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如今我们裴二郎也成大忙人了,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兵部尚书宗家的四郎,跟裴耀卿正坐在平康坊的芙蓉乐肆内吃酒消遣,“我看要不是跟你说这儿新晋了个琴瑟色俱佳的头牌娘子,今日咱们怕是还无缘相见罢。”
“四郎哪里的话,明明是你整日忙着吃花酒,什么时候想得起我裴焕之姓甚名谁来。”
“拉倒吧!你裴二可不差我这一个狐朋狗友。”宗四郎乜了裴耀卿一眼,给两人斟满酒,开始忆往昔。
“裴二啊裴二,你也算是个奇人。说你纨绔,你爹乃当朝清,家底也不厚。说你有志,八岁的童子举啊,博士吹了好久,结果来了国子监日日跟我们一起斗鸡走狗。我们跟那傻乐呢,偏你功课最好,最后肄业考还拔了个头筹。你这人……心思不简单……”他碰了碰裴耀卿的酒杯,晕晕乎乎问道:“最近在相王府上混的怎么样,早跟你说了要跟对人,你看,说你心思不简单,你这站队又不行……”
“早说了你们脑子不行,玩也玩不过我,学也学不过我。”裴耀卿举杯一饮而尽,眼角眉梢都是少人年的意气风发,他大言不惭道:“肄业头筹算个什么,告诉你,若我去参加科举,状元也该是我的。”
“够了啊,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吹牛有点限度。”
“不跟你们一介凡夫俗子说这些,你不懂……”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抱怨起公务来,“这几天是真有事发愁,户部那个杨侍郎今天又来找我诉苦了,说你爹整天盯着他参,他为着谁张口请的那五万两军饷,你爹心里门儿清,结果给他来这么一下,搞得他是耗子钻风箱两头为难,天天来我这儿唠叨。”
“户部杨侍郎?”宗四郎迷迷蒙蒙看着裴耀卿,不解道:“他一半百老头子什么时候也跟你套上近乎了?”
裴耀卿夹了口菜,摊手耸了耸肩。
“啧,你说你一个外地来求学的,屋里就只有一个阿兄,整日跟着我们牵马煮茶的,到头来你倒成了混得最开的那个,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偏偏想不开去跟了相王,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跟了相王……”
“但求无用最是福,你管好你那张嘴。”裴耀卿截断宗四郎的话,低声道:“当心祸从口出脑袋搬家,你家阿爷就是奏破嘴皮子也给你接不回来了。”
“我怕什么啊,连侍郎都能找上你这毛小子典签,可见咱们裴二不是吃素的。”宗四郎锤了裴耀卿一拳,看起来醉的不轻,大着舌头道:“你说是吧,二郎。”
“跟你阿爷比起来还是差远了,杨侍郎在你阿爷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擦亮眼睛看看,他恼的是我阿爷,可真正怕的人是他我阿爷么?我阿爷顶着个兵部尚书的头衔,听话唱戏还得唱全套,那五万两最后落他手里的还能剩几个?讲句心里话,这两年我都觉出阿爷的不易来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搞得我这个月酒都少喝了不少。”
宗四郎拉着裴耀卿有一搭没一搭骂着张三王五,裴耀卿有一搭没一搭抱怨着杨侍郎唠叨的事。待到两人双双瘫软倒地,传说中风头正盛的头牌娘子才终于从侧门姗姗登场,隔着屏风给二位半醉不醒的爷请了安,自报家门说自己叫青橘,便款款落座开始奏起了曲。
裴二郎与宗四郎的醉后闲谈从朝廷秘辛变成了插科打诨,伴随着轻快的琴声,两人逐渐没了声音。一曲终了,裴二郎拍手叫好,惊醒了已经醉倒许久的宗四郎。宗四郎双眼迷蒙,一边抹着口水一边起身要请弹琴的青橘姑娘出来露脸,裴耀卿半扶半拽拉不住他,屏风被掀倒在地,面着浓妆的青橘坐在琴前平静地与裴耀卿两两相望。
青橘率先收回目光,起身快步从侧门离开。裴耀卿瞬间酒醒了大半,丢下昏睡在地上的宗四郎跌跌撞撞追了出去。
裴耀卿一把抓住青橘,拽得她停下脚步,青橘好像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是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冲裴耀卿作揖,“奴婢青橘,见过裴郎君。”
“你……”裴耀卿看着面前的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抬头环顾四周,无处可栖的目光又落回对面的人身上。
青橘一袭半臂襦裙,披帔透可见肤,妆容艳丽,额间花钿精巧,与前些日子二人相见时素雅的摸样大相径庭。
青橘站在离裴耀卿两步远的地方,像两个初识的人,她笑道:“青橘欺瞒郎君,唐突了。”
“是我骗了你。”裴耀卿瞧着十分慌乱,朝青橘迈了半步急急道:“我之过错与你无关,青……青橘。”
青橘不露声色又往后退了半步,“郎君说笑了,青橘出身卑贱,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在先,不想今日就叫郎君撞破了,看来老天爷也看不下去青橘的龌龊。”
“不是的!你住嘴!”裴耀卿急得攥紧了拳头,看见青橘转身离开,又立马追了上去,“你听说我,青橘,我……我一开始便知是你,上元节那晚就知道!今晚我就是专程冲你来的,我原想安顿好宗四郎再回来,已经跟乐肆递了帖单独相见的,你可以去问……”
青橘脚步不停,裴耀卿不敢再伸手,追着她继续道:“你说你叫青枳,我担心你对自己的处境心有芥蒂,我想寻个更好地时机当面跟你讲清楚,你……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你在曲江池救过一个落水男童?”
