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实习奇遇记》小泡吹泡泡

90、第 90 章

　　在人界与外海的交界处有着绵延不绝的大山，终年湿雾瘴气笼罩，是人是妖都鲜有靠近。在这绵延的大山中有处半敞不敞的洞穴，柏子仁曾今在那里醉生梦死了一千年。醒来以后要不是碰巧遇着过路的楚离，指不定又会在荼蘼树精的梦魇下睡死过去。

　　柏子仁还未看见洞穴就已经感觉到了浓郁的魔气，与另一股已经于他阔别许久的气息缠绕在一起，瞬间将他的胸腔勾得发胀。

　　“公子，您怎么知道是这里？”显然绿沉也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柏子仁看着绿沉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不重要，你不一直都知道他在这里么。”

　　绿沉毫无异色，平静道：“陆吾仙尊嘱咐，你不问我就不能说。”

　　“你帮我劝劝他，有病赶紧治。”柏子仁看向洞穴方向，立即被吸引走了全部情绪，他吞了吞口水，轻轻咳了一声，“我怎么突然有点怕了？”

　　“那我去。”绿沉丝毫不浪费时间，说着就迈着步子朝前走去，被柏子仁一把拽住。

　　“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柏子仁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道：“虽然我答应了陆老狗亲自把他徒弟给他带回去，但一会儿如果打起来了你还是得来帮我，我一个人可能会挨揍。”

　　绿沉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公子，只要你张开手，他就会拥抱你。但如果你需要，我一定会帮你。”

　　——

　　浓墨一样的黑雾堵满了洞口，将溢未溢，说明主人意识还算清醒。柏子仁一步一步靠近，停在黑雾咫尺处，先喊了一声陆清止，没有动静，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试探着伸进黑雾里，才刚探入一个指尖就被攥住了手腕。

　　柏子仁克制住想要抽回手的本能，凝神感受了一下，握着自己手腕的是一只爪子，这只熟悉的爪子将利甲缩得很短，从黑雾中将他的手推了出去。

　　“走。”雾里传来喑哑的声音。

　　柏子仁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腕并没有松开的爪子，提高音调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黑雾没了声响，柏子仁语气却带上了轻挑，“从前有个魔王和一个神君，都对我这手腕情有独钟，你们是不是认识？”

　　那爪子轻轻一抖，就要缩回去，被柏子仁抓住一口咬了下去。他来不及细品这紫黑又干瘦的爪子是个什么口感，被爪子往回缩的力道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陷进黑雾撞在一簇光亮上。

　　魔王几乎同时朝后退开一步，那亮光倏地消失，柏子仁像掉进了墨池，伸手不见五指，像失明一般，他甚至怀疑这魔头是不是在他眼睛上动了什么手脚。他循着微弱的亮光伸手摸索，小步紧逼，却始终什么也没有够到。于是他停下来，垂下手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浓稠的黑雾里轻声道：“回去以后不给我跪下来悔过，以后永远别想再上我的榻。”

　　话音刚落，浓重的黑雾中红色灵力忽地一荡。黑雾终于逐渐消散，视野清明起来。这洞穴不大，甚至几百年前掘走荼蘼精的大土坑都还在。魔王双手举着只半人长的雪白云狸，云狸前腿被卡着，脑袋缩在脖子里，冲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魔王嗷呜叫了一声，又低下头在掐着自己的大黑爪子上咬了一口。魔王一抖，它又伸出粉色的舌尖来舔了舔方才自己咬过的地方。

　　魔王四颗瞳仁都骤缩成了一条线，赤色的眸子像要滴出血水来。浓雾从他的爪子漫出卷向全身，黑雾卷过的地方变成人形，陆清止眼中赤色未消，托着毛茸茸的白云狸一动不敢动。

　　柏子仁变回人形站在陆清止对面，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陆清止动了动，伸手想要将面前的人揽进怀里，却被柏子仁抬手抵住了肩膀。

　　“跪下。”

　　陆清止怔愣地望着柏子仁。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陆清止眸光微闪，在柏子仁面前缓缓跪下，抬着头依旧望着柏子仁。

　　“为什么躲在这里这么久不来找我？”

　　“我神志一直不太清醒，才刚清明没多久。”

　　柏子仁不说话，只安静地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陆清止在他的目光中低下头，哑声道：“我……有些混乱，不知道……”
　　“如果是因为我，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你都不必介怀，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说，我就会听。”柏子仁打断陆清止的话，垂眸沉声，带着少见的威严，“这话谁说的，忘了么？”

　　陆清止抬起头来，赤红的双眼滑下泪珠，断线珠子一般，他只得又将头低下去，“我这一生至今七百二十岁，虽五识有缺，但还算聪慧好学，虽严谨刻板，但不算墨守成规，无根神者是我……如果事实一定如此，那上古魔王便也是我。”

　　“你现在是谁？”柏子仁接着问他，陆清止抬起头来看着他，泪痕斑驳，柏子仁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陆清止动作有些滞涩，像灵魂与躯壳许久未曾共事，还在适应要如何配合，他一刻未移开眼神，望着柏子仁沉默了许久，而后抬起一只手紧紧攥住柏子仁的衣摆，喑哑答道：“是能爱人也能被爱的一个完整灵魂。”

　　柏子仁轻轻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搂着陆清止的后脑勺揉了揉，“别以为干过魔王就妄图骑在我头上撒野，跟我滚回家吃饭。”

　　——

　　长江三峡七百里，两岸连山重岩叠嶂。两岸峭壁之上瀑布高悬，绿树掩映清荣峻茂，颇有天界三重天的韵味。时值春季，江面平静，回清倒影，江上飘着艘不顶大的乌篷客船，一路顺流而下。

　　船尾的撑船人是个少言语的娘子，端正笔直，轻扶着船橹。船头坐着个白衣中年男子，衣衫不整须发染霜，但神色却明朗喜悦，手里拎着坛酒，一边仰头豪饮一边摇摇晃晃挑望两岸景色。柏子仁和陆清止在乌篷下相对而坐，陆清止闭着眼，固执地握着柏子仁一只手不肯放下。

　　柏子仁看向船头姿态潇洒的人，他其实认识这人，这朝代识字的人应该没人没读过他的诗。这人向来狂傲，尽管他俩还曾在一个席面上推杯换盏过，但他对此毫无印象。柏子仁喜欢这人，他打了声呼哨，冲船外道：“兄台，我们一看就不是渡船人，你认都不认识我们就随便上船，还敢喝我们的酒，不怕吗？”

　　那人依旧眺望着夹江景色，拎起酒坛朝柏子仁遥遥一敬，又豪饮一口，朗声道：“我刚从牢里出来，孑然一身，无论怎么算占便宜的都是我嘛！兄台，拿不出银钱，我送你们首诗来相抵如何？”

　　柏子仁笑了笑，没有应声，看着船头的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这人吟罢两句，又举起酒坛朝两岸的青山遥遥一敬，自顾豪饮一口，接着仰头高呼：“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柏子仁突然感觉自己指尖被摩挲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陆清止。陆清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底赤红散尽，正安静平和的看着自己。
　　“你苦心为我，我必将完整属于你。”陆清止低声道。

　　柏子仁用另一只手覆上陆清止的手背摩挲着，叹息道：“好一个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