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你是不是心疼我 ...
-
周霁衣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谢羽祉身上。
他那张在灯火映照下显得过于苍白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薄唇轻启:“多谢谢姑娘费心。”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谢羽祉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道谢的语气也平淡无波,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更像是一种刻板的礼节回应。
“这没什么,周公子客气了。”谢羽祉含糊地应着,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只想把自己埋进碗里。
谢寒显然对园林的话题兴致正浓,他放下酒杯,看向周霁衣,眼神里带着匠人特有的热忱:“周公子久居此院,不知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钟意的花木景致?这园子荒废多年,底子却是极好,若能知晓主人的偏好,造景时便更能投其所好,因地制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譬如那池边,是引活水叠石成山涧之趣,还是植睡莲菖蒲造水乡之韵?院角那方空地,是设一玲珑小亭观四季,还是辟作药圃竹园养心性?”
谢寒的问题问得真诚而具体,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寻常宅邸的主人探讨如何美化家园,全然不顾对方是盛京闻之色变的“阉党”之子。
周霁衣似乎没料到谢寒会直接询问他的喜好,微怔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谢先生费心。我对这些……并无特别偏好。如何摆设,先生依理而行即可。”
谢羽祉忽然想起他那间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的寝室。
像他这种人,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充满阴谋诡计的宫廷斗争,血雨腥风,杀戮,使得整个人变得心狠手辣,敏感多疑,薄情寡义。
或许,一个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人,或许真的很难对鲜活的生命和明媚的景致产生“偏好”。
一种混杂着恐惧、荒谬和难以言喻的探究欲突然攫住了她。
几乎是未经思考,在谢寒正要开口继续讨论造园细节时,谢羽祉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周霁衣,脱口而出:“周公子……你……是不是从小就住在那院子里?”
话一出口,连谢羽祉自己都惊住了,也后悔了。
她能感觉到父亲和周决同时投来的诧异目光。
周霁衣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他紧盯着她。
谢羽祉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手指关节捏紧握着筷子,强忍着才没移开眼去。
周决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霁衣自七岁并住在那院子了。”
“原来如此……”谢寒轻轻叹息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着周霁衣,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情?
“那更该好好改一改。少年人,总该住得舒心些。阳光暖一点,气息活络些,于身心都有益。”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园林设计上,开始详细阐述引活水入池、堆叠假山的具体构想,试图用专业的热忱驱散方才的寒意。
谢羽祉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晚膳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
谢寒与周决谈论着叠石理水、花木配置,言语间充满了对艺术的追求。周霁衣偶尔应和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一刻,谢羽祉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知道周决和周霁衣的名声,只是在他眼里,这些都比不上对纯粹文化艺术“园林”的尊重。
就像周决,纵然身负骂名,却能对一个工匠礼遇有加,或许,朝堂上的“忠奸”,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霁衣投来的眼神打了回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嘲弄,像是在说:怎么?现在觉得我和我父亲,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了?
谢羽祉则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看似家常的饭,吃得比在公主府面对一众贵人还要煎熬百倍。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和无力。
自己笔下那个“无恶不作、受千刀万剐”的反派,此刻正活生生坐在对面,有着无法言说的过去和注定悲惨的未来。
而她这个“造物主”,却连一丝掌控的力量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被强压下去的怜悯。
她忽然想起谢珑青那句,“在狱中服毒自尽,七窍流血而死”。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狱中服毒自尽,为什么又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法。
可能,或许是巧合吧。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
窗外最后一点雨丝也歇了,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衬得厅内愈发寂静。
晚膳结束。
“天色已晚,谢先生、谢姑娘,老夫就不多留了。”周决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笑意,仿佛这顿充满暗流的饭当真宾主尽欢,“老夫期待着这园长在谢先生的鬼斧神工下能焕然一新。”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快步退下。
“稍等片刻,”周决转向谢寒,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老夫府中藏有几支前朝名匠制笔,锋毫如剑,温润如玉。听闻谢先生尤擅丹青,尤喜作山水长卷,这等好笔放在我这不懂风雅之人手中,实在埋没,不如赠予先生,也算物尽其用。”
谢寒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周大人,这如何使得!如此贵重之物……”
“先生莫要推辞,”周决抬手制止,“不过是库房里闲置的物件,能到先生这般懂笔爱笔之人手中,才是它们的造化。来人。”
侍从恰好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快步走来,恭敬地呈给周决。
周决接过,亲手递给谢寒。
谢寒看出对方是真心相赠,并非客套,又素来痴迷这些文房清供,内心极喜,便不再推辞,躬身接过:“那……谢某愧领了,多谢周大人厚赠!”
趁着父亲与周决交接之际,谢羽祉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浑身发毛的地方。然而,一道颀长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挡在了她面前。
周霁衣。
他身上湿冷的水汽似乎并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夜风特有的凉意。
他站得很近,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烛火和月光,将她隔绝在一个私密的、窒息的空间里。
谢羽祉下意识地想后退,鞋跟却绊在门槛边缘,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廊柱。
周霁衣却未停。
他无声无息地又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越了安全距离,
厅内的谈笑声仿佛在瞬间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周霁衣低缓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的开口。
“羽祉。”
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些起伏,又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沙哑的紧绷,“方才膳席之上,你那般关切我……是为何意?”
周霁衣微微偏了下头,那双缺乏光泽的眼睛像是透入了天光的琉璃珠,清晰的映出她的模样,死死地盯着她的反应,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惊恐。
谢羽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是,又怎么了。
“是……可怜我?” 他吐出这个词时,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带着若有似无的自嘲和试探。
但随即,那点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又或是……心疼我?”
“羽祉,你是不是心疼我?”
他问得极其直白,最后一个词甚至微微加重了音节。
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带着强烈不确定性的、近乎急切的确认。
可怜?心疼?
正常人的脑回路不应该是关心吗?
“我随口一提罢了,你.....周公子不必记于心上。”
谢羽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微微侧身,想要绕过他,正颜道:“只不过是看了周公子的住处,作为外人,心下有些唏嘘罢了。公子乃人中龙凤,身居显位,前途无量,何须他人……心疼?” 她刻意在结尾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清晰、平稳,像一个完美的外交辞令。
他的视线突然下移,落在了她垂在一边的手,正是在春意小院与他缠斗时所伤、后又被他亲自处理过的手,现在已经结痂了。
“手,” 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他去握起她的手,想抬起来看,“好了吗?给我看看。”
谢羽祉猛地甩开,然后将双手藏到身后,动作之大甚至撞到了身后的廊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头狠狠看向周霁衣道:“不必劳烦......我先告辞了。”
谢羽祉说完撒腿就跑走了,她只觉得这周霁衣今日简直脑子有病。