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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贪狼患(6)【精修】 他在关心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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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鲜血溅了璇玑一脸。
璇玑僵硬地扭过脖子,正看见一头半人高的灰狼向后倒窜。
那狼毛色灰扑扑的,额头、心口与喉头,正插着三只羽箭——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这畜生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身后,尖利的獠牙已经蓄势待发,幸好被公子景及时发现。
见璇玑沉默,公子景低声道:“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璇玑其实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看见少年一双温润如春山的眼眸,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他在关心她呢。
她垂眸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沾染的狼血,问公子景:
“现在怎么办?强行冲出去吗?”
公子景摇了摇头:“烽烟目标太大,会立刻暴露我们的位置。”
略一沉吟后,他开口:“我们可以点燃烽火求援。”
——为了保证安全,秋苑猎场从建成之初,里面便设有十二座烽火台,台与台之间以青石甬道相连,寻常时间一直有士兵在上面驻守观察,遇有猛兽出没或意外情况便燃烟为号,以便及时救援。
所以,秋苑猎场猛兽虽多,但百年来真正发生的意外,寥寥无几。
想起这件事,璇玑赶忙掏出火折子,然而怎么点也点不着。还是公子景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摸出一块洁白如脂的油膏,拿火折子点燃后,向着落叶堆一扔!
与此同时,璇玑也解下腰间锦囊扬手一撒。
锦囊里面装着的青黛还是她在东宫幽禁的时候,闲着无聊,仿照现代的化妆技术做的眉粉,没想到眉毛没画几次,倒是全部用在这里。
虽然有些肉疼,但危急关头,也管不了那么多。
“嗤”的一声,火舌顺着油脂丰厚的松针窜起,顷刻连成一道跃动的火墙,暂时阻隔了左侧狼群。火光里,青黛粉末在空中绽开数道幽绿光带,与冲天而起的浓烟交织成醒目的求救信号。
未几,救援的卫士没有来,反而是罗颂与罗元一前一后地从林中奔了出来。
两人无不是神色狼狈,衣服下摆破破烂烂,仿佛被什么撕咬过。
怎么会是他们?
看到璇玑,罗颂同样面露惊诧之色。
然而很快,那点惊诧又沉下去,化作眼底一抹极淡的光——没想到,皇太女也在这里,倒是意外的收获。
“怎么办,叔父,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
发现火光的地方不是生路,反而到处都是野狼,罗元被吓得两股战战,颤抖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方才罗元跟随罗颂深入林子里,发现几只罕见的雪狐后,他将此事告知罗颂。按照时下贵族捕猎的习惯,原本应该只是简单设几个陷阱,将雪狐抓住就好,可罗颂偏偏要命人以活物为诱。
不仅如此,他派人打听清楚公子景的路线后,让人故意将雪狐的血涂抹在道路上,想要引来其他野兽。
谁知血腥气弥漫开来的瞬间,林间传来了悠长的狼嚎!
狼嚎声此起彼伏,随行的侍从皆魂飞魄散,仓皇逃窜间,两人与随从失散,只得拼命奔向这处有火光之地。
“闭嘴!”罗颂心下烦躁,没好气地呵斥侄子,“要不是我让你带人捡狐狸的时候手脚麻利点,现在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因为罗颂叔侄的对话,璇玑明白了,果然是他们做的好事。
她就说吧,卷什么卷,自己倒霉不成,还连累别人!
与此同时,幽绿光点已在林隙间浮动,粗重的鼻息声由远及近。
公子景一把将璇玑护到身后,火把在手中划出灼目的弧线。罗元瘫软在地,罗颂虽拔剑在手,手臂却不住颤抖。
狼群压低身躯开始环伺逼近。
公子景忽然将火把猛掷向最近的枯枝丛,爆裂的火星暂阻了扑势。
“靠树!”他厉声喝道,自己已抽剑挡在最前。
璇玑咬牙以重剑支地,与抖如筛糠的罗颂叔侄勉强形成三角。
正当头狼躬身欲扑的刹那——
林中掠过数十道玄色身影,羽箭搭弓的轻响在空气里连成一片。
箭矢破风,精准钉入狼群足前地面。头狼长嗥一声,绿眼闪烁数下,终于率群狼退入深暗。
“属下救驾来迟,还望皇太女殿下、夏侯公子、罗大人恕罪。”
为首的卫士抱拳道。
他们一共来了六人,是距离这里最近的烽火台驻守的卫士。
璇玑松了口气,正欲吩咐卫士护送众人撤离,罗元却突然指着林间惊叫:
“它们没走!还在那儿!”
话音未落,深绿树丛里无数幽绿光点再度浮起,粗重的喘息声中混着利齿摩擦的碎响。
狼群竟去而复返,将包围圈收得更紧。
面对这一情景,罗颂忽然抢步上前,对卫士嘶声道:
“我……我以总提调身份命尔等死战!必要时应以身作盾,护我等撤离!”
说完又补了一句,“活下来的人,本官保你们加官三级!”
