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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悲回 送上门的八 ...

  •   凤微跟蹴鞠似的一路滚进了石道里。

      下坠时,凤微手腕飞翻转,解开了缚手的绳索。她双手抱头,蜷起身子打算自由落体,期间还想拉南荣晞一把,耳边突然响起“咔哒咔哒”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没来得及细究,江水倏然涌入,湍急水流立马将凤微和南荣晞冲散了。

      寒凉的江水灌进口鼻,凤微挣扎了两下,尝试憋气,可她高估了自己,空气在肺里逐渐稀薄。

      凤微胸口一闷,一口水呛进喉咙,便昏了过去。

      等她再有意识,眼睛睁开,周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隐有“咚——咚——”的敲击声,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而闷。

      还很熟悉,似在留霞谷听到的挖矿声。

      凤微动了动身体,发现手脚又被绑住了。

      咋回事?刚才不都解开了吗?难不成做梦了?

      凤微撑着地面勉强由卧姿坐起,这时对面猝然亮起一簇火光。

      钟见蘅苍白的脸现于眼前。

      钟见蘅一手火折子,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颤巍巍地指着凤微。

      凤微眯了眯眼,慢慢适应光亮,余光不忘扫了下四周。这石道狭窄逼仄,顶不高、地不平,四壁皆是人工凿刻的痕迹,蜿蜒曲折,像是陵墓里的盗洞或工匠预留的逃生通道。

      南荣晞也不在这,不知道被水流冲到哪里去了,但愿她没事吧。

      凤微定神,开口道:“钟大人,你想杀我?”

      “不……”钟见蘅手一抖,发颤道:“我不想杀你,但……我需要你的命。”

      凤微思忖片刻,道:“你想用我的命,跟花楼换你自己一条生路?”

      说完又觉不恰当,按亓梳翎此前所言,她不过是个顺手牵羊的添头,花楼真正咬死不放的猎物,自始至终都是钟见蘅本人。

      拿个添头去换正主的命?这买卖花楼会做?

      钟见蘅喘了口气,咬牙道:“只有用你换我,楼主才会愿意放过我。”

      “钟大人,我不这样认为。”凤微轻笑:“花楼想要钟大人的命,远比要我的急切得多。你觉得把我交出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

      “大人不妨直说,花楼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是你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

      她话锋转得又快又直,钟见蘅一时没反应过来,竟当场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眼看钟见蘅手抖得快握不住匕首,凤微默默吐槽,钟大人您老这心理素质,拿刀别说杀人了,切菜都费劲。

      其实她无意窥探钟见蘅的秘密,奈何对方在江堤上吓到惊惧失态、仓惶遁走的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疑窦,如若出事,又当如何是好?

      花楼刺杀官员,无非就几种可能,仇杀、政敌买凶,要说得罪花楼,朝廷中少之又少,最严重的莫过于撞破了花楼不可告人的秘辛。

      凤微不禁揣测,这个怕死怕到骨子里的人,到底遭遇了怎样的事,才会那般惊慌失措。

      “钟大人。”凤微语气放软,“我可以配合你去花楼,前提是让我当个明白鬼呗?反正我都要死了。”

      钟见蘅立即道:“休……休要套我话 。”

      凤微无辜道:“冤枉啊钟大人,我是诚心的。你看我手还被你绑着呢,插翅难飞,你把匕首放下呗,举着多累啊,手不酸吗?”

      嘴上说着,凤微还示弱般往后缩了缩,可背后的手一直没闲着。

      反手解绳子,她可是专业的。之前全身被缠住纯粹是个失误,再来一次,她闭着眼都能解开。

      就看钟侍郎手快抖成帕金森了,便知她压根没胆子真动手,那这把匕首就是摆设了。

      送上门的八卦,岂有不听之理?

      凤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不会说的。”钟见蘅没放下匕首,也没上当。

      “那太遗憾了。”凤微叹了口气。

      叹声刚落,凤微腕骨一抖,绳索应声落地。

      钟见蘅眼睛一花,手中匕首已被夺走,下一刻便被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又凉又湿。

      局势瞬息反转。

      凤微压着她,用麻绳将人五花大绑,笑眯眯道:“钟大人,现在——能说了吗?”

      钟见蘅趴在泥地里,脸埋土一声不吭。

      凤微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有。

      “行吧。”凤微佯装失去了兴趣,抬手拧湿漉漉的衣袖、衣摆,“钟大人不想说就算了。”

      滴嗒水音清脆,钟见蘅抬头,一脸错愕。

      凤微无所谓道:“待在这洞里又出不去,都逃不了一个死字,临死前听不听原因都一样。您歇着,我也睡会。”

      言罢,凤微放下半干的裙摆,头一仰,还真闭上了眼睛。

      钟见蘅愣住。她望着凤微看了半天,嘴唇蠕动,又抿紧。

      周遭安静下来,那敲击声和洞外的江水撞击声就更明显了,一下一下,犹如凿在人心上。

      凤微闭着眼,忽然道:“这声音听着真烦人,是吧?”

