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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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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黢黢大山被一条土黄色的弯曲小路劈开,笔墨浓重得好像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太阳从灰暗云端探出,驱散黑暗,薄雾仍笼在山间,夜晚的霜化成雨露没入土里,润出了不少新鲜野菜。
熬过一冬苦寒,纵然落了春雪,太阳一烘,冰冷土地也开了春。
勤劳的人已摸上半山腰,趁山尚没睡醒,大伙儿尤裹在被窝里,赶早来挖一口新鲜野菜。
吃了一冬干货,谁不惦记这口绿。
清晨的山道脚步声稀疏,说话声倒是嘹亮。
“这春来得及时,不然牛羊日日啃秸秆,都要傻了,我得多薅些野菜回去!”
山里人养两只羊不容易,被蚊虫叮两口都掏心窝地痛,更别说瞧着它们一冬没点青吃,恨不得自己饿着,也得给它们扒拉点绿的。
众人唏嘘间,一道单薄的身影轻风般穿过,背上的背篓大得可以将他整个人都塞进去。
他腿脚麻利,步伐矫健,好些强壮的叔婶都赶不上他,不多会便被甩在后头。
闲聊的村民笑着打招呼:“小意起这么早?真勤快,我家那懒妮子还赖在炕上呢……”
周景意只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等他走过,另一个妇人才低声道:“你怎地这般跟他说话?他一个孤儿,哪能跟你家娃比,你家娃睡到自然醒还有饭吃,他不早起,喝西北风去?”
“我这不夸他勤快么?怪我说话不经脑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无父无母,没姊妹帮衬,嫁过来没两日,男人也死了,唉 。”
周景意脚步未停,这些话他早已听惯。
在这失守的边境之地,一群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的人,说不准谁比谁可怜,还是挖野菜尝鲜要紧。
没多久就让他走到秘密地界,一簇簇鲜嫩的野蒜支棱在那里,一个冬天没人上山了,长得可真是茂密,薅了一把,又嫩又脆绿。
这野蒜炒鸡蛋,包饺子,炒腊肉,香得能连舌头都想吞掉。
蒜头还可以泡酸菜吃,加点辣椒,酸酸辣辣,配着大米粥,能吃两大碗!
他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吃香喝辣没人拦。
他拿着小铁锹从周边走过,手狠心辣,把全部野蒜都给挖了。
这么大的背篓,可不是来吃干饭的。
明天他要去延方集市,挖再多都不嫌。
一路走过去,还看到了苜蓿,茂密的时候挑胖的掐,现在物以稀为贵,都掐了。
满山的香椿长着嫩红的尖,地上铺着一朵朵的荠菜,哪一朵娇草都没能躲过他的辣手。
他一大早出来,肚子里面半点油水都没有,光看着这些菜就馋得流口水。盘算着一会回去要做野菜馅饺子,又要下面,还要炒腊肉,多多益善,总之他要一口吃个回本。
不过越想,馋虫勾得肚子越饿。
别的叔婶大早出来干活,家里总是有人做饭的,他没有,就空身出来。
早晨寒冷,他额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感觉有点渴了,在清澈的溪流捧了一把水来喝,凉水入喉,冻得个激灵,整个人都精神了。
太阳渐渐抬高,照了满地,寒气散开,这偏僻的旮沓地儿也稀稀疏疏有了人声。
野菜挖得差不多了,周景意摸出柴刀开始砍柴,在背篓上铺些干草,把自己的野菜盖一盖。
人多口杂,容易惹是非。
他不怕人,但也不想平白成为舆论中心。
人还没走到跟前,先听到声音,大家都有一把好嗓门,正高声阔论着什么,周景意本想绕开,却无意听到“将军”二字,不由顿了脚步,一不小心听入了神。
那些人到了跟前,有男有女,全是年轻的熟悉面孔,大家讨论得热切,个个都想发言,看到周景意也只是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禾青,说了这么久你不知道我们说的是谁吗?”有个黑瘦汉子声音特别响亮:“简将军啊,收复咱们这疙瘩村,就指望他了。”
另一个矮壮小伙道:“他不行吧?听说还很年轻!”
“别看他年轻,他厉害得很!他来之前,大景被打得抱头鼠窜,他来之后,三场大战,连战连胜,那群豺狼吓得退避三舍!”黑瘦小伙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唾沫星子乱飞,终于说累了,咽了口唾沫,神情又变得有些怅然:“唉,当年他爷死后,我们这地就失守了,他父亲也死得早,没能收回来,现在全指望他了。不然咱们终究还是民不民奴不奴。”
黑瘦小伙很快被踹了一脚:“黑蛋你说这些做什么,多伤感啊,一大早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
“我可听说了,”一个姑娘眉飞凤舞道:“他还是非常俊朗的白凯少年将军呢!”
黑蛋又精神起来,舞刀弄枪地显摆:“那可不,威风凛凛,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执三百斤方天画戟,咻咻两下,只见刀光剑影,之后敌方将士人头落地,啧,我都没见过这么威风的人!”
“你又知道了?”
“嘿嘿,这不听说山脚下那老头说的么,但我觉得他是真有这么厉害,不然为啥大家都在吹。”
“才不是吹,那是真的!”一个块头颇大的小伙喝道:“但跟你们说的都不同,我听说他是上天派下来专门打救咱们的,生了三头六臂,长得青面獠牙,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手执刀枪剑戟斧,还能弯弓射大雁!”
