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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见蘅 别演苦情剧 ...

  •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凤微便收了思绪,重新回归到正事上。

      眼下可没闲心细究内应是谁,这洞里又黑又潮湿,前路蜿蜒看不到头,也不知是否有出口。亓梳翎扔她下来,绝对不止跟钟见蘅谈心这么简单。

      况且,有的事得提前谈妥才有出路,总不能在这互相瞪眼到天荒地老。

      “钟大人。”凤微凑近,笑眯眯道:“既然咱们达成了共识,那账簿上的内容,您还记得多少?”

      那账簿依情势推断,应当没落到花楼手中。想想当年那场大火,若这账册在宜其轩,或许已葬身火海,或许还在宜其轩某个角落,再或许早被亓梳翎拿走了。

      假使账簿真的损毁或遗失,那钟见蘅就成了唯一的人证。楚令姝的冤案、林韫的离世,以及谋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都要靠钟见蘅口中的线索去一点点探寻。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先把证据忽悠到手。

      一听到账册,钟见蘅顿时防备,脸上畏缩中带着一副“谁跟你达成共识”的抵触表情。那本账册,是她攥了十二年的保命符,是她在花楼步步紧逼中仅能苟活的依仗,岂能轻易示人。

      钟见蘅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眼神警惕且犹豫,权衡再三,也没松口。

      账册是钟见蘅的软肋,也是她的筹码,想靠三言两语让钟见蘅信服,似乎很难行得通。

      讲理说不通,那就换条路,打打感情牌。

      正当凤微酝酿着发表一番情真意切的演讲时,就听钟见蘅道:“殿下想要账簿,臣自然会奉上,但必须等臣安然抵京,臣才会将所知内容,悉数告知。”

      此话一出,凤微暗自思忖,顿觉好笑。这钟侍郎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该精明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糊涂,不愧是在官场浸淫多的老油条。

      某一刻,凤微忽然有些理解亓梳翎了。

      撇开那些不着调的行径不谈,亓梳翎看似针对他们,但也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无非横叉一脚添点堵,搞点猜猫猫的小把戏。表面上是朝廷官员,暗地里又隶属于花楼,数次交锋中却处处留手给他们提供线索。

      综合一瞧,燕无痕和容殷他俩各说准了一句话,亓梳翎兴许真是个双面细作,且有苦衷。

      之前在堤上屏桦说,亓梳翎非要留钟见蘅活口,说明她知晓楚家妇夫一案的真相,她恨钟见蘅暴露林韫的行踪,恨钟见蘅不念昔日恩情酿成惨祸,可她清楚,钟见蘅是这桩冤案最关键的人证。

      一个花楼麾下忍辱负重的卧底,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晃,只因那暂时不明朗的证据,不得不强压恨意,保住钟见蘅的命,那种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滋味,真能叫人呕死。

      换她,早忍不住掀桌了。

      想来就算亓梳翎拿到了账簿,只怕也是缺斤少两的,否则哪能容钟见蘅活蹦乱跳到如今,不就图她脑子里那部分账簿里的内情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局中人啊,算盘个个都打得精,且看谁能当那个黄雀了。

      凤微也挺佩服钟见蘅的。她估摸了一下,钟见蘅是有点子运气在身上的。早年能凭几页不经意看过的内容,在花楼眼皮子下逃过一劫,之后又靠着花楼的庇护,一路升至四品侍郎。后来随自己赈灾,刚抵达浔州地界之际,应是花楼要放弃她了,欲杀她灭口,偏偏领头人是燕无痕,再次化险为夷。

      窝窝囊囊地算计这算计那,单靠这点算计,先在虎狼环伺里把自己活的很有价值,后靠各方势力护着,这运气她都羡慕。

      只是为何原著里钟侍郎运气背到死的那样惨?

