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北雪》野舟无锚

21、第 21 章

　　边时趴在二楼的书桌上，盯着练习册上那道解析几何题皱了皱眉——闻雪十分钟前刚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此刻那些抛物线却像活过来似的，在草稿纸上扭成一团乱麻。

　　“辅助线画错了。”闻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温吞的笑意。她正低头演算另一张试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边时抬头，看见闻雪的侧脸浸在阳光里，绒毛都染上金边。她忽然想起昨晚闻雪帮她涂药时的样子，指尖拂过后背淤青的力道轻得像羽毛，呼吸落在皮肤上，烫得她差点绷不住发抖。

　　“看什么？”闻雪忽然抬眼，眼尾的弧度在光线下柔和得像月牙。

　　边时慌忙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黑点：“没什么。”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热意。

　　闻雪放下笔，起身拿杯子去接水。木椅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响，她经过书桌时，衣角不经意扫过桌沿——边时随手搁在那儿的速写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牛皮封面朝上，恰好翻开在某一页。

　　闻雪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页就顿住了。

　　蒸汽在画纸上漫成朦胧的白，闻雪的轮廓隐在雾里，肩线柔和得像被月光浸过，腰线往下收出纤细的弧度，水珠顺着脊背滚落的轨迹被细细描成银线。边时画得极用心，连锁骨处那颗淡红色的小痣都没放过，笔尖蘸着极浅的灰，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正是那天浴室里的场景。

　　闻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速写本不过寸许。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似的。

　　她就那么站着，睫毛垂落的阴影在纸上轻轻晃，连呼吸都放轻了。

　　边时的血“轰”地冲上头顶。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膝盖撞在桌腿上也没觉出疼，抓起速写本就往怀里按，指腹把纸页攥得发皱。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舌头像打了死结，“我马上撕了它！”她哆嗦着去翻本子，手腕却被闻雪轻轻按住了。

　　对方指尖微凉，带着刚碰过玻璃杯的潮气。盯着边时通红的耳根看了几秒，才轻轻“呵”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是无奈的叹息。

　　边时的心跳得像擂鼓，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她不敢看闻雪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攥皱的纸页。

　　“撕了干什么？”闻雪终于开口，指尖沿着画中水汽的边缘轻轻划过，“画得很好。”

　　边时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或厌恶，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柔，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

　　“边时。”闻雪松开手，指尖轻轻点在速写本封面上，她比边时矮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仰着下巴，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问句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边时心里漾开千层浪。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连呼吸都忘了节奏——闻雪怎么会这么直接？

　　“我……”边时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诚。边时深吸一口气，猛地抬眼，迎上闻雪的目光，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沙哑：“是！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反而松了口气。只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子都染上绯色，眼神却倔强地不肯闪躲。

　　闻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笑意，而是眼角眉梢都弯起来的笑，连眼尾的泪痣都跟着颤了颤。

　　“你……”边时被她笑得发慌，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椅腿发出轻响，“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如果觉得奇怪的话，”闻雪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那我大概也挺奇怪的。”

　　边时愣住了，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棉花，嗡嗡作响。她看着闻雪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呼吸骤然变快：“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闻雪伸手拂了拂边时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带着洗发水的雪松清香，擦过皮肤时像过了道微弱的电流，“我也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狗吠，甚至阳光流动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边时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巨大的喜悦突然从心底涌上来，烫得她眼眶发酸，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闻雪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耳根也泛起红。

　　“没什么。”边时伸手，笨拙地想去碰闻雪的头发，指尖快触到发梢时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挠了挠自己的头，傻笑道，“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闻雪看着她这副与平时冷硬模样截然不同的憨态，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转身坐回椅子上，将习题册推到边时面前：“继续做题吧，不然晚上又要熬夜了。”

　　边时“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座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闻雪。

　　她在写题，侧脸的线条柔和，握笔的手指纤细，指腹上那层薄茧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明明还是那个闻雪，可知道她也喜欢自己后，连她低头蹙眉的样子都变得格外好看。

　　“你再看，这道题今晚也做不完。”闻雪忽然停下笔，抬眼撞进她的视线里。

　　边时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我没有……”

　　“有。”闻雪拖长了语调，像在逗弄一只受惊的小猫，“你已经抬头看了我七次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边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闻雪这才放下笔看她，阳光刚好落在她眼底，能看见里面细碎的笑意。“我刚开始不知道你是喜欢女生的。”

　　她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你对我很好，我一直都知道。以前就想跟你考一个城市，想着可以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边时的耳朵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有一次，我进教室看到你和唐糖在偷偷讨论着什么，我一进去，你俩就不说话了。唐糖以为把漫画藏得很深，但我还是看到了封面上‘百合’两个字。”

　　边时的脸“腾”地红了，原来那时候闻雪就看见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穿的小偷，连耳根都烧得慌。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边时的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闻雪摇摇头，“问不问也不重要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

　　“可是……”边时咬着唇。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闻雪接过她的话，“还总是需要你来帮助我。我不想说，怕给你添麻烦，也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干活，指腹上带着薄茧，虎口处还有道切菜时留下的浅疤。“我想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有了能站稳脚跟的条件，才有资格说喜欢你。”

　　“我不是一时兴起。”边时的声音有些发哑，她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面上，“也从来没觉得你在麻烦我。”

　　闻雪抬眼，撞进她认真的眼眸里，“我知道。但我怕。”

　　怕自己给不了她同等的好，怕这份喜欢会变成边时的累赘，更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种相处的时光都失去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了？”边时好奇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

　　提到这个，闻雪的目光暗了暗，指尖攥紧了笔。那天在死胡同里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黄毛狰狞的脸，边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木棍砸在背上的闷响，还有她扑过来时，闻雪感受到的那份不顾一切的保护。

　　“因为那天。”闻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着你被按在地上，后背被打，突然就想通了。”

　　人生太无常了，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如果那天边时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的。”闻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速写本上，脸颊泛起薄红，“没想到被这画抢了先。”

　　边时想起那幅画，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闻雪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所以，你这速写本里到底藏了多少个我？”

　　“没…… 没多少。” 边时的指尖在纸页上划了道乱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就，就十来张吧。” 尾音越说越轻，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闻雪听得笑出了声，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跳跃：“原来你上课都在干这个。难怪数学题总卡壳。”

　　“谁说的！”边时立刻反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这次月考数学考了105分！”

　　“是是是，我们边时最厉害了。”闻雪故意顺着她的话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边时被她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穿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