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墓碑 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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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约会，我们也不看电影不逛闹市。
夏哲会开车带我去城郊，避开城市喧嚣，找一处安静湖边，带上便当，坐在后备箱边上吹风。风拂过湖面，水波缓缓荡漾，我靠在她肩上，什么也不必说。过去那些沉重往事依旧藏在心底，但已经不会再时时刻刻啃噬我的心神。
从前颠沛流离，我对家庭概念嗤之以鼻。
而现在我才明白，我既有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也终于拥有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家。
那些年少缺失的陪伴，那些从前不敢奢望的平凡甜蜜，正一点一点被她补还给我。
我不再总是困在过往回忆里反复沉湎悲伤。这套临湖的大房子，装下我们的日常，烟火寻常，便已是人间圆满。
岁月一晃，我们步入中年。
这套房子我们一直住到现在。
屋内的陈设慢慢染上时光的痕迹。墙面上挂着许多相框，都是专属于我们二人的影像，年轻时用安卓手机的抓拍是从qq空间下载打印的，城郊湖边的留影，阳台花开时的随手拍摄。
阳台花架四季繁茂，洋甘菊年年栽种，月季、茉莉次第开放，湖风穿过花叶，香气飘进屋内。
午后阳光洒落，阳台依旧是我最常停留的位置。
猫也逐渐不爱动弹了，懒洋洋的。
夏哲的事业早已稳定，应酬依旧免不了，却学会了尽量推掉不必要的酒局。年轻时候周旋各色人群的锐气淡了大半，鬓角悄悄浮起几缕浅淡的银丝。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常深夜满身酒气回家，若是实在推脱不开，也一定会提前给我发来消息。
回来之后，褪去西装外套，会先到客厅寻我，轻轻抱一抱，问我晚饭吃了什么。
我的性格依旧偏内向，朋友不多，大半心思都放在家里和自己的爱好上。偶尔还是会和柳寅见上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柳寅和赵佳兜兜转转，关系依旧模模糊糊。
分分合合，说不清道不明，见面闲谈，也只剩几句寥寥问候。
大多数闲暇的日子，我都守在这方临水的屋子里，看看书，打理阳台的花草，准备两个人的三餐。
这些年，我们拿出收入里相当一部分，资助不少家境清贫的女孩子读书。大抵是亲身体会过求学之时囊中羞涩、孤立无援的滋味，便总想多给这些女孩一点托举，希望她们不必重复我们当年的窘迫。
逢年过节，会有受资助的姑娘专程过来探望。
空旷安静的屋子一下子多了鲜活的人声。她们提着亲手做的吃食、家乡带来的土特产，坐在客厅沙发上，叽叽喳喳讲校园生活，聊学业，聊对未来的憧憬。我不善言辞，多半安静旁听，夏哲耐心和她们闲谈，宽慰她们不必背负心理负担，只管安心向前走。其中林知禾、苏晚两个姑娘，是我们最早资助的一批，后来双双考上很好的大学，和我们来往也最亲近。
姑娘们离开之后，屋子重归静谧，茶几常会留下一束鲜花、几封手写的信。
读那些字迹真诚的字句，总会看见当年那个困在出租屋里、看不清前路的自己。曾经求而不得的微光，如今我们也可以递到别人手上。
总有一些人关切地问夏哲怎么不结婚生子，夏哲一笑置之，那种人再也没有合作的机会。
她私下和我说，她不执着于世俗的婚育。
那些我们帮助的孩子们，就像我们两个人生命的延续，我们本就亲密无间，也不需要再有一个人夹在我们中间，我们本就亲密无间。
我们都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
周末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们的时间，年轻时热衷跑去热闹商圈看电影逛夜市，到了中年，反倒偏爱清静。
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依旧会出门。
不再赶着场次去电影院，更多是慢悠悠沿着老街散步，逛旧书店，在街边老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
有时依旧开车去往城郊的湖边，后备箱不再装简单的便当，会带上保温杯，泡上热茶。
坐在湖边石阶上，吹着风，聊着零碎的琐事，聊从前乡下的老屋，聊高中拥挤的宿舍，聊一间间搬过的出租屋。说起年少那些窘迫难熬的光景，已经不会再满心酸涩，只剩一种轻轻浅浅的感慨。
也会整日安安静静待在家。
午后窝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盖同一条薄毯，一部老电影循环播放。我靠着夏哲的肩头，她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腰侧。不必时时刻刻说话，安安静静相伴，就足够心安。
有时候她朋友来了，厨房里，我们还会一起做饭，她刀工不算精湛，却愿意站在一旁帮我洗菜切菜，油烟漫起，偌大的屋子飘着饭菜香气。
夜里，主卧壁灯散出柔和昏黄的光，一如许多年前出租屋里那盏小小的灯。躺在床上，她侧过身，习惯性将我揽进怀里。
人到中年，睡眠浅了不少，偶尔午夜梦回，旧时破碎家庭的片段还会闯入梦境，醒来心口发闷。
每当这时，夏哲总能敏锐察觉到我的不安，不用我开口，手臂便收得紧一些，手掌顺着我的后背缓缓拍打安抚，低声同我说几句话，将我从纷乱的梦魇里拉回现实。
母亲有新的家庭，父亲也再婚了，各自有各自的境遇，我们很少与之往来，不再强求什么，只守好眼前彼此。