青橘身形一顿,裴耀卿赶紧道:“那是我的书童小离,他如今去我大哥身边了,去年上巳节他在曲江池旁等我,一时贪玩不慎落水,等我赶回来你已经拖着一身湿衣离开了。”
青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裴耀卿,半晌不言,神色莫辨。
裴耀卿恳切道:“我只远远看了你一眼,不太真切,你裹着湿衣却走得很快,我连件衣袍都没来得及递给你,我……我一直在寻你,长安一百零八坊,太大了,我一直……一直没有找到,我甚至都以为你是云游江湖的女侠客,也许早已经离开长安了。寻常女子哪有会水的,更况还愿意下湖救人……”裴耀卿又哭又笑,急得语无伦次又结巴起来,“幸好,幸好上元灯会那天,那天晚上我一眼便将你认了出来,我、我真的找了你好久……”
青橘沉默地看着柳雁,他们站在乐肆的回廊上,四周都是靡靡之音。青橘眼眶有些泛红,最终又朝后退了半步,站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正色看着裴耀卿,低声道:“我知道了,郎君请回吧,往前是深渊,莫要再跟来了。”
裴耀卿回了,年及弱冠还未娶亲的裴耀卿回去之后便修了封书信到宁州刺史府,告诉他爹裴守真说要从平康坊赎个琴娘回家。
五日之后,裴耀卿书房内,父子俩隔着书桌相对而坐。
裴守真神情悲切,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道: “你自小聪慧过人,虽然偶而顽皮,但其实是个能吃苦的。当年送你去国子监的时候你才八岁,我以为你坚持不下去,有一回来看你,碰见你被李明公罚跪在雪地里。”说到这里裴守真叹了口气,接着道:“明公说你讲了不该讲的话,跪了一个时辰还不愿意认错,也不愿意起来,是我碰巧来了,去叫你起来你才起了。明公当时给了你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裴耀卿回答。
裴守真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欣慰,“你阿兄十五岁时还因为糟蹋粮食被你母亲训斥。”裴父低头笑起来,“可你从小就不会说饭不好吃,衣裳不好看。”
“是因为离家太早了吗,你怨我们对你疏于管教。”裴父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结交朋友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学会出入风月场所的……你身边的人怎么全变成阿爷看不上眼的那些个纨绔了?”
裴耀卿看着面前摊开的书卷,没有回话。
裴父的声音带了倦意,见儿子不说话,便继续道:“小时候我抱着你练字,你说你长大以后要像阿爷一样,做个为国为民顶天立地的忠臣良将,你还记得吗?”
“阿爷。”裴耀卿伸手拿起面前的书卷卷上,声音有点哑,“娶一个烟花女子耽误不了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年童言无忌,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你。”
“那个姑娘……”裴守真半晌无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你是真喜欢?”
裴耀卿点头,“喜欢。”
裴守真离开书房,儿子陷进了浓情蜜意和风花雪月,执意要与那女子诗词歌赋相见恨晚,他没有办法阻拦。
从小没闹过,长大反而一闹就停不下来了。
裴耀卿一脚踏进了深渊,他们在艳艳春日里赏遍百花,在炎炎夏日里共品清饮,在飒飒秋风中放飞纸鸢,在冽冽寒风下共烹美茶。他们相互依偎着过完了这一年的岁除,一起迎来新岁,在新一年的嘲讽与诋毁里自顾海阔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