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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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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绵耸立的大山沉默地俯瞰这座潦草的小山村,周景意的家就挤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山窝里卧着座泥坯房,没有鸡鸭猪狗,只有前院圈了一小块地,零星种了点菜,不过冬天刚过,菜地都枯黄了。
家里冷锅冷灶,缸里的水都是凉的。周景意打了盘清水洗手,才发现手指出血了,许是扎骑兵时不小心蹭到匕首。
这会儿才觉得有点疼,他黑亮的眼睛凝上一层水雾,将受伤手指放进口中,轻轻含住,被温暖的嘴巴包裹着,好像能舒服些。
等他摸出来那几枚碎银子,心情才有所好转,用水清洗了一遍,垫着这沉沉的重量,忍不住放嘴边用尖尖的犬牙咬了咬,上面凹了一个小小的牙痕。
周景意嘴角露出个浅浅梨涡,明天去赶集可以吃顿好的了!
至于那枚小黄金,闪亮亮的颜色,真漂亮,他都舍不得咬。
应该不会是假的,他放在脸颊边,像宝贝一样亲昵地蹭着。
他花不了这么多钱,有一部分可以存下来。
他捧着所有洗过的钱两进了房,像小仓鼠一样在各个角落挖洞。
他家很简单,一个房间,一个灶房,再加竹栏粗糙围起来的院子,食物都住在房里,没别的地方放了。
平时藏点钱,只能往犄角旮旯里面藏,当然他们这种一般不会有多少钱,谁也不会想到他会藏土里面。
把银子分坑藏好之后,他努力踩着土地。
至于那枚黄金,他舍不得埋在土里,就塞进了鞋底,又觉得有些硌脚。
他捧着这枚黄金,真情实感地陷入了困惑,得去买一双大一点的鞋子才行!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一道女声喊着:“喂,景意,回来了没有?”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就要走到房门口。
周景意赶紧将金子收进怀里,从房里挤出来,又很快在身后将门关住,笑道:“阿花,什么事这么开心?”
阿花脸颊上两坨天然红,扎着马尾辫,肤色略黄,因为年轻,不算出色的脸蛋掩不住清丽:“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她平素大大咧咧,这会儿神情却是有点扭捏,指尖缠着一缕麻花辫,嘴角翘起压不下的笑,不太好意思道:“我明天,不能跟你一块去赶集了。”
周景意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啊?”
讶异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他们两个人都对赶集挺憧憬的。
阿花好生警觉,左右瞧了瞧,这才上来挽着周景意的手,拢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捡了个男人。”
周景意眼睛睁大了些,奇怪地看着她,虽然他不知道捡了人有什么开心的,但见她眉开眼笑的,不由跟着很快挤出点笑来说:“真的?”
阿花开心地连连点头:“他受了点伤,还在家里养着,到时候带来给你瞧瞧。”
周景意点点头,心想,难不成就是今早在山路上被拖的那个?可惨!
阿花还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在周景意的眼神督促下,终于道:“那你还去集市吗?”
周景意道:“自然是要去的。”
他摘了一大堆新鲜的菜,而且心里面充满了期待,不可能为了谁而改变计划。
阿花喜道:“他身上有点伤,你若是去,帮抓点治刀伤擦伤的药。”
周景意道:“嗯,好。”
这治病的药可贵了,他们但凡有谁去汉城,都会托着帮忙买点药屯着,要是去胡邦那边买,买不到不说,还数倍地贵。
那人受了伤还得花钱治病,也不知道他们捡人有什么好开心的,将来还得供着养着,大笔大笔的花钱,要是遇到个没良心的,治好了就跑掉,岂不是白干一场?
遇到个凶煞的,又被打又被骂,这更加造孽。
周景意觉得还不如养猪羊,长大了还能卖点钱。
想归想,他不会扫兴跟别人如此说。
阿花千恩万谢地往周景意怀里塞钱,又嚷着请他帮买点别的东西,棉布手帕荷包彩绳,还有小吃,各种一大堆,之前他们就是对这些东西充满了憧憬,这才商量着一起去。
说着说着,阿花都有点遗憾了:“算了算了,这么多太重了,你自己背不了,随便给我带两样好能吃的就行。”
周景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等他好了,你们一起去,听说那位简将军很好,定不会只开放这一次。”
阿花就这么被他哄好了:“那就麻烦你了。”蹦蹦跳跳出了门,回去看她男人去了。
这么开心,也不知道带回来的是什么样的天仙。
周景意无奈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提了一口气,撸起袖子,烧壶热水泡了茶送进肚子,脸上的笑容这才变得真切,满心欢喜开始做饭。
在屋檐下割了块腊肉,切了跟野蒜炒,香椿也洗了,一会炒鸡蛋,醒面擀皮包荠菜饺子。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靠着一杯热水与食材的香味渡仙气。
这些菜原汁原味,就这么洗干净切开就已经很香了,想想一会儿即将享受到的美食,强撑着他坚持了下来。
饭上桌的时候他肚子不住咕咕叫,饿得不行。
香喷喷的饭菜入口,眼睛都眯起来,吃了两口,肚子有点了锅气,美得他哼起曲儿。
最后一个饺子进嘴,把肚子撑得溜圆。
他好久都不想动一下,人变得懒洋洋的,整个都不想动弹,缩回被窝里睡觉。晚上再随便蒸点饺子,吃些旧饭就好了。
凌晨,第一轮鸡啼刚过,周景意就起身,扒拉了两口昨夜的剩饭。
看着昨夜整理好的背篓,里边有昨日摘的新鲜野菜更有寒冬之前晒好的蕨菜、蘑菇木耳、板栗等干货,他思绪飘到了远方,想着要不要拿把刀,此次前往延方路途摇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遇到胡人打劫可怎么办?