璇玑无语,都这个时候还不忘自己的狩猎总提调的头衔。
难不成头衔说出来野狼就会怕了,就会不咬人吗?
相比于罗颂的慌乱,公子景的声音清朗如玉石,似是带有能镇定人心的作用,缓缓道:
“我以前听附近的老猎人说过,狼群捕猎前会观察猎物的弱点,避免与健康成年的猎物正面冲突。直到猎物陷入困境,再由狼王领头,发起攻击。”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罗颂与罗元二人,落在璇玑微微发白的脸上时,语调不自觉放缓了些:
“如今这些野狼虽围得紧密,却只是低低地龇牙,没有一头敢真正上前。依我看,狼王恐怕还在暗处观望。俗语说擒贼先擒王,不如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等它现身再合力迎敌,也好节省些力气和羽箭。”
其实以公子景的贵族身份,本不应对野狼如此了解,奈何小时候璇玑总喜欢游猎,每次出行还会带上公子景,搞得他一个贵族公子隔三差五往猎场跑,久而久之,也就对大部分野兽的习性了如指掌。
然而面对公子景的叮嘱,罗颂的怒吼骤然炸响:
“别听他瞎说!有多少箭都给我射出去!一箭都不准停!”
卫士们握着弓弩的手僵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成了聋子吗?” 罗颂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生锈的砂纸在刮擦木头,“我说的话你们也敢不听?给我放箭!谁敢抗命,回去就按军法处置——杖毙!”
“军法处置” 四个字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卫士们浑身一颤。
他们都是戎武出身,自然知道军法二字的份量。六个人脸色铁青地对视一眼,终是咬着牙拉开了弓弩。
“咻咻” 声接连响起,十几支利箭划破空气。
可不知是心慌手抖,还是被血腥味冲乱了心神,箭矢大多擦着狼身飞过,只寥寥几支射中目标。
突然,璇玑注意到左侧有头灰狼始终没动,它的毛色比同类更深,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卫,身体缓缓压低,脊背拱得像张绷紧的弓,尾尖还在微微抽——那是狼发起攻击前的征兆!
“左边!”
璇玑的提醒刚出口,那头灰狼已如离弦之箭般扑起,四爪带着尘土腾空跃起,尖利的獠牙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张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整个人便被狠狠撞下马背。灰狼精准地咬住他的喉管,张卫的双腿在地上徒劳地蹬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一双圆睁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死了?
来救他们的人,就这样,轻易死了?
璇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移开视线。
她不敢再看。
这样的眼睛,一年之前,她……曾在诏狱外也见过。
是老师的眼睛,不曾闭合,只是仰面向上,如要质问苍天。
她深吸了口气,总算出声:“听公子景的话,不要轻举妄动。”
罗颂却想起自己入林之前,晏王安派人给自己递来的嘱咐:
“——春猎之后,新皇储的老师是谁,就看你的表现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罗颂蓦地抬头,不顾璇玑的和公子景的意见,厉声下令:
“听我的指示,继续射箭,保护贵人!殿下与公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因为恐惧,也因为罗颂的命令,卫士们只能接连弯弓搭弦。
利箭如密集的蝗群般扑向狼群,然而箭才一射出,惨叫声接连响起,两名身着铠甲的卫士被灰狼扑倒在地,鲜血洇染开一片暗红。
就在此时,罗颂忽然拍了拍罗元的肩膀。
“元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诡异的慈和,“替叔父争些时辰。叔父养了你十六年,如今你也该还了。”
罗元茫然回望的刹那,那股温柔骤然化作猛力一推!
少年儒衫下摆在空中绽开苍白的弧,他跌下马背时甚至没发出惊叫,只睁大着眼,像株被骤然折断的青竹。
直到锋利的狼爪划破锦袍,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他才骤然从惊愕中清醒,发出一声惨叫:
“叔父——!”
少年的声音尚还回荡在空气里,罗颂已然提起缰绳,靴底狠狠踹在马腹上!
那匹枣红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的出口狂奔而去。
面对这一情况,一股寒意慢慢爬上璇玑的脊背。
她明白了,从一开始,罗颂就让卫士们射箭吸引狼群注意,让罗元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分明是早就在盘算着用他们当诱饵!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踩着别人的血往外跑。
简直该死!
想也不想,璇玑从箭囊里抽出一只羽箭,搭在弓上后,瞄准罗颂仓皇逃窜的背影射了出去。
“咻”的一声锐响,箭头没入罗颂的肩胛骨,瞬时炸开一朵血花。
璇玑握紧长弓。
她这一下,罗颂不死也得伤他个十天半月的。
想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就丢下他们逃跑?没门儿!
与此同时,公子景一扯缰绳,座下的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狼群!他俯身一捞,稳稳将昏迷的罗元拽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很快,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声悠长而威严的狼嚎。
那声音不同于寻常野狼的嘶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所有正在撕咬的灰狼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公子景将罗元放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璇玑道:
“狼王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