世间大半的跌宕风雨，都已经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我这一辈子，从乡下潮湿的老屋出发，住过拥挤的集体宿舍，辗转数间逼仄的出租屋，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在漂泊，无家可归。
我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在母亲身边看着我的她。
从少年时代就陪在我身边的夏哲，是人到中年，她数十年如一日守在我的身旁。
窗外湖面波光荡漾，城市万家灯火绵延远处，而这一盏，完完全全属于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岁岁年年，平淡安稳的相守。
我们慢慢走向暮年。
时光悄悄在我们身上落下印记。
夏哲鬓边的银丝已经变得浓密，眼角堆起柔和的纹路，当年在社交场上锋芒逼人的气场尽数褪去，性子愈发沉稳。
我的身体也不复年轻，行动慢了许多，常常需要靠在窗边或者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歇一歇。屋内很多物件都保留了下来，整墙的书柜添了许多旧书，相框里的照片已经微微泛黄，阳台的花草换过一轮又一轮，洋甘菊依旧年年播种，湖风还是和数十年前一样，穿过纱帘拂进房间。
往日的应酬早已彻底断绝，夏哲不再周旋各色人际，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家里。
清晨她会早起，沿着小区湖边慢慢散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常会捎上几朵路边采摘的野花，轻轻放在我的窗台。
那些我们资助过的女孩，不少已经长大。
还有几个在夏哲公司上班，做得很好，逢年过节依旧会有人过来探望，只是她们大多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前程，带着自己的生活故事，和我们闲话往昔。
有的人会寄来远方的明信片，有的人抽空专程登门。
林知禾、苏晚就算再忙碌，每年也一定会抽时间过来坐坐。
听着她们讲起学业、工作与生活，看着这些曾经深陷困境的女孩活出自在的人生，我们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心底满是宽慰。
柳寅和赵佳兜兜转转依旧纠缠不清，过往那一场惨烈的分开没能斩断二人之间的牵绊，算计、不甘与执念缠绕，反复靠近又互相刺伤，没有和解，也没有结局。
我们偶尔听闻她们的消息，看着她们困在旧循环里，无从劝解。
直到往后年岁更深，她们的音讯，才一点点稀疏下来。
身体尚且硬朗的那几年，我们也不愿一味困在湖居的房子里。会挑气候温和的时节，约上为数不多还健在的旧友，结伴外出旅游。
不去人声鼎沸的网红景点，偏爱清静温和的小城，或是山海湖畔。
走得动的时候便慢慢闲逛，走累了就找一处茶座坐下，晒着太阳闲谈半生过往。旅途之中，依旧是夏哲处处照拂着我，如同几十年前那样，将我护在身侧。
等腿脚愈发不便，远行渐渐变成奢侈。
大部分的日子，就安放在这栋临湖的房子里。
晴天的午后，我们并肩窝在阳台的藤编躺椅上，盖一张薄绒毯子，望着湖面粼粼波光，慢悠悠说起年少旧事。
说起乡下老屋的枇杷树，高中拥挤的宿舍，大学四处漏水的出租屋，说起当年兜里拮据，两个人分吃一碗清汤面的日子。说起那些惶惑无依的夜晚，也说起一路跌撞走来，不曾松开过的手。旧事再提起，已经没有悲戚，只剩淡淡的、回望一生的平和。
更多时候，我们留在家里，在宽大的厨房简单煮上一餐饭菜，动作迟缓，却配合默契。
夜里，主卧那盏陪伴了我们半生的壁灯依旧亮起，光线柔和昏沉。躺下之后，夏哲还是习惯性伸手，将我揽在怀中。年纪大了睡眠浅，夜里容易惊醒，只要感知到身侧温热真实的呼吸，那些旧日梦魇，便再也侵扰不到我。
我们早早就说好，身后要长眠在一起。
后来我们相继离开人世，几乎是前后脚离开这个世界。
没有繁复盛大的仪式。
是林知禾、苏晚，连同几个常年和我们亲近、受过我们资助的姑娘，记着往日的点滴恩情，忙前忙后，替我们办妥所有后事。
遵照我们生前的心愿，两份骨灰并置。
合葬在一处安静清幽的墓园。墓碑上简简单单，刻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没有过多浮华的辞藻。
这一生，我曾没有归处，辗转漂泊，以为自己永远是世间的过客。
命运却给了我夏哲。
庸碌人生里，唯一的爱。
从乡下田埂的少年相伴，穿过窘迫清贫的求学岁月，走过盛年的烟火喧嚣，结伴看过山川湖海，再到如今两鬓染霜，归于一抔黄土。
无论贫穷或是富足，无论年少或是垂老，生死也无法将我们拆分。
墓园之外草木岁岁枯荣，春风掠过林间，拂过我们的墓碑，猫也葬在我们中间。
我们这一生颠沛而来，兜兜转转，最终得以永久相守。
我这一生，终究和夏哲永远在一起了。
没有遗憾，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更改这一切。
许多年后。
林知禾站在墓园的碑前，手里捧着一束洋甘菊，风卷过草木，落在朴素的石碑之上。
当年是夏哲伸出援手，她大学毕业后进入夏哲的公司，一路被提携栽培。
两位走后，她扛下了企业相当一部分的重担，继承了她们坚持多年的助学项目。
苏晚投身教育，四处奔走，依旧在资助家境困难的女孩子读书。
还有另外几个受过帮扶的姑娘，也在各个岗位上，各自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们接过那一束曾经照耀过自己的微光，又伸手，去照亮更多深陷困境的晚辈。
风掠过墓园的树叶。
林知禾微笑着，把花轻轻摆在碑前。
她说，“希望姐姐们，会去母神的怀抱。”
希望，夏哲女士和她的爱人夏桐女士，在天堂也要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