      钟见蘅沉默不语。

      凤微自言自语,“唉,这鬼地方真黑,真无聊。钟大人,不如咱聊聊天吧?聊聊这洞怎么挖的?会不会塌陷?聊聊您小时候吃过什么好吃的也成啊?”

      钟见蘅:“……”

      “好吧好吧。”凤微撩开眼皮,“您不想说也行,那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她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在路的那边江的那边,有一只土木人,她努力又上进,聪慧又怕死。走路怕摔着,吃饭怕噎着,连睡觉都怕睡死过去。结果有一天——”

      “啪。”

      “你猜怎么着?”凤微一拍手掌,讲鬼故事那样阴恻恻道:“她真的死了。”

      钟见蘅的脸色宛若染了各色丹青,变来变去。

      一会青一会白的。

      “殿下……究竟想怎样?”钟见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分享笑话呀。”凤微故作听不懂,“就是吧,我也挺怕死的,所以我决定去前面探探路。您呢,就先安心待这儿,要是我寻到路回来了,就带您一块走,要是没回来的话……您就当我死外头了吧。”

      凤微拿走了掉在地上的火折子,朝前方一流窜迈出了好几步。

      火光晃悠,渐渐远去,无边的黑暗争先恐后地迫近,恐慌瞬间淹没了钟见蘅。

      刹那间,无数种死于石洞的想法接踵而来,吓死的,憋死的,饿死的,没光慌死的,水漫进来淹死的……

      “等等!”

      身后传来了钟见蘅惊恐且变调的尖叫声,她心理防线崩塌了。

      “我说!我说!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凤微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同时凤微也很抱歉,她清楚利用旁人最深层的恐惧来击溃意志,是最下作伤人的手段。这种过界的做法,与那些逼供的酷吏别无二致。

      曾经在学校上课时,他们的老师说过,学心理当以共情倾听他人,利用人性弱点趁火打劫,则为行恶。

      可花楼的消息对她而言太过重要,她没得选。

      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为了真相,为了活路,她只能暂时做个坏人了。

      等出了洞,她再想办法补偿。

      凤微在心里给钟侍郎鞠了一躬,呜呜呜对不起了钟大人,她有罪。

      出于宽慰,凤微没让黑暗吞噬她太久,走出一段距离的脚,飞快往回跑。

      待回到钟见蘅身边,凤微把火折子举到她面前,“钟大人,你的光来了,能好好聊聊了吗?”

      钟见蘅怔怔地凝视那道光,仿佛终于逃离了灾难,劫后余生。

      她缄默良久,久到凤微以为她要出尔反尔。

      随后,钟见蘅哑着声道:“我……我也是临川人。”

      “您也是临川人?!”凤微敏锐抓住了这一点,“那您……”

      隐约有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

      钟见蘅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我与楚大人是同乡,我认识他们妇夫俩,也认识他们的孩子,但……孩子们鲜少见过我。”

      凤微追问:“所以……从见到楚际的第一眼,你就认出他了?”

      “对,我认出了。”钟见蘅说:“即便他长大了,那相貌与楚大人却有五分神似,更何况,这世间能有几人名唤'楚际'。”

      凤微心中的猜测好似漩涡越卷越大,她感觉,钟侍郎隐瞒的秘密,十有八九同当年楚令姝之死有关。

      她问对了。

      “天徽三十六年,楚大人去世的真相,您知情的对吗?”凤微急急问道。

      钟见蘅垂眸瞧着地面,复又抬眼,眸光沉重,像承载了数十年前的临川过往。

      “……知一部分。”她说:“此事说来话长,若要讲清,便得从我与楚大人相识说起。”

      “临川从前,乃是穷山恶水,十年九灾。我命薄,早年洪水冲走了爹娘,剩我一人寄养在姨母家中。姨母一家待我极好,省吃俭用,就为供我读书科举。他们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要出人头地。”

      “可我天资有限,拼尽全力,也只考得三甲进士,无缘入翰林。”

      凤微默默算了下,三甲进士,同进士出身,算是进士里的尾巴。

      “更不像楚大人,”钟见蘅续道:“她是咱们临川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中状元的。一经高中,便授了要职,一时间风头无两。我少时听得最多的,便是她的传闻,心中敬她、慕她。”

      “后来呢?”