他腾出点空隙,将柴刀埋进背篓,用野菜掩着,如此也不至于白白当了那两脚羊。
做完一切,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背着沉颠颠的篓子下山。
下了山,在十字交叉的路口等车,这篓子太沉,他实在背不动了,若是走路,脚程够快也得晌午才到延方,他肚子才垫两口,人也瘦削,不够这般消耗的。
幸亏这山下的路口人流量不少,过年的时候,这里还常有肉卖。
据村里老人说,以前这里也算是个小集市,卖肉卖菜的什么都很多,过往的车也多。
可惜现在已经很萧条了,孤苦伶仃的就他一人,两边野草都要将路淹没。
不过周景意很幸运,许是慕名而去延方的人多,没一会周景意就看到前方扬起尘,晃晃悠悠地来了辆快挤满人的牛车。
赶车大哥瞧着壮实憨厚:“小哥儿,到延方啊?”
周景意看向车上,有老人也有妇人,鸡鸭猪狗挤得满当,一眼就放了心,堆起笑来:“是啊,大哥还有空位么?”
“你个瘦巴巴的小哥儿还勉强能勉强挤得来,再来个胖高个可不行咯。”
周景意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让出身位,给大哥瞧瞧他的大胖背篓。
大哥跳下车来一掂,哎哟一声:“你这小哥儿,这篓子还挺沉!”
周景意小声道:“还能放得下吗?”
“能,不然还能怎么地,放你一个小哥儿在这孤零零地等啊,大伙儿挤挤呗!”赶车大哥热情话又多:“你家人怎么就放心让你个细皮嫩肉的小哥儿自己出来呢?”
周景意羞愧地摸摸脸蛋,滑腻腻的,确实挺细皮嫩肉。
看着篓子放在最里面,周景意跟着挤在旁边,缩成小小一团,身子跟着牛车摇来晃去,耳边是大家嘹亮的嗓门,一车子人都格外兴奋。
一路过去,边上还不少招手等车,老人小孩都有,耐何实在装不下了,赶车大哥车子都没停一下。
周景意暗暗感慨,还好自己村子远上得车早,嘴角也弯点浅浅笑意,满眼都是对前路的期待。
渐渐地,路上人跟车都多了,黄泥土路被踏起阵阵尘埃,呛得大家咳嗽连连,话都少了很多。
漫天尘雾之中,一队铁骑渐行渐近。
周景意心中一紧,抓紧了篓子的背带,车上谈笑声也止了息,肉眼可见,大家都有些畏惧,赶车大哥呵呵笑道:“别慌别慌,大景骑兵在巡逻呢,护咱们安全来的。”
那一阵紧张过后,周景意这才发现,前方的车子都是不慌不乱,那队骑兵也没有着急,就这么慢慢走来,所过之处还洒了水,尘埃沸扬一阵,沉在了潮湿的土里。
周景意看着他们走向尘雾的背影,心里有说不清的感觉。
所过之处都能把尘埃给镇压下去了,阳光出来了,晒得身子暖阳,心里也安定。
“真好啊!”
突然有人感慨出声。
是啊,真好呀,周景意也这么想,谁能想到巡逻就巡逻,他们还洒水。
生命中第一次被当作人看待。
大家又开始热闹讨论起来,说起简将军,个个都是竖着拇指赞叹。
不光他们,周景意还听到两侧走路人的高嗓门。
越近城巡逻的士兵越多,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看到个穿着好点的,大家都忍不住猜,是不是那个简将军。
周景意也跟着回头看。
他莫名生出点担忧,木秀于林,则风摧之,这位简将军年纪轻轻声名远赫,会不会招麻烦。
不过很快,他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会的不会的。
这么为家为国的一位大将军,大家都望着他好呢,怎么会忍心摧毁他?
路途颠簸,车子摇摇晃晃,瞌睡虫钻入脑子,大家开始困乏,笑声渐渐平息。
等周景意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梦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