装模作样地舞了一段,光是那想像中的武器就舞得他气喘吁吁。
惹得那些姑娘哥儿们好笑:“你这说的不是人吧 。”
大块头胸膛起伏不定,一只手横在旁边好像还握着什么武器,另一只手扶须:“你别管,威风!……你看你看,景意都笑了!是吧,贼拉威风!”
一个姑娘道:“嘁,你们一天天的就盯着人家景意看,人家才看不上你们这些混小子。”
大块头屁颠屁颠凑到周景意这边,嬉皮笑脸道:“景意,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呀,哥哥也不是不能练成你喜欢的。”
周景意来不及走,就这么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他脸蛋有些黑,也难掩秀丽,更何况还有一段即使裹着厚衣裳都能窥见端倪的好身材。
那手腕细细的,不似姑娘家软弱无力,腕骨突起手指修长,透出几分利落的性感来。
是以即使是个寡夫郎,也不少汉子看上他。
换作平时,他定会说“嫁过了,只想安安份份过日子”,如此敷衍一番。
而此刻,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众人口中的简将军,随口胡诌:“我喜欢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说罢看了眼大块头,笑道:“就你刚说的那个,三头六臂、骑着高头大马,威武英俊的白凯少年将军!”
他说这话时,漂亮的眼睛弯了弯,风一扬眼睫簌簌,添了不少风情。
若真是有那么厉害的将军就好了,有生之年,他还能成为大景人。
几个男的垂头丧气:“唉,景意,那可是咱们这辈子都难得有机会一见的大将军啊!”
周景意笑而不语。
那可不一定,他明天就要到延方去赶集,那是新收复的汉地,说不定能遇上呢。
“算了,我们平头百姓还是普普通通过日子吧,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几个哥儿姑娘出声应和道:“是啊,我们也喜欢这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然喜欢你们啊?哼,豺狼虎豹来的时候,你们溜得比我还快!”
“哎呀,那个时候不就只能溜快点逃命吗,不然还能怎么办?”
“所以为什么人家景意宁愿单身也不跟你们呀,你心里面就没有点底数!人家自己一个人就跑得挺快,为什么要跟你们拖后腿呢!”
他们还想再采一阵,而周景意却是要下山了,禾青拉了周景意一把:“景意啊,说归说,闹归闹,咱们还是得找个男人的,一个小哥儿过日子,不安全先不说,还没人照顾。你看你,大早上没吃饭就出门了吧?唇色白的!”
说着悄悄往周景意怀里塞了个温热的馍馍。
禾青是个哥儿,跟周景意小两岁,后方二八,日日好多道理。
周景意笑了笑,刚要道谢,那边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不知谁喊了声:“不好啦,豺狼又杀来了!”
胡人上山时,村民惯用豺狼虎豹来形容,一听就知是要来吃人的。
山下几个骑兵呼呼甩着绳子奔上来,绳子一端套着路人,骑马拖着走。
大家看着无不惊魂,四散而逃。
周景意的东西最重,跑得最慢,别人或多或少有人帮忙分摊,也有跑得急的,随手就把野菜山货丢了满地。
他没有人帮,又舍不得丢弃这些劳作成果,咬着牙往山林里跑。
“哥儿,是小哥儿!”有个穿着比较华丽的骑兵放声狞笑,拍马往周景意这边追来:“你们都别跟我抢!”
周景意看着渐近的铁骑,眼底有一抹凶光闪过,将背篓放在草丛边,转身往山沟那边去了。
森林里回荡着马蹄声,以及他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声,他紧紧捏着馍馍,狠狠啃了两口,一矮身躲进了及肩高的小土坡,扯起了深埋在地里的麻线,捆在树上。
他偶然从此经过,发现这处陷阱,后来在山里仔细搜查,发现大大小小不下十处这样的陷阱,也不知是谁布在这里的,但目的为何,很明显。
骑兵看不到人变得焦急,口里骂骂咧咧,拍马猛追上来,谁知道马绊了绳,嘶鸣坠地。
他摇摇晃晃,刚想爬起来,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来,骑在他身上一刀扎入他颈间,他瞪大双眼看着这个被自己追了一路的小哥儿:“你、你……”
伸手想去捉小哥儿,却再也没有力气,眼睛还睁着,就这么断了气。
周景意还继续在他脖子上扎了好一阵子,确认人死透了,这才倒在旁边地上,喘着粗气,浑身微抖。
等恢复了些许力气,转头跟那匹摔断了腿的马四目对上。
马儿哀鸣着,怎么都站不起来。
周景意闭着眼睛,把仅剩的馍馍塞进马嘴,抚了抚马眼,一刀下去,给了它个痛快。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直到将刀子血迹都擦干了,周景意才起身,在士兵身上仔细摸索,摸出一个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周景意满脸惊喜,把手往里面一探,眼眸弯了弯,抓出来一把碎银铜板,更让他惊喜的是里面还有枚小小的金子,掂着重量估计有个二两!
借着坡度,把人与马拖进了旁边的断崖,这崖深不可测,什么东西掉下去都听不到声。
将麻绳埋回去,他用泥土掩盖血迹与马蹄印,确认看不出痕迹,这才绕路回去,背着背篓踉踉跄跄回家。
之前紧绷着神经还不觉得,这会着实饿得有点头轻脚重了,背着比他还重的篓子深一步浅一步踩在崎岖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