      也许是原著没她这只“蝴蝶”到处搅乱剧情线吧。

      胡思乱想到此打住,凤微挑眉问:“钟大人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钟见蘅仰首看她一眼,目光坚定,意思不言而喻。

      凤微笑了,平时软得像团棉花,一旦触碰到底线,骨头里那点官场淬出来的狠劲,还是漏了狐狸尾巴。

      “行。”凤微懒洋洋道:“我保您活着回京城,您这毒呢……我也认识几个行医制毒的熟人,我会请他们帮您找法子解决,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希望您手里握着的东西,值这个价。”

      事分轻重缓急,钟见蘅当年害了林韫的旧账,暂且往后挪一挪。现下最重要的,是重翻楚令姝的冤案,追查真凶,彻查玉髓一事,只要这些事水落石出,父后当年的死因,也能顺着这条线寻到蛛丝马迹。

      等所有真相大白,原主背负的噩梦彻底结束,这具身体怕血怕打雷的应激反应,说不定也会消散了。

      届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钟见蘅是何下场,可就不关她事了。

      毕竟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石道里安静下来,外头那潮声愈发清晰了。

      细细的,碎碎的,还夹杂股江水特有的湿腥气。

      凤微顿觉这声音不大对,江水拍岸该是轰鸣的,而现在的声响更像水流音。

      她低头扫了眼,火光映照下,石缝间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水,原本就潮润的岩壁,已然开始渗水了,沿着石壁纹路悄无声息地往下淌。

      估摸着江水涨潮太猛,倒灌入洞。这地方,怕是要淹了。

      此地不宜久留。

      “走。”凤微一把拉起钟见蘅,一手牵绳索,一手举火折子,“这里不能再待了。”

      钟见蘅踉跄站起,被迫跟着走,“殿、殿下,往哪儿走?”

      凤微说:“我们来的方向是江口,那边水位高,去了无异于送死,当然往另一头找出口了。”

      幽暗深长的通道里,两人时不时要弯腰躲过岩壁上垂落的倒石锥,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赶。

      凤微边走边留意水流的动向,突然问:“钟大人,您有梦想吗?”

      “梦想?”

      “就是……有没有什么,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钟见蘅沉默了。

      须臾,她抬眼看向火光照耀的前路,眼底浮起极淡的柔光,仿佛透过光芒望见了年少的岁月。

      “有。”

      钟见蘅轻声道:“少时最想成为楚大人那般的人。读书,科考,中状元,入翰林,得家人称赞,得同僚庆贺,走到哪儿都被人唤一声'大人'。”

      稍作停顿,钟见蘅嘴角一扯,不像笑,倒像自嘲。

      “真考上了进士,才知道状元不是想考就能考的。天资不够,拼了命也够不着。即便穿上那身官袍,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后是发现楚大人这样的人,乃是天上月,可望不可即。又或是,看多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觉得虚名,远不如一件实事来得踏实,我便收了那可笑的妄念。”

      “再后来,我进了工部,修桥,筑堤,挖渠……每次去勘灾,看到那些被洪水冲垮的田舍,流离失所的百姓,就想起了我爹娘,他们的尸骨至今不知在哪块土地上安眠。”

      “那时我就想,多修些桥,多筑些坝,多疏几条河道,让许许多多同我爹娘一样的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过。让田里的庄稼,别被水淹了,让路上的行人,别被水冲走了。”

      钟见蘅笑了笑,这次她的笑发自肺腑,真诚又释然,“听起来,是不是很虚伪?”

      “钟大人。”凤微认真地说:“您修的堤,会一直在。”

      不求名,不求利。

      只求往后,不会再有生者,面对仓皇洪流,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虚伪吗?

      这怎么能是虚伪。

      钟见蘅没有兼济天下的豪情,可她有一腔真实朴素的守护,甘愿俯首踩进尘土,变成一块石头,去修补被风雨侵蚀的边边角角,拦住一场又一场洪水。

      如果说文人墨客用笔写诗,道尽风月山河,那么钟见蘅,用石头写诗。

      她的诗不在纸上,而垒在江河两岸,铺在万民脚下。风吹不散,水冲不垮,待到春风降临,种子生根,便开出了最坚韧的花。

      等凤微回头看钟见蘅,对方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将落未落。

      那模样,好似半生坚守得到了解读,又好似被人猝不及防地扒开了壳,露出里头的软肉,整个人绷着一根弦,随时要断。

      凤微一咯噔,完了要哭了,别演苦情剧噻,她咋哄嘛。

      电光火石间,凤微脑子一抽,冷不丁掐断悲情氛围,“钟大人,那说好了,等出去了,您得跟我去作证。”

      钟见蘅一怔。

      “林太医是怎么死的,花楼是怎么逼您的,您完整叙述一遍。证明林太医死因是谋杀,不是火灾。”

      “我不去。”

      钟见蘅嗓音还染着哭腔,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凤微:“……”

      合着她刚才白感动白铺垫白温柔了?

