈眈着他的兵权的人,何曾亲自到过这边境?何曾亲自体验过这苦寒?养尊处优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见边境安定,嘴巴一张就要兵权,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如今的谢珩早就已经不是那个会在雪地里狼狈饮血的少年,如今若是有人胆敢说他还会沦落到需要他人相救的境地,怕是连边境最底层的士卒都要笑掉大牙。

      谢大将军的名号,是用无数敌人的尸骨堆砌而成,是让敌国蛮夷都闻风丧胆的梦魇。

      可即便强大如斯,每当隆冬时节,每当边境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谢珩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雪天,想起那双染血的手指,想起那颗救命的丹药,想起……那个红衣少女看向他的时候,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报恩?”谢珩呢喃着这两个字,望着城楼外的漫天飞雪,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很了解自己,毕竟人的一生分为很多个阶段,总会有心中还存有一丝怜悯善念的时候,但绝不是如今就是了。

      若真是为了报恩,何须十年不辍?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随便赐下一座城池,赏赐黄金万两,什么样的恩情不能还?

      所以,谢珩如此执着于要找到她,当然不只是为了报恩——或者凉薄一点说,那份恩情在如今的谢珩心中,其实分量并不重。

      真正让他在意的,始终还是那个人,自己寻找她的执念,早就已经超出了报恩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是对那个打破他所有预期的少女,最原始的渴望。

      或许是因为这十年来,他反复回忆那段简短的相遇,以至于到如今,他还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少女出现时,红斗篷在雪地里划出的痕迹,记得她蹲下身时,发间若有若无的药香,记得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嘴唇时,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

      那些画面在十年间不断在谢珩的脑海里重复,即便是梦里,也会重现,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日。

      最让他在意的,是初见那次,从少女在他面前现身,到她离开,其实对方的每一步行为,都落在了当时的谢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方,即便是现在的他回想起来,也依旧不在他意料范围内。

      在他以为她会害怕的时候,她镇定自若,在他以为她会离开的时候,她反而靠近,在他以为她要加害于他的时候,

      只是后来的他,对此有些猜测,更多的还是难以相信,因为就算是这个时候的谢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所以一切都要等到他找到她,亲口问出答案。

      “你到底对我……”谢珩低喃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这是他从一个西域商人那里重金购来的暖玉,据说有温养经脉之效。

      那时的他,自然不需要这种鸡肋的东西,但是看到这块玉佩的第一眼,他就起了要买下来的心思——因为这让他想到了那个苍白如纸的少女。

      若是能再相遇,这块儿玉佩,他是想送给她的……可惜,始终都没能送出去手。

      边境的风雪愈发大了,没有做过多防御的谢珩,眉梢也染了一层寒霜,他却依旧岿然不动。

      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来请示军务,却看见他们边军的大将军,无数士卒心中近乎神明存在的谢大将军,此刻正望着远处出神,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将军?”

      “嗯?”谢珩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和只是错觉,“何事?”

      副将暗自心惊,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在杀伐决断的大将军眼中,看到了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色,这简直比听说邻国求和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他按耐下心中的震惊,开始汇报军务。

      待副将离去,谢珩依旧站在此地。

      “既然想活,那就好好活着吧。”

      那句话如魔咒一般在他耳边低语,支撑着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而现在,他的确活得很好,好到足以让当初那些追杀他的人瑟瑟发抖。

      但……你呢?

      你还活着吗?

      这个疑问在他的心头盘旋了整整十年。

      若是能找到的话……一定能找到。

      谢珩心中有种预感,那少女虽说的确弱不禁风,身体虚弱得似乎命不久矣,以那样的身体状况,能活到现在,几乎是很难的事……但他心中就是莫名笃定,她一定还活着。

      “等我找到你……”他微微握紧拳头,“我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这么多年,始终在他心里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能让他心安的解释。

      起初他以为少女是看中了他的潜力,想要施恩图报,后来他又猜测,这或许是某个世家的试探,甚至她曾经一度怀疑,那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境。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猜测都被谢珩一一否定,唯一剩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可能,也许她救他,就只是因为想救而已。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些年的执念,岂不是就成了笑话?

      不,不可能。

      谢珩微微摇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

      边境,苍兰城。

      谢珩勒马立于城门之下,仰望着这座城镇,这是他这十年一点点看着发展起来的城镇。

      曾经的边境混乱不堪,无异于法外之地,既有邻国时不时侵扰,又有蛮夷虎视眈眈,骑兵略过边境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普通百姓们蜷缩在土墙后,连炊烟都不敢升起,生怕引来豺狼一般的劫掠者。

      直到他来到了此地。

      谢珩还记得他的第一场血战,就是在这座当年还只是一座破败的屯兵所的西边,他带着几百边军,对阵上万铁骑,其中又有数十位修行者。

      那一战打得天地都为之变色。

      当他的长刀斩下敌将首级时,喷涌的鲜血在落日下宛若一场猩红的雨,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威名,就传遍了整个边境。

      毫不夸张地说,谢珩的确是称得上以一己之力平定边境的人。

      直到近些年,他坐镇边境之后,这一片疆域才显得比较安宁,才渐渐有了随军家眷,边贸商人,来往商队等等定居于此,形成了这么一个大型的,极其热闹的城镇。

      谢珩面目表情地策马入城。

      十年光阴,昔日破败的屯兵所,已经很是繁茂,这些太平景象,都是他用刀剑劈出来的。

      可以说只要有谢大将军的边军驻守在此,苍兰城就绝对不会被敌人侵入。

      这座由他一手缔造的城池,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牢笼。

      然而,总会有人觉得,既然他做到了,那么换个人来,也能做到,有没有他,这几千里边境都无碍,反倒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更值得他们对付。
      这就是为什么,皇室执着于用各种办法,削减他的兵权……天真又愚蠢。

      谢珩面上不显,心底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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