      “后来……”钟见蘅苦笑,“我被派到各部学习,工部、户部、礼部……辗转好几载,才在工部谋了个小小的主事。”

      “那时候,我的俸禄才十几两,除去开销,寄回老家的,也就几两。”

      钟见蘅喉间微哽,“那年年末我告假返乡,想探望姨母,谁知途中便先闻了噩耗,临川遭了灾荒,我的亲人,都饿死了。我那点俸禄,于灾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回到老家,坐在那间破屋里,坐了三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我不敢去死……”

      说到此处,钟见蘅话音突兀地一断,将话头硬生生掐断,转言道:“再返京城时,一日在翰林院附近,遇见了楚大人。”

      凤微狐疑,怕死人之常情,但钟见蘅的刻意回避,又貌似另有隐情。

      念头仅一闪,凤微便敛神静听,重新听她往下说。

      “她依旧风华不减,听说孩子都有了,一家子美满安稳。我站在道旁,艳羡却没敢上前惊扰,倒是她先同我打了招呼,她知晓我也来自临川,对我多有照拂。逢年过节,常邀我去府上小坐。有时我在工部受了气,她听闻后,便会托人捎来一两句话开导我。”

      “她说,我年纪轻,又初入官场,只管多看多学,不必为一时失意耿耿于怀,跟那些老油子计较得不偿失。她在我这般年华时,在翰林院受排挤,气得险些要卷铺盖辞官,转念一想,凭什么呀?就赖着不走。”

      钟见蘅轻轻一笑,“连孩子的抓周宴,她也特意递了帖子,请我过去赴席。那时我觉得,这困顿的前半生好像也没特别糟糕。”

      “只可惜,她供职翰林,我身在工部,平日往来不便。再之后,楚大人奉命调任浔州通判,主持修缮地方志。她念我勤恳踏实,又顾念同乡之谊,便在先帝面前举荐了我,让我以工部小吏的身份,随她低调同往浔州办事。”

      凤微凝神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你们在浔州,一切可还顺利?”

      调任浔州一事,《囡仔纪事》里也提过,大多是记录楚际和林太医的内容,对其任职细节只字未提。她莫名有种预感,玉髓之事的源头,多半便藏在这段经历里。

      钟见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大体还算顺利。可期间不知出了何事,我们匆匆回京。而再听到楚大人的消息,已是她在金銮殿上,公然直谏陛下,斥陛下耽于玉石、劳民伤财。”

      凤微问:“玉石?何种玉石?”

      “是一种灵石。”钟见蘅说:“彼时恰逢先帝寿辰,户部侍郎献了一块据称吸纳天地灵气的奇石,能延年益寿。先帝龙心大悦,把那灵石安置于寝宫,日日赏玩。然那灵石开凿,耗费民力无数,沿途转运更苦了百姓。楚大人刚直,以此事上疏弹劾,言辞激烈,触怒了天颜。”

      玉石?灵石?药石。

      凤微顿时想起在甲库卷宗查阅到的——借药石妄议国本。

      如果钟见蘅所言属实,卷宗提及的药石,估计就是这灵石。

      “那块灵石,长什么样?”凤微再问。

      钟见蘅道:“我也没见过。臣官职低微,无资格上朝,所知所闻,皆是同僚转述。她们也有人说,先帝本无意重惩楚大人,不过是颜面难下,才令楚大人下狱反省,原想晾一晾就释放,无奈先来的却是楚大人的死讯。”

      凤微若有所思,母皇好面子满朝皆知,又向来嘴硬心软,寻常不触犯律法的事,过不了多久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兴许就这短短十几日,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致使楚大人枉死狱中。

      凤微抓了抓头发,一旦这事证实,母皇也算间接害了楚令姝。届时,她该如何面对楚际和楚亦。

      “得知楚大人下狱后,我千方百计想找门径去看望一二……”钟见蘅抽噎,肩膀微微颤抖,“可我人微言轻,根本无人肯帮。”

      “直至楚大人身故,这事就被按了下去,再无半点水花。过了数月,林太医卸去太医一职,携二子归乡,自此杳无音信。”

      “临走前,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钟见蘅哽咽落泪,“是楚大人写给我的。”

      “信中劝我莫忘初心,好生珍重,有朝一日能居高位,就为临川百姓多做些事。她还说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让我好好活着。”

      凤微道:“钟大人,您并未辜负楚大人的期许。临川堤坝,您完成得很棒。”

      “是啊……”钟见蘅嗓音嘶哑,呢喃道:“纵使做的再好,又有何用。我终究,愧对于楚家满门。”

      闻此,凤微刚涌起的悲伤骤然一收,速即拉回最初的疑问。

      “钟大人,您跑题了。说了这许多,您还是没告诉我,这些与花楼要杀您,有何干系?”

      “莫非,花楼追杀您,事关楚家人?”

      钟见蘅登时移开视线,又闭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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