      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掏心掏肺聊梦想聊初心,眼看都要把人说动了,结果这三个字,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算什么?精神上支持我,行动上别找我?

      大犟种!大犟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气煞她也。

      “殿下,我不去作证!”钟见蘅扯着麻绳连连后退,抗拒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也想赎罪,可我不能去,要是去了,楼主绝不会放过我,他会将我挫骨扬灰的!”

      为官者的风骨,早在一年复一年的磋磨中剩下懦弱回避,她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可让她主动踏入死地,她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凤微看她这样子,火噌一下子就冒了上来,步步逼近,语气森冷,“你不愿意去作证,那林太医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要为你的胆小怯懦买单?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以为你拖着,花楼就没法要你命了?花楼楼主有那么蠢吗?你分明也懂你如今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亓梳翎在保你!她恨你,却替你扛了什几年,你还要缩到什么时候?!”

      钟见蘅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也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能让凶手血债血偿!但你就是想要当个缩头乌龟!那你欠楚家的何时还?!等你寿终正寝再去给他们磕头谢罪吗?!”

      字字句句,狠狠砸向钟见蘅,她清楚自己总是在逃避,是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今这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被凤微毫不留情地扯掉了。

      “啪嗒。”

      一滴水砸落凤微的发顶,紧跟着,水声骤然变了调。

      一阵不似最初细碎的狂潮声,由远及近,宛若巨物自地底翻了个身,疯狂地席卷而来。

      不好。凤微脸色一变,江水冲进来了。

      当机立断反手抽出先前钟见蘅的匕首,几下割断了钟见蘅腕间的绳索,拉着人拔腿就跑。

      “快跑!”

      钟见蘅还僵在方才那番质问里,魂都没回过来,便趔趄着跑起来。

      那水来得远比想象中更迅猛,数息功夫就裹挟着泥沙没过了脚踝,又没过小腿。凤微顾不上回首看,只听见后头水浪翻腾的巨响越来越大。

      石道两壁快速向下渗水,头顶的水滴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火折子上,嗤嗤作响。

      “殿下——”钟见蘅牙齿打颤地喊。

      “闭嘴,跑。”凤微急声呵斥。

      可人腿哪跑得过水?水流凶猛如兽,两人被冲得几乎站立不了。

      凤微在湍急的浊浪中拼命稳住下盘,瞅准岩壁上一道较深的裂缝,用匕首死死嵌进去,腕部发力,半截身子悬空挂在湿滑石壁上,一手仍紧紧扣着吓得魂飞魄散的钟见蘅。

      不过瞬息,凤微手臂就酸麻了,几近脱力,她强忍着剧痛,抬头迅速扫视四周。

      “殿下!这边!”

      一道急切的呼声传来,凤微闻声望去,斜上方稍高处,一窄小的岩洞赫然显露。

      南荣晞正蹲在缺口边缘朝她招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断裂的石锥,竭力向她们伸来。

      石锥长度有限,离她们尚有一段距离,难以够到。

      凤微咬牙,用脚在水里摸索着力点,等脚尖卡进一处凹槽,她心中一喜,立马转头道:“钟大人,你听我说,看见南荣统领了吗?我先借力送你过去,你抓住那根石锥,千万攥紧别松手——”

      “殿下。”

      钟见蘅倏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面上慌色消散,那双起初惊惶的眸子异常冷静。她盯着腿边涌动的江水,水流从左边来,往右边卷,撞上石壁后又往回弹,在岩缝前旋成个小小的涡。

      她修堤治水文二十余载,走遍江南江北,看过无数江河水势,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水流的走向。

      “臣,要同您说声对不住。”钟见蘅愧疚地说。

      凤微愣住了,莫名一慌,不由道:“要道歉等脱险了再说!”

      钟见蘅眸中有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径自道:“臣家老宅,院子里有口井,殿下得闲去瞧一瞧罢。”

      “什么?”

      凤微尚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猝不及防一股决绝的狠劲重重将她推了出去。

      钟见蘅含笑的脸离她愈发遥远,那笑容褪去了惶恐,静谧莞然,干干净净的,恍若回到了钟见蘅及第时最意气风发的年岁。

      慌乱间,凤微伸手去够,只抓到了钟见蘅腰间垂下的锦囊穗子。

      火折子坠水,在火光熄灭的最后刹那,是钟见蘅借水流回弹,足尖狠蹬石棱,推着凤微送向了南荣晞所在的缺口方向。

      这一推,顺水流、合地势,力道稳而准。

      而钟见蘅,因失了那支撑,向后跌去,深深贯入石壁上一根裸露尖锐的石刃。

      凤微听到了一声闷响。

      钟见蘅身子卡顿了下,随即不动了。火折子的光灭了,凤微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就黑了,随后浓烈的血腥气自狭窄的石洞中极速滋长弥漫。

      凤微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有人提住了她的后脖颈,将她拽进了安全的岩洞里。

      伸出去的手还维持着捏紧锦囊的动作,南荣晞在喊她,嗓音飘忽得像来自千里之外。

      凤微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锦囊上的水淌开,洇在她掌心,不知沾上了谁的温度,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凤微跌坐在岩洞边,呆呆地望着那片黑暗,半晌,她呢喃着问:“……钟大人呢?”

      回应她的,是水击石壁的回响,一声声,催命似的。

      不该是这样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她本可以把钟见蘅拉上来,本可以让她活着出去,本可以改写她的结局。

      钟见蘅该活着去作证,还清欠楚家的债,再去修更多的堤,建更多的桥,为黎民百姓做更多的事,用余生去偿还,去弥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她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这样死。

      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阴冷的石洞里,死得如此仓促,如此惨烈。

      南荣晞瞧着凤微似失了魂一般,侧首望向那片吞噬了光亮的漆黑水面,隐隐约约能瞧见个被刺穿的模糊人影轮廓,犹似一面残旗静静挂在那,随暗流轻轻浮荡。

      她幼时随母亲上过疆场,尸横遍野见得多了,可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她也是恐惧的,怕得好几日夜夜做噩梦。

      南荣晞眉尖微蹙,上前半步,想挡开她的视线。

      哪知指尖还未触到她眼睑,凤微浑身一颤。

      胃痉挛着,恶心感直冲喉管,她伏在洞沿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张着嘴又觉胸闷气短,闷得发疼,怎么都吸不进氧气。

      目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此时血腥味在水汽稀释下变淡了,凤微仍然感觉鼻腔里、指尖、面前有血迹,黏腻的,想擦想甩都抹不去。

      南荣晞见她唇瓣泛青泛白,失控地蜷缩颤抖,连忙按住人,“喂,你还好吗?别死啊,死了我不好交代。”

      “……呼吸……呼吸……”凤微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静,有规律地吸气呼气,调整PTSD带来的不适。

      良久,那阵窒息般的难受才退去,凤微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对南荣晞说:“没事,犯病了而已。”

      南荣晞刚放回胸腔里的心,听到后半句又高高提起。

      宁王患有疯病,谁人不晓,虽对外称痊愈,但谁知是真是假。

      何况,宁王是有前科的。

      凤微貌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喘着气补了句,“放心,我不咬人。”

      南荣晞嗤笑,“我会怕你?真动手我一掌就能制住你。”

      语罢自觉语气太冲,在凤微旁边坐下,哼唧道:“没大事就成。”

      倘若宁王丢了命,她回去也要掉脑袋的,才不是她要关心她。

      静默片刻,凤微哑着嗓子叹息道:“南荣晞,陪我